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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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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进宫
      赵湘儿
      就要进宫了,启程的前一刻,我抱着母亲哭了。祖父死时我没哭,父亲死时我没哭,我原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有眼泪。母亲也嘤嘤地哭了,母亲仍然那么美丽,她又一次叮嘱我怎样为人处世,怎样处理好人际关系,怎样回避危险。我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我突然为自己这些年的行为感到对不起母亲,我突然发觉自己的悴然离去对母亲有多大打击。我看看赵剑哥哥,求他不要离开家,他看看我,又看看母亲,良久,点了点头。祖母也来了,在她的拐杖头着地,满头白发钻出车帘的那一刹那,我有做梦的感觉。我在她的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便跳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辘辘的车轮声中,我的哭泣声变得软弱无力,哭了很久,迷迷糊糊便睡着了。就这样,一路上哭哭睡睡到了长安。
      我没有为长安的繁华高兴不已,没有为宫门的宏伟驻足惊叹,我的冷漠与不爱打探消息让随行人员不敢对我有什么不敬。
      我在皇宫中一处名为“紫苑”的院落住下,有两名服侍的宫女:小婵,杨柳。听小婵说,这里原是李娘娘居住的冷宫,很久以前李娘娘忧郁而死后,这里便一直空着,现如今,皇上扩充后宫,几乎所有空着的院落都被开发出来利用。
      据说,蓝皇后死后,后宫无主,一时间,各后妃跃跃欲试,在皇上面前献媚态,对外拉拢大臣。其中以李娘娘和许娘娘呼声最。李娘娘的美貌我是从多条渠道得知的,有人说,皇上在月圆之夜初次见到李娘娘,便惊为天人,不到两年,李娘娘便从美人跳到妃的位置;有人说,蓝皇后在召见李娘娘之后便病情加重;有人说……后来李娘娘居然不守妇道,弃皇帝的宠幸如弊履,勾搭宫外的男人。皇帝暴怒之下还是念及旧情,并没将李娘娘赐死,只是打入冷宫,也就是“紫苑”,不料李娘娘骚性不改,不安于身份,最后含恨而终。
      以上所讲是最完善,最普遍的版本,还有其它野闻杂轶,此处不便一一道来。
      在“紫苑”,我渡过平静的一年多。这段时间里,我读遍“紫苑”中的每一页书,有李娘娘的诗稿,有琴谱,有史书,有志人志怪小说,有科举用的《四书》、《五经》,我不知道“紫苑”中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我常常庆幸有这些书陪我渡过每一个不眠夜。我经赏弹琴——临行时母亲送给我的;经常练字画画;也常练剑,这仿佛是我唯一可以发泄的方式,透过舞动的树枝,把所有郁气逼出来。我常常想像哪一天翻越宫墙,逃出这深幽的静和可怕的院落,然而,我连“紫苑”的屋顶都翻不上,我不禁后悔小时候不好好练功。我又总是庆幸老天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在寂寞中不知不觉地做着母亲希望我做的事情,即使有一天我死了,我也做过一件对得起母亲的事,我为此感到欣慰。
      我向来是个不守规矩的人,按规定,除非是节庆日,宫人不允许离开居住的院落。我总是在中午或夜深人静的时候溜出“紫苑”,这里本是冷宫,侍卫少,来往的多是年老或送饭宫女,我总能轻松地避开她们。
