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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梦 ...

  •   四、寻梦
      刘爽
      我叫刘爽,是嘉佑皇帝的第七子。
      也许生在帝王家对我来说是个错误,命运又跟我开了个错误的玩笑,让我登上帝位,是为宣和皇帝。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选上我,让我成为九五之尊,如果说我的登基是她称后的一个筹码,那么她为什么不选择比我小八岁的弟弟刘桀呢?
      母亲许氏出身高贵,许家本是塞外异族,被汉室收伏后赐姓许,封王,世代为爵。母亲进宫出于一定的政治因素,但仍倍受父皇喜爱,母亲先后生下二子三女,奠定了她在后宫不可动摇的基础。但她从未登上后位,很大程度上因为众多汉臣的反对,也由于她心机过重,父皇渐渐对她产生戒心。
      父皇在他的晚年专宠萧妃,不几年,萧妃产下我最小的弟弟刘潇,登上皇后之位。母亲只是隐忍不发,她知道,凭美色,自己绝对不是萧后的对手。萧后年纪比我还小,记得她弹得一手好琴,喜欢与一身青衣的父皇游湖泛舟,赛似神仙伴侣。父皇在晚年已是疏于政事,至于大权旁落,他突然驾崩后剩下一盘散沙,太子无力控制局面,萧后以蛊惑皇帝之罪被打入冷宫,不久香魂西归,其子刘潇过继给堂叔诚郡王刘沏。我在懵懵懂懂中被推上帝位。
      其实,我的登机有很大的必然性。我是诸王子中最没野心的一个,只沉迷于诗词歌赋、好酒美女,使得我是多次皇诸争夺战中幸存下来的少数几个,我登机后,各权力派仍可分一杯羹;母亲许妃的运筹帷幄是后宫诸多妃子所望尘莫及的;我的妻舅蓝正海手握兵权,后来还以拜先皇之灵为名,把我未亡的兄弟骗至永华门,宫门一关,红血飞溅,尸横遍地。多年后,在龙床上我多次梦到自己的兄弟血淋淋的头胪和我父皇讥笑的脸。
      我厌恶宫里的每一张嘴脸,包括母亲在内。对后妃们的刻意逢迎,我总是以最残忍的手段回复。女人对我来说只是泄欲的工具,我从不给她们一点点的温柔,也不记得宠幸过哪一个女人,很高兴有“庭记”这个东西,要不连哪个女人给我戴上绿帽我都不知道,其实就算戴上了又怎么样呢,只是有损皇帝尊严罢了。醉眼迷离中,女人都是白的一张脸,红的唇,软绵绵的身体,希望得到皇帝的宠幸,生得一儿半女,用尽手段来达到最高境界——像母后那样。
      我知道,外间传闻我是个荒淫无度的皇帝,确实如此,每五年选一次秀女,每次都有三千人之多,我还时时流连于花街柳巷,与纨绔子弟争风吃醋。我是皇帝,没有人管得了我,更恰当说是没人管我,母亲许太后时时截下我下的圣旨,对我的荒淫却不闻不问。
      我的发妻蓝正华是个传统古板的女人,她的贤惠让人无可挑剔,对母后的种种刁难总是逆来顺受;对我的左拥右抱寻欢作乐,她劝我要注意点,别让女人给掏空了身体,还给我炖补药。我登基后,她顺理成章成了皇后,但一直无孕,在我面前她屡屡自责,她三十岁那年,终于生下一女婴,是为静安公主,自己却一命呜呼。想起她的种种,我忍不住泪下,令左右宫人唏嘘不止。她死后,我再没碰过像她那么贤德的女人,女人都是善妒的,千依百顺的同时也会将矛头指向另一个女人,我佩服发妻的博爱。
      直到遇上李妃,生命对我而言才有一点不一样的色彩。李妃是那种风吹即倒的女人,服侍我的时候战战兢兢,不时会偷偷地看我,我一生气她便害怕、流泪,对此我颇感烦躁。她颇有才气,会吟诗作对,会抚琴吹笛。本来我是不会这么宠她的,但许妃对她的种种为难让我生气无比,不到两年,李妃从美人跳到妃。我高估了自己,用一个柔弱的女人去对抗母后的亲侄女许妃。不久,先帝玉玺失窃,全宫大搜查,在李妃的床榻下搜出一包男人的衣物,我愤怒之余将李妃打入冷宫。至今我仍记得那个无月的晚上,李妃一身素白,头发披散,抱着我的腿大喊冤枉,我一脚踢开她,太监把她拖走,她的手伸得长长的,整个人磨在地上,眼睛空洞洞地望着我,直到消失在帷幕后,凄利的叫声仍然传来。
