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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地两茫茫 ...

  •   十一、天地两茫茫
      刘潇
      我错得太离谱了,自以为得到天下,她便是我的。错得太离谱了,她宁愿跟那个她口中的“丈夫”殉情,就是不愿给我一丝一毫,我早该料到的,她举剑刺向我那位皇帝哥哥的时候,她切菜般砍杀我的手下时,我就该料到她对我的恨,她不计生死,只想一起死。也许我该让他们走,这样即使我得不到她,也能知道她活着。她选择死,死在我面前,她的血喷在我脸上、身上,她知道这样对我的打击最大,她选择和别的男人一起死在我面前来报复我。
      我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到眼泪掉出来了。
      最后一次在“紫苑”与她相见,我硬着心让她跟李全去,回到我那个皇帝兄长身边。我想,我虽是天子第一宠臣,也不知哪天会遭到灭门,她还是应该回到她的地方,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娶她,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我的人。一月后我才知道她怀孕了,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黄织送去的药已经让皇帝没有生育能力,我骂自己浑蛋,骂自己不是人,我知道她恨死我了。她生病的时候我又一次坐在屋顶守候她,看到皇帝兄长也守候着她,知道他也爱惨了这个女人。这以后,我加紧行动,派人杀了太后,加紧夺权。每次见到她,她都挑衅般依偎着皇帝,皇帝变得勤政,越来越多地过问朝中之事,我知道那是拜她所赐。终于,我等不下去了,发动宫变。我太自信了,以为这样她便会回到我身边。
      除夕夜,我坐在“延泌宫”等待手下把他们两个带来,自以为捉到他们如探囊取物,因为皇宫里都是我的人,绿营兵马进驻皇宫,九门也守得死死的。百密一疏,他们从地道走了,从我带湘儿探访过的地道走了,我太自以为是了。直到今天,又一次在长安街上看到她,以前也见过她穿男装,是一个翩翩公子,现在打扮成一个伙计,黑头黑脸的,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看到她猫着腰左顾右盼,接着在长安街上大摇大摆地走,我不禁笑了。我跟着她来到破败的石府,听她与石慕林的对话。本来我可以一个人进去的,但我想看看皇帝在她心中的份量,终于逼得她出来,逼得她大打出手,逼得他俩殉情。她说:“赵湘儿今天就算血溅当场,也要带他走。”她做到了,带着皇帝一同赴死。我骂自己,骂自己不该逼她,她是说得到做得到的。
      我还陷在沉思中,一个男人疯了似的冲过来,一把推开我,从胸口掏出一包药,抖着手全倒在湘儿的伤口上,“太医!太医!快叫太医!”他嘶声嚷着。我清醒过来,也赶紧叫“传太医”。这男人是我手下的杀手之一,叫残剑,武功高,轻易不露面,总是冷冰冰的,他今天的表现大为反常,我一着急,竟没注意。石慕林也冲出来,我的心都冷了,只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太医来了,号了很久的脉,一个劲地叹气。残剑一把揪起他:“说,怎么样?”
      “唉,这位老先生正中要害,已经气绝没救了。这位女扮男装的哥儿虽然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她本身身体又不好,只恐……”太医竟没瞧出是皇帝和贵妃。
      “废话少说,有没救?”残剑还提着太医的衣领。
      “这个,老臣不敢断言。如果姑娘一心求死,老臣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她。”
      “就是说,如果她想活的话,就有救了?”石慕林问。
      “老臣可没这么说,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她的造化了。现在先把她移到屋里,这儿风大,近期内就不要移动她了。还有,最她是有谁跟她说说话,挑起她的求生意志,当然,最她是她心爱的人。”太医咽了口水,“三位大人也不能围堵着,这样会造成空气不流通。
      三人对望一眼,我这才想起其它两个男人的存在。残剑竟将手伸到湘儿的颈部、膝部下面,想抱起她。我不觉怒火中烧,一招“玉人问路”劈过去,残剑连闪也不闪,抱起湘儿,一掌打在他胸口,他身子微微一摇,朝里屋走去。
      “几位大人都请回避吧。”太医说。“姑娘的伤口需要清理、包扎。依老臣之见,就请这位姑娘代劳吧。”太医指向我身边的黄织——刚才和湘儿过招的黄衫女子。
      “不用了,我自己来。”我说。
      “这,这——”太医显得不可置信。
      “她是本王的妃子!”我怒叫一声,“全都滚出去!”