      “紫苑”往西约一箭之地是一处名为“穹阁”的院子,格局与“紫苑”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地下室,这是我经过多次探访才发现的。很奇怪,自秀女们进宫,后宫房子不足,至使太后提前下令遣送大龄宫女出宫,才勉强安顿下众多美女,但“穹阁”却空着。听小婵说,“穹阁”本是先帝宠后萧娘娘的居所,萧娘娘已死去二十多年,但那里一直空着。
      我曾多次夜访“穹阁”,顶着蜘蛛网而行,徘徊于尘封的桌椅之间,我不明白自己在追寻什么,迷蒙中,仿佛这是我探寻已久的地方。
      今晚,我又一次匍匐于草丛,前往“穹阁”其实我本不必如此小心,此地是冷宫,荒凉之极,许多宫墙已长出青草,极少有人光顾。
      我像猫一样潜入“穹阁”,吮吸着带发霉味的空气,我似乎感觉到空气中某种不安定的因素。其实,每次我都以这种心理来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我将能发现什么。
      突然,白影一闪,我告诉自己那不是幻觉,兴奋让我紧张到手心冒汗。我紧靠着壁橱,调节着呼吸,没动静,除了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我听不到任何声响。“吱”的一声,我条件反射的一掌击往声响处,却是被我依靠的壁橱移动少许,在我的掌力下壁橱慢慢移开,墙上露出一条黑色的缝。兴奋让我忘记紧张,我闪身入缝。
      这是一条狭窄的石楼梯,一级一级往下伸。我看着前方不知伸往何处的黑暗,恐惧袭上心头。我突然想起母亲,不知她是否曾置身于这种黑暗中;我想起赵剑哥哥,不知道他冷漠的心是否也让这种黑暗包围着。我想倒退回去,却有股不知名的力量在逼着我前进。我哆哆嗦嗦摸出火折,仿佛感觉到火折在我颤抖的手中落下,掉入万丈深渊,连落地的声音也听不到。我像对待婴儿般呵护着那可爱的火折,那簇昏黄的火光让我感到久违的温暖。墙上烛台上有两跟蜡烛,我拨下来,一根揣在怀里,一根点燃了握在手中。这样,我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石阶走。不料,一滴热的蜡滚落在手上,刺痛的感觉让我叫了一声,马上意识到什么,我止住叫,把蜡烛转移到另一只手上,热的蜡滚落得更多,两只手都中招了,蜡烛从手中掉下来,在石阶上打滚,烛光也在打滚,它绝望地吞噬着空气中的任何物质,放出一股黑烟,很快,光明被黑暗淹没,我只听到蜡烛滚落的“咚咚”声。点燃另一根蜡烛,看着那簇飘摇的孱弱光儿,我哭了。这次有了经验,我倾斜着蜡身半握着它,指甲掐进蜡烛,手成135度弯曲着,这样蜡滴不到手上也滴不到脚上,偶尔一两滴掉在裙摆上,我也不以为意。我为自己的创举“咯咯”地笑了,一会哭一会笑的,我不以为意,却不知道半明半暗中一双猎鹰般的眼睛把我的一切尽收眼底。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三叉路口,其中两个路口也是石阶,一个路口是长廊。我穿过长廊,尽头是一个石门,推不开,踹踹地板,踢踢石壁,就是找不到机关。墙上又挂着一排烛台,我想到回去还得用蜡烛,便走向其中一个,伸手去拨,这蜡烛却像生了根般,愣是拨不动,我又握着它左右转动,石门却徐徐升起。
      我闪身进去,这是一个地下宫殿,规模比“穹阁”大得多,总体上来讲是一个豪华的后妃寝宫,唯一与一般宫殿不同的是,墙壁与地板都是石的。内室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一幅作为屏风的宫装仕女画,这是一个抚琴的女子,从长相上说略逊李娘娘一筹(我在“紫苑”看过李娘娘的画像),眉宇间那股冷漠、柔媚、哀怨却是谁也及不上。画上有题字:忽忽兮三载已过,卿卿愁眉稍展,朕慰甚,此乃纪墉一瞥作之,盼能博卿一笑。嘉佑十六年。下面尚有一印鉴:湖明居士。这是先皇嘉佑皇帝送给一个女人的画,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受到专宠的萧娘娘,为什么要把画放在这里?为什么要建这样一座宫殿?这是不是萧娘娘的宫殿?百思不得其解。