      李妃获罪后,许妃顺理成章登上空缺已久的后位,许氏一门火焰更增,许家人把持朝纲,我虽是皇帝,也得让他们三分。刘氏皇族却人丁稀零,几年间,远支的刘姓人多被派往边远地区,剩下的也是老弱不居要职之人。在永华门之屠中,我有两个幸存的弟弟,同母所生的刘桀,萧后所生过继给诚郡王的刘潇。刘桀桀骜不驯,锋芒毕露,我想这是他不被作为帝位人选的一个重要原因,又时时出言顶撞母亲,努力找许家人的碴,终至流放齐州。在齐州,他招兵买马,结识各地番王,举兵造反,口号是“铲除许氏一门,恢复刘家天下”,当时得到很多朝中大臣的支持,各地番王也聚兵观望。弟弟刘桀失败了,他的密探返京连络我,让母后抓个正着,弟弟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个没有实权的皇帝身上,注定了他的失败。刘桀以谋反之名被斩。
      放眼朝中,都是许家人或者不敢言语之臣,我又怎么能怪大臣们不敢言语呢,我何敢言语?宣和十二年,许攸绍——我的表兄,兵部侍郎兼绿营兵马统帅,与一刘姓皇孙争夺京城头牌妓女,闹得满城风雨,还火烧“春风楼”。我以争风吃醋,有失官威之名把两人削职,兵部侍郎由闲逸在家的蓝正海担任,年仅十七岁的小皇子刘潇为绿营兵马列统帅。绿营兵马统帅虽只是三品,却手握京师重兵,整个官场沸腾了,刘氏宗族更是跃跃欲试,反对刘潇的有一大票人,母后显然预想不到我会如此出招,她稍微下垂的嘴角刻出更深的曲线。不久匈奴来犯,刘潇被母后封为抚远大将军,远征塞北。
      说实话,我对刘潇没抱多在希望,这充其量只能是我黔驴技穷的一个棋子,对于这个弟弟,我没多大了解,也知道母后派他往边关是想置他于死地,但我已无能为力,只能乞求父皇在天之灵保他平安。我没为自己的处境担心什么,目前母亲还不至于动我,就算被废黜了也只是结束我这种可笑又摆脱不了的角色,只是那样的话,我的某个儿子就要重蹈我的覆辙了。
      出乎意料,令人大跌眼镜,刘潇得胜回朝,举国欢庆,我亲自出城迎接凯旋的军队,扶起弟弟刘潇那一刻,我欣喜万分,却听到刘潇几近耳语地说:“皇上,小心提防,别让胜利冲晕了头。”这种毫无遮拦的提醒显然是大不敬,小看皇帝的智商,但我对他的好心十分感激,也对这个年轻的弟弟刮目相看。
      “承乾宫”里,我摆宴为刘潇庆功,作陪的大臣可分为三大派:刘氏宗族和支持者,许家人及其党羽,中立派。觥筹交错中,舞妓翩翩起舞,雪白的肌肤在红色簿衫的掩映下更加眩目,扭动的腰肢呼出连绵的娇吟。在我的大声叫好声中,群臣也啧啧称赞,杯到酒干。我命众美女随侍各大人,于是呼“承乾宫”中左拥右抱,娇喘微微,醉眼迷离,雪肌倾泄。唯有刘潇一人始终镇定。
      我无心欣赏“承乾宫”的旖旎风光,独自一个徘徊在御花园。太监李全跟在我后面,帮我披上一件貂衿,
      “万岁爷,夜深了,天也冷了,回寝宫吧。”
      “再走走吧。”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破落的别院,“紫苑”,又是“紫苑”,这是李妃被废后的居所。我仿佛又听到李妃那凄利的叫声,看到那哀怨的眼神。李妃被打入冷宫后,我来看过她,她跪在我跟前说她是冤枉的,求我信她一次。我一语不发,走了。第二天,李妃便以魅惑皇上之罪被母后赐死。不久,先帝玉玺跳出来了。我什么也没说,也许因为我能忍,也许因为我不像许攸绍那样为女人不顾一切,所以才能活到今天。我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李妃还是当年的李妃,我能否宠她到如今,答案是不知道。也许因为她死了,因为我对她有所亏欠,才会记着她,才会时时来看她。这样也好,死去的至少会留一点美好的记忆,一朝春尽红颜老,活的人也只能是对风嗟叹。