      
      第二天,我便诏告天下:宣和皇帝驾崩,以国丧礼葬之。不日我登基为王。
      湘儿留在石府养病,她的两个贴身宫女也过去了,我下令:除了太医,没我的命令其它谁也不许进入湘儿房中。石慕林让我赶回家陪静安,残剑整天跟着我。每天都有一堆政务,晚上得闲便守在湘儿床边,跟她说话,看她日渐消瘦的容颜。我总是感觉到这屋子除了我和湘儿,总有第三个人的气息。有一天,终于让我撞个正着,残剑坐在湘儿床前,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手上。
      我和残剑对峙着,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白色的衣服在狂舞。不知谁发了第一招,两团影子夹着雪花,剑尖刺穿雪片,剑气刺穿风儿。我从他眼中看到恨意,那是杀手杀人时的眼光。
      残剑与我相识十多年了。那年我出征匈奴,在塞外碰到残剑,初见他时,大吃一惊,他与我惊人地相似,一身白衣,长发飘飘,腰佩长剑,手握玉箫,我为天地间有如此相似之人而感叹。我们在草原上比剑,在寒风中吹箫,席地痛饮,对天长啸。后来他助我大破匈奴,得胜回京时他突然不知所终,此后几年,他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只知他是金陵人氏,家世殷贵,名为残剑,总在月圆之夜吹箫,仿佛向远方心爱的女子诉说思念之情。他是我手下人里唯一一个我查不出底细的人。名份上他是我的从人,实际上我们情如兄弟。宣和二十六年,他开始长时间地留在京城,助我成就大事,奉我的命令杀了许太后。
      我忽然想起湘儿的剑招大多与残剑的相同,湘儿与残剑都是金陵人氏,湘儿曾叫我“剑哥哥”。想到这里,不觉心中一冷。
      “你和湘儿以前就认识的?”我问残剑。
      “是的。”
      “认识多久?”
      “二十多年了。”
      “还真是青梅竹马啊。”我低吟一声,“你恨我吗?”
      “是的。”
      “为什么?”
      “我原以为你会给她幸福,所以我助你,可是你让她受伤害了。”
      “你想怎么样?”
      “带她走。”
      “去哪?”
      “回家。”
      “如果我不许呢?”
      “没有人可以阻挡我。”
      “你就不怕连她也伤了?”
      “她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念,况且她和我死在一起,总好过留在你身边。”
      我叹了口气,“等她病好再说吧。”
      “好的。”他看了我一眼,“你用不着费尽心机地除去我,如果我死了,湘儿又活过来了,她一定会再死一次的!”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人呆站着。
      湘儿好得很慢,昏迷了快一个月,每次我在,她似乎在都抗拒吃药,看着药从她的嘴角流下,我想骂她一顿,这时残剑便从我手中接过药碗,说:“我来吧。”沉睡的湘儿会认人,残剑喂她的每一口药她都喝下去了。
      我冲出石府,急步奔走,又一次来到当年母亲离去的地方。我跪在地上,放声大叫,扒着积雪,直到挖出硬硬的泥土。
      “王爷——王爷——”一个女人急跑而来,从背后抱住我,放声大哭,眼泪染湿了我的衣服。
      “湘儿,你来了!”我转过身,捧着女人流泪的脸,“湘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狂吻她,撕开她的衣服,雪白的身体躺在雪白的雪地上,身下的人儿紧紧抱着我,泪一直流。当我看到满地淡黄色衣服时,我倏地爬起来,不是湘儿,湘儿从来不穿黄色衣服的,不是湘儿。我跌跌撞撞地走了,突然放声大笑,雪地上的女人还在哭。
      黄织啊,你太傻了。
      我不知道走到哪里,我想此刻一个市井小民都杀得了我,但我不再乎。我不知道自己如此拼拼杀杀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天下?笑话,我连一个女人都捉不住,谈何天下。
      我不知道走到哪里,仿佛撞倒很多人,每个被我撞倒的人都骂了我几句,我不知道他们骂的什么,也不在意。又撞到一个,硬硬的,有点痛,一摸,原来是只石狮子,抬头看时,却是“石府”。长安的“石府”还真多,但这个比湘儿现在住的“石府”气派多了,想到她,不觉心痛。我走上前去,一个家丁拦住我。
      “去,叫石慕林出来。”我挥手说。
      “这位先生,我们大人说了,不见客。”
      “架子还真大,朕自己进去得了。”
      “不可以,我们大人说了,谁也不见。”我伸手把家丁推倒在地,径自入内。“石慕林,快点滚出来!”