      书房更是个好地方,有很多我没看过的书,有些是禁书,有嘉佑皇帝送给萧后的情诗。琴谱的数量非常可观,有古曲,如《十面埋伏》、《高山流水》,有失传的曲子,如《广陵散》,有萧后自编的,如《雁南飞》、《深宫恨》。琴架上有一架琴,是古琴,是雷公琴。我也有一架,是母亲给的,据说那是母亲的祖母——前朝公主的陪嫁之物,母亲逃难时一直带着它,到我手上时,已有些许磨损。我抚着琴,又哭了,我不知道今晚是怎么了,入宫的一年里,我极少哭。我让自己忙碌起来,看书、练武、写字、教小婵和杨柳读书,不让自己有一刻空闲。我呜呜地哭着,眼前放电影般地出现了母亲、父亲、赵剑哥哥、祖父、祖母。一块手绢伸到我面前,我想也没想,拿起来擦眼泪,擦了一半,猛地想起什么,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一条白色的身影,“剑哥哥”,我尼喃着。不,那不是剑哥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倒退到墙角,躲避着那双猎鹰般的眼睛。
      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一身月白,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一支碧绿的玉箫,他的眼睛透着阴冷与戏谑。我终于明白,从进入“穹阁”起就被跟踪。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我似乎听到死神的脚步声。我又想起母亲,想起从小母亲对我的种种,我让母亲因失望而憔悴,就在我想做一点什么来弥补的时候,死神却向我招手。我又想起临别前母亲的话,我不能就这样认命,我对自己说。我举起手中的蜡烛,向白衣人掷过去,自己就地打了几个滚。天地间又回复黑暗,跑出书房,我不知道自己正跑往何处,跌跌撞撞,我撞到一个东西,哐啷一声,似乎是个铜器,那东西砸在我脚上,痛得我张牙咧嘴。我连滚带爬,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是帷幕,我紧拽着布,哆嗦着缩在里面,似乎那是平静的港湾。突然,腰间一紧,我正想大叫,嘴却被捂住。黑暗中两股力量在较劲,我预感到失败的是自己,我做的只是无谓的挣扎,我想最后为自己哀鸣一曲,却做不到,那铁一般的手掌把我的声音扼杀在喉咙里。我感到自己又哭了,我恨自己的不争气,泪水让那只手掌颤动一下。我乘机用手肘向后撞,那人倒退一步,我抬脚一扫,手可触及的东西全操起来朝他掷去。
      “别乱丢东西!”他好像在按捺着。
      我没听到器物落地的声音,好像我所扔的东西全让他接住了。捡个空隙,我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却撞在什么物体上,一点都不痛,黑暗中,我感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不禁魂飞魄散,却已手脚受制。那只手掌又往我嘴上捂,我张开嘴,死死咬住,直到有血腥味,我仍不松口,又有什么东西击在头上,我没了知觉。
      
      感觉好像跑了很长一段路,好累好累。
      “臭婊子,再不接客我叫你生不如死!给我打!”
      一鞭子落在我身上。哦,鸨母在逼母亲接客。不,在逼我接客,鞭子全往我身上招呼,好痛,痛得像蚂蚁爬遍我周身一样。
      我看到自己在灯红酒绿中穿梭,我看到自己卖弄风骚的样子,我看到一双双色迷迷的眼睛,对全是眼睛,全是猎鹰般的眼睛,像灯笼一样,亮亮的,红红的,渐渐变得模糊,变成一片红光。
      红红的,谁要成亲。是父亲与母亲的婚礼。不,是我要嫁给皇帝,男人的脸变得模糊,怎么全是猎鹰的眼睛。
      “怀香,来,过来——”是祖父在叫母亲,祖父扑了过来。
      我想大声叫人,却怎么也叫不出声。哦,是那只手,那只手捂着我,窒息的昏眩向我袭来,我手脚并用地击打阻挡我的人。
      
      “小姐,小姐——”
      “小姐,快醒醒!”