      女人为历代帝王的后宫增色不少,我有过的女人更是多如牛毛,后妃、宫女、妓女、歌妓、村姑、别人的老婆。长久以来,这成了每天必修的功课,过度纵欲让我对女人提不起兴趣。很多次,感到身下的玉体横陈是如此无味,如此丑陋,我翻身下床,女人立刻爬到我跟前,要我息怒,让我再给她一次机会,我感到烦躁无比,女人带着哭泣衣衫不整地被抬出我的寝宫。一次次把女人踹下床后,我不禁自问,我他妈是不是犯了什么毛病了。太医们为我诊断后,言辞闪烁,欲言又止,我一拍桌子,把他们吓得浑身像筛斗一样。
      “说!”
      “皇上纵欲过度,身体空虚,需要大补,最好——最好近期内不召娘娘侍驾。”
      哈哈哈,让我做不吃猩的猫,也罢,宫里尽是庸脂俗粉,看了就倒胃。
      我一次次地去“紫苑”,不知道是为了悼念李妃还是为了图个清净。
      又有一批秀女进宫,春去春又回来,宫里的面孔在不停地更新换代,似乎每一批秀女都能为皇宫增添点生气,然后染上皇宫的死气沉沉,被送出宫去。
      我又一次在深夜来到“紫苑”,却发现有点不一样。有琴声,声音忽高低,有点哀怨,有点悲愤。又是一个深宫怨女,但这里自李妃死后就没住过人,何以有琴声,我不禁走近去看。房子打扫得颇为整洁,厅中间坐着一个俯首女子,一身白衣,手指纹动处,铮铮声响,如行云流水,琴艺尤在李妃之上,抬头时,只见娥眉轻黛,目如流星,似愁似哀。
      我心中一颤,信步入内,却被宫女拦下,我一直走,那女子起身相迎,落落大方,毫无扭捏之态。我自信为情场老手,女人在我跟前只能是一团泥,只能受我的情绪左右,也许在女人堆中,我才可以找到男人的尊严。听了一曲《高山流水》,我告辞出来。
      李全来回话:“万岁爷,您说的那个女子,叫赵湘儿,金陵人氏,出身商贾之家。”
      商贾之家,有意思,我还从没碰过沾铜臭味的女人。
      “万岁爷,是不是要将她——”
      我摆摆手,太医说我现在不宜行房,见鬼,我什么时候这么听太医的话了。
      我时时去看她——赵湘儿,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时而弹琴,时而看书,时而舞剑。我常常怀疑,她是不是李妃的化身,来告慰我,来看我的笑话,但是,从容貌神韵到行动说话,她却又无一处与李妃相似。看到她在屋前荡秋千,白色的身影从高处落下,夹着她的笑声的风儿拂过面颊,我有做梦的感觉。有时我甚至想,她不应该呆在这阴森的皇宫,她是属于外面世界的,却又自私地想看到她年轻灵动的身影。
      “爷,您看这个。”李全拿着几个黄色袋子,抖抖索索地递给我。
      “什么东西?”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些白色小颗粒。
      “回春丹。保爷您一吃便如生龙活虎,雄威尤胜当年。”
      “嗯,你先吃几颗看看。”
      “爷,这东西金贵,奴才怎么能吃,再说,奴才这——奴才又不是真正的男人,爷您就——”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李全拈了几颗,咽下的时候满脸痛苦,不久,他双眼张得恁大,满脸通红,直喘气。
      “爷,奴才——奴才先行告退。”他转身急跑而去,我看到他的手按在下身,仿佛憋尿般。我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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