      石慕林出来了,仍然风度翩翩,静安也出来了,看到我,一语不发,显然对她父皇之事颇有芥蒂。石慕林就地给我行了三跪九叩首之礼,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府的丫环家丁吓得脸色发白,双腿打颤,全都跪下,只有静安站着,我只感到他们的行为是在讥笑我。
      我谁也不搭现,拉着石慕林进了花厅,他很体贴人意地叫声“上酒”。遣退所有人,默默地看着我喝酒。喝了一坛酒后,我问他:
      “她还好吧?”
      “谁?”
      我哈哈大笑,“还能有谁,你母亲呗。”
      他脸色一变,“你都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你当这么多年石家风平浪静的不时有远亲相助是石崇秀在天之灵的庇佑?”
      “是你?”
      “不是我,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管你们石家那档子事。”
      “谁?”
      “我养父刘沏。”
      “他?为什么?”
      “你呆子啊?除了爱一个女人谁又能做这么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怎么样了?”
      “还好吧,就是想——想你。我想,有生之年她要是能见到你一面,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然后呢?魂归西天?”
      “她是你娘,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不过你说得也对,她要是见了你,只怕……”
      我干笑两声,喝了几口酒。
      “赵湘儿还好吧。”石慕林看了我一眼,问道。
      “很好。”我狠劲地喝酒。
      他大笑,“你这是喝酒还是吃醋?”他叹了口气,“说实在的,赵湘儿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在宫中那么多年了,还不失天真,一张嘴愣是不饶人,跟她吵架很有意思。”石慕林说得津津乐道,还不失时机地摸摸下巴。
      我把手中的酒坛摔在桌上,“叭啦”一声响,“石慕林,朕还没治你窝藏罪犯之罪呢!”
      石慕林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叩头如种葱,嘴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起来吧。”我叹了口气,“好好对待静安,别乱打别的女人的主意。”
      “唉,就算臣有这个意思,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赵湘儿还看不上我呢。”
      “你又怎生知道?”我饶有兴趣地问。
      “她心里装的是谁,还不是一目了然。”
      “谁?”我趋身上前。
      石慕林跷着二郎腿,斜着眼睛瞥了我一下,“皇上是当局者迷,个中滋味还得皇上自个体会。”
      “你是吊朕的胃口?”
      “臣不敢。赵湘儿为了成就皇上不惜犯下弑君之罪,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这是殉情。”
      “殉情?她不这样做又能怎样?让皇上杀了刘爽,然后高高兴兴地跟皇上回去?此后,她心里能安乐吗?能不做噩梦吗?就算她自己那一关过得了,她也要背负侍俸两代君王,妖惑媚主的罪名,皇上也要担着弑兄之罪,朝臣们也定会每每上奏要求废黜赵湘儿。这样的话,还不如苦痛由她一人吃,天下由皇上一人坐。”
      “那——那残剑呢?”我问。
      “残剑不是威胁,残剑是皇上的人,皇上应该比臣更了解他。只是,只怕目前赵湘儿全无求生意志,残剑可以救湘儿,皇上当然要利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惹赵湘儿真的活过来,她会不会留下来还难说。哦,臣的意思是,皇上是不会强迫她的。”
      我兀自陷入沉思,良久,才问:“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皇上若放了臣,臣便回家种田,侍奉老母。”
      我淡淡一笑,“你还有路可退,朕就没有了。”我把剩下的酒喝完,起身告辞。
      
      我每天都去看湘儿,批完奏章带着满身疲惫去看她是我这一天最大的享受。不论是白天或黑夜,她都睡着,每次我都跟她说很多话,说今天干了什么,见了些什么人,说哪位大臣在朝堂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谋逆。我有点贪恋这种单向倾诉,也许她沉睡的时候才是我最可爱的湘儿,我想起石慕林说的,如果湘儿醒了,可能会离我而去。现在这样子我就很满足了,我不禁骂自己的自私。
      湘儿的病已大有起色,我甚至看到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动,我期盼她睁眼看我一下,又害怕看到她的眼睛。