      “小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我怎么了,我回家了?我在金陵?母亲在叫我?不,母亲不是这样叫我的。眼前人影晃动,哦,我在妓院接客,我怎么会在妓院呢?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眼前是一张流泪的脸,是母亲,不是母亲,是小婵,我的宫女。
      “小姐你醒了,可吓死小婵了,”小婵边抽噎边说,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你知道吗,你昏迷了三天,高烧不退,一直说着胡话,林麽麽来看过你了,你一点都不知道,小婵还以为……”
      “小婵,先让小姐休息,别说那么多话。”是杨柳。
      我想起来了,想起那天夜里的一切,那条石楼梯,那座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那双猎鹰般的眼睛,那只手。
      “我怎么回来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天夜里,我突然让‘啪啦’一声惊醒,就出来看看。那时大概有四更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我提着灯笼,四处查看。院子里一个花盆摔碎了,我以为是风吹落的,便不在意。奴婢又不放心,就去小姐房里看看,一看,才发现小姐不见了。我当时吓傻了,后来叫了小婵一起找你。”
      “是啊,小姐,那晚我们都吓坏了,边找边哭,后来,在门口发现了你。”
      “门口?”我低吟着。
      “是啊,就我咱们‘紫苑’门口。你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角流着血……”
      “小姐,听人家说李娘娘含冤而终,这里以前都没人居住,听说是闹鬼了,小姐你说是不是——”
      “小婵,别乱说,先让小姐休息。”杨柳喝了她一下。
      看来是那个人把我送回来。他为什么不杀人灭口呢?他知道我住在这里?知道我是谁?我没力气再想这些了,一股强烈的睡意吞噬了我。
      
      渐渐地身子康复了,我开始看书、弹琴、唱歌、荡秋千、钓鱼、扫落叶,生活又像以前一样。从地下宫殿里我带回了几本书,几本琴谱,那个人应该知道我带了这些东西的,为什么还让我带走?
      我常常抚琴,有时,远处会传到箫声,琴声伴着箫声,箫声伴着琴声,我确定那不是幻觉,因为杨柳和小婵都听到了。我想起赵剑哥哥,是不是剑哥哥呢?如果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我又想起地下宫殿里白衣人的那支玉箫。
      最近经常弹琴,弹得天昏地暗。我知道自己在发泄什么什么难以表达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多愁善感,琴弹着弹着便哭了,午夜梦回,枕头湿了大片。我终天相信一句话:人的一生有多少泪水是注定的。老天这是在惩罚我童年时期的冷酷无情,惩罚我的不懂流泪。
      这天晚上,我又像往常一样弹琴。
      “你是谁?你不可以进去。”小婵的声音。
      “喂,你听到没有,你不可以进去!”
      好像是什么人硬闯“紫苑”,白衣人,是他,一定是他,我感到莫名的兴奋。
      “小婵,不得无理,请客人进来。”
      来者不是白衣人,我掩饰着眼中的失望,放肆地把来客从头到脚打量一翻。四十多岁,高瘦高瘦的,留着山羊胡,一身淡黄色衣服,腰间一条明黄带子。皇上?我抬头看他,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我猛地觉得这个人的五官与白衣人有点相似。见鬼,我怎么老想到那个人。
      “先生,请坐。”我惊讶自己的镇定,没有惊喜,也没有颤抖,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小婵,上茶。”
      “姑娘琴艺精湛,朕——真是很久没听过这么好的曲子了。”
      “先生过奖了,先生愿听什么曲子,小女子当尽力弹奏。”
      “就弹刚才那首《高山流水》,如何?”
      “先生好耳力,此乃伯牙与钟子期的知音之唱。先生即是有缘人,也是知音人,小女子献丑了。?