      二月初二,湘儿醒了。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我有点不知所措,她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又看看我身后的残剑,叫了声“剑哥哥”。我的心一阵剜痛,罢了,想当初她死在我面前时我的后悔,如果她愿意好好活着,我愿意放了她,让她跟别的男人走。我默然起身,挺直腰向门口走去。
      “他是我哥哥,叫赵剑。”我听到湘儿这样说,脚像生了根般移不开。
      残剑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我回身抱住湘儿,把头埋在她披散的秀发中,她竟一点也不反抗,任我抱着。
      接下来的幸福日子让人如在梦中,她执意不肯跟我回宫,我也不勉强,让她住在我以前的府邸诚郡王府。她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温柔,陪我看月亮,看星星,看长安街景,为我弹琴,出点子,有时会取笑我,看她如花的笑靥,我怀疑这是幻觉,幸福来得太简单了。
      五月底,石慕林来报,母亲病重。我思虑良久,决定微服与石慕林回一趟扬州,我不放心湘儿,便带她一路同行,残剑也一同去。一行人急马奔驰,日夜兼程前往扬州。
      扬州又有一个石府,地处偏僻,房子很旧,显然年代久远。又一次看到母亲,她躺在床上,两鬃泛白,眼睛仍然流盼生辉,尤见当年风采。她看到我时,泛出微笑,笑得很安详,很恬静。
      母亲的卧床旁是一张供桌,上面一块牌位,写着:亡夫石公崇秀之灵位。母亲发现我看着这块牌位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笑,笑得很幸福安宁。
      我们说了一些话,说了些什么,竟如遥远的记忆般想不起来。我见到母亲后的第三天,她便与世长逝。在我和湘儿合奏的《雁南飞》中,在琴声与箫声交融中,母亲含笑而去。
      石慕林奉旨守孝三年,我与湘儿,残剑一干人踏上北归之路。
      一个睛朗的清晨,湘儿对我说:“皇上,我想走了。”
      我怔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就像当年的母亲一样,即将弃我而去。我装傻道:“好,我们这就回长安。”
      她的眼眶红红的,扑在我怀里,干笑几声,又挺直腰杆,说了声“后会有期”。
      “你想去哪里?”我问。
      “还没想好。”
      “今后你想做什么?”
      “嗯,先游遍大山名川,然后在太湖边建个小木屋,泛舟垂钓,高歌采莲,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她的目光变得很遥远,头微微抬高,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在期待什么。
      我艰难地咽了口水,几乎恳求地说:“你跟朕回去,朕也可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看了我一眼,冷笑道:“曾经,我希望你带我走,走得远远的,离开皇宫,离开那阴郁的一切,不再回来。可是,你有你的事要做,我回到皇帝身边,哦,我是说已故的皇帝,他对我很好,她到让我难以面对他,我深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我怕一不小心便又会背叛他。我以为,我和他会死在一起,这样对谁都好,你想要天下,他只要我,我以为这样死了就会对得起他,死了便什么都飞灰烟灭了。可是,”她的语调变得悲凉,脸色潮红,喘着粗气,我上前扶住她,她摆摆手又说:“可是,他真的死了,死在我手上。”她又笑起来,凄利的笑,像哭一样。“我真的很爱你,一直都爱你。可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回不去了。你是堂堂的九五之尊,我是杀了我丈夫,你兄长的凶手。”她大笑起来。
      我怔怔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虽然很多事情我已想过,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她又说:“我们俩都是自私的人,不懂得为对方委屈自己,不懂得为对方改变自己。所以,就只能这样子了。”她淡淡一笑,“我走了,你多保重。”她快步出门,我条件反射地追出去,却连她的一角衣袖也抓不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残剑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只对我一抱拳,也跟着去了。
      我站在那里,但觉孑然一身,皇帝,哈哈哈!皇帝真的是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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