      一曲已了,黄衣人兀自呆坐,良久,他才鼓掌道:“好曲,好琴,人更好。想不到李妃宫中有你这么个人儿。天意——天意啊。”
      我以为会很快得到皇帝的召见,但没有,半月后,他又来看我,还是那个样子,听听曲子,品品茶,然后走人。原来这皇帝喜欢的是柏拉图式的爱,这跟我了解到的他一贯的作风大相劲庭。就这样,我从没问及他的身份,他也没说过,不过是多了个听琴人,多了人个说话的人。
      半年多以后的一个早上,太监李全到“紫苑”宣旨:着赵湘儿姑娘今晚侍驾。
      冷清的“紫苑”变得热闹起来。我像木偶般让宫女们摆布着沐浴、更衣、化妆。林麽麽的脸笑得像绽开的枣。林麽麽是宫里的老麽麽,专门负职调教刚进宫的宫女。刚进宫不久,她就教我宫里的礼仪、规矩。她一边帮我梳头一边说:
      “姑娘,大喜啊,怪不得今早起来喜鹊就在枝头叫。我呀,早就看出姑娘您是大富大贵的命,是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姑娘我平时怎么待您,您心里头有数的,您那次生病,我是一口汤一口药地侍候您。我呀,也不奢求别的,只望将来姑娘大富大贵时,还能记得我这个老妈子一二。”说着,不失时机地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把眼泪鼻涕全都迁移到我头发上,“姑娘,瞧瞧您这脸蛋儿,水做的一样,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
      我知道我是美丽的,很早就知道。我甚至憎恨这种美,母亲的美给我的童年生活增添不幸,现在,我却要用母亲遗传给我的美去迷惑一个男人。这简直像婊子拉嫖客一样,只不过宫中的嫖客只有一个——皇上,宫中的女人想得到的比妓女更多——终身的荣宠。我看着镜子中自己美丽的容颜,不禁呆了。
      说实在的,第一次受宠没给我留下多大印象,当皇帝枯瘦的身体呈现在我面前时,我感到梦想破灭的痛苦和受骗的感觉。我想起多年前西院里祖父树枝般的手抓向母亲,母亲可以反抗,而我不可以,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现在,生活与“紫苑”不同的是:服侍的人多了,房子大了,身边有个男人围着自己转。我仍然每天看书、弹琴,不过,功课多了些,我必须每天向太后请安。我想起以前母亲也是每天向祖母请安的。太后似乎很喜欢我,常叫我陪她下棋、修花。许皇后看我的眼睛有点怨毒,不过我从不当回事。
      一年内,我完成了美人、妤婕、昭仪的三级跳,搬到皇帝为我新建的“潇湘馆”。我成了后宫新贵,宫女、太监纷纷巴结我,让我有点飘飘然的感觉。我采取母亲的怀柔政策,极力笼络人心。
      静安公主是宫里最让我喜爱的人。静安公主是蓝皇后所生,现年十五岁,皇上极是宠爱,名为“静安”,却不静也不安,爬树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调皮捣蛋,后妃都要让她三分。她经常找我玩,我也乐得奉陪。我自小习武,也曾放纵非常,两人一拍即合,一起练剑,一起钓鱼。皇上对此极不满意,下旨静安公主自即日起进“儒卿殿”,与诸皇子一起读书识字。而我,则在宫中等候他的宠幸。
      无聊的日子最难打发,等待的滋味更不好受,虽然以前在“紫苑”我也是那样的孤独。现在,繁华过后,我不安于这种孤独寂寞,我时刻在寻求新的刺激。
      静安公主每天下了学堂都往我这边赶,特别是先生留作业时,她把作业的要求记下来,我照单全收。每天,皇帝在我宫中批阅奏章时,我便伏案写静安公主的作业。皇上说:我是最不一样的妃子,以前在别的女人宫中批奏章,批了一半总被嗲声嗲气地打断。我甚至忌妒静安公主可以上学堂,虽然以前母亲给我请教书先生我是极力反抗。
      终于,机会来了。一天,公主哭丧着脸找到我,“湘姐姐,怎么办,明天纪先生要考查我的功课,怎么办?”
      “怎么考?”
      “他出题目,让学生答。”
      我思虑良久,方道:“要不,我和你一道上学堂。”
      公主愣着盯了我好久,拍手叫好。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公主尝到甜头以后自是不肯放手。每天早上,只要是皇上在我宫中,我都赶着他上朝,自己便忙乎乎装扮成宫女,成为公主的伴读。一月过去了,除了小婵和杨柳,没有人发现。我愈发大胆,也不像刚开始那样一下学堂便急冲冲往“潇湘馆”跑。刚进学堂时,我像未出嫁的大姑娘,害羞得不敢抬头,现在,我敢跟一些皇子说话,敢于接受他们玩味的痴迷眼光。有几个皇子甚至向公主要人,让我跟着他们,锦衣玉食。公主一向是个快嘴巴,这次却守得甚严,只是莞尔一笑,任谁要人都不给。
      好景不长,我的身份很快被揭穿,快得我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天,纪先生上了一半的课被打断,因为皇上要来循视学堂。我一听傻了,想找机会遛走,但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我想借口开遛时,皇上已经驾到。我只能把头埋在书桌上,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形势。进来的有五个人,前面一个身穿黄袍,显然是皇上;中间的穿着月白长袍;后面三个穿着朝服。皇上在上面长篇大论,无非是身为皇家子弟应该怎样为江山,为社稷,好好读书,真可谓苦口婆心、痛心疾首。皇上讲完,所有人便齐声叫道“皇上圣明”,接着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似乎颇为满意,摸摸山羊胡,突然发问:
      “静安,最近书读得怎么样?有没惹纪均这老头子生气?”
      “哦,没有。女儿乖得很,女儿还学到不少东西呢。”
      “那好,朕出个对子考考你,”沉吟片刻,只听道:“旖旎风光。”
      公主显然手足无措,拉拉我的衣袖,我歪着头,说道:“锦秀河山。”公主伸长耳朵。
      “静安,你在捣什么鬼?”
      “哦,父皇,金秀荷——”
      “说什么?朕没听清楚。”
      “啊,父皇,女儿——女儿愚钝,想不出来。”
      “算了,朕再出一句,‘绿柳如烟春意浓’。”于是,我们又重复刚才的动作。
      “静安!”
      “父皇,湘姐姐她,湘——平儿她肚子痛,我可不可以先送她回去?”公主哭丧着脸,我赶紧把手按在肚子上。
      “让李全送她回去,你留下来。”
      “是——”
      我如释重负,低着头,任李全搀扶着。我的心怦怦直跳。
      “等等——”皇上突然招招手,我暗叫一声“完了”。
      “把头抬起来!”皇上的命令让我差点瘫坐在地上,我感到学堂里几十双眼睛都在注视着我。
      “把头抬起来!”我第一次感到皇帝的威力,心一横,猛地抬起头,我看到皇帝那双由错愕转为愤怒的眼。接着,我又如遭电击,我看到那双猎鹰般的眼,皇帝身后着月白长袍的人正是那晚“穹阁”里,地下宫殿中的白衣人。
      我已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被带回寝宫的。现在,我跪在皇上跟前,低着头。至始至终,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一直在想,白衣人为什么会站在皇帝身旁?是大内侍卫?不像,他没穿侍卫服,我也从没在宫里见过他,那他会是谁呢?皇帝在我面前踱步,一直走来走去,显得急躁非常,他突然停下来,托着我的脸说: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的?”他眼睛里有期盼,有按捺着的怒火。
      “刚才和你一起进学堂的四个人是谁?”
      那只托住我下巴的手像被蜂蛰了一下,接着使劲掐着我。据痛侵袭着我,我想起那只紧捂我嘴巴的手。哦,白衣人是谁?
      “好痛,皇上。”我感到手劲小一些,重重吸了口气,那只手又加足了劲道,“皇——”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脸色变白了还是眼神变得恐惧还是其它什么,皇帝突然松开手,我在旁边喘着粗气,大声咳嗽。他走近我一步,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甩开衣袖走了。
      皇帝才走,静安公主便冲进来,“湘姐姐,你怎么样了,啊——”她把我周身检查一遍,松了一口气,拥着我说:“父皇好凶,他从来没对我那么凶过。都是静安不好,连累了你。”
      “快别这么说,哦,刚刚和皇上一同进去的,穿月白长袍的人是谁?”
      公主边擦泪边说:“是诚郡王,武功很厉害的,带过兵打过仗,他还教过我几招,使给你看看怎么样?”公主很快破泣为笑,使起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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