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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三 瓷榕】02 历年军训都 ...

  •   历年军训都有这样的家伙——不论是五十年前的军训还是五十年后的军训——他们无论如何也晒不黑,令人艳羡不已,你同他们谈论的时候呢,他们还大惊小怪地反驳:“才没有,我晒黑了很多!”
      赵舒润就是这样的人。他拖着行李箱回家,刷过指纹锁,跟门卫打个招呼,沿着沥青小路看到尽头的葡萄园,爬满藤条的凉棚底下坐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捏着棋子凝神对弈。赵舒润把行李箱随手一扔,飞奔过去扑到一老人膝前,说:“爷爷,我回来了。”
      赵老先生心不在焉道:“嗯,回来了好。”
      赵舒润脸一沉,大声说:“爷爷!我回来了!”
      赵老先生茫然抬起了头,环顾四周,吩咐身后笔直站着的青年人道:“小许啊,替舒润把箱子拎回家。舒润你等等啊,爷爷下完了这一局就随你回去。”
      赵舒润眉毛一竖,赵老先生心道:“坏了!”果然,赵舒润伸出一双魔爪,稀里哗啦把棋局抹了个稀烂,再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对面的何老先生嘻嘻笑说:“舒润小爷,这么大了还来这一招?”
      “屡试不爽呗!”赵老先生斥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那也是你惯的,”何老先生撑着下巴道,“我倒想问问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赵老先生:“……”
      “舍不得了吧!舍不得了吧!”何老先生大笑拍桌,“我还不知道你?——这一局算你输,对不对?”
      “是,算我的负。”赵老先生长叹一声,顺手弹了弹赵舒润的脑门儿,“爷爷我方才形势一片大好,都怪你!”
      赵舒润哼了一声,斜着眼睛说:“形势一片大好?爷爷你还当我不知道?方圆百里内最臭的棋篓子就是你了!”
      赵老先生只好又弹了下他的脑门儿。

      “没怎么黑嘛。”赵老先生评论道。
      小许早早地把赵舒润的行李箱拎回去了,爷孙俩把臂走在回家的路上。赵舒润搅了爷爷的棋局后,还大大咧咧在葡萄园里摸了串葡萄,正一颗一颗剥着吃。
      “我黑了!”赵舒润含糊不清地说,“你们怎么都说我没黑?”
      赵老先生嫌弃地瘪瘪嘴,掏出纸巾来擦了擦他嘴角的水,“瞧你邋遢得——怎么黑了?你顶多是拿刷子轻描淡写地刷了两下,刚刚那老何,他孙子前年军训完,黑得像在墨汁里泡过一个月似的。”
      赵舒润说:“人天生就黑,你拿我跟他比干嘛?”
      他进了家门便甩开赵老先生跑进了厨房,刘妈正在烟熏火燎里炒菜,看见他来了,在油锅噼啪声中大声说:“舒润小爷,你来做什么?快去餐厅等着!”
      “我饿了。”赵舒润捻起一块肉囫囵吞下去。
      刘妈把他赶出厨房,“好好在餐厅等着,一会儿就开饭了。”
      赵老先生摸了张报纸,坐在餐桌前打发时间。瞥见赵舒润从厨房里灰溜溜出来,眼皮都不抬一下,说:“又偷吃什么了?”
      “我不过吃了一块肉,刘妈就赶我出来!”赵舒润愤愤说。
      “该!”赵老先生幸灾乐祸说。
      饱餐一顿后,赵舒润帮爷爷搬着画架下楼去溜达、消食。他弄了弄花圃里各色的花,拎着水壶胡乱地浇了点水,赵老先生忙喝止他说:“我早晨浇过水了,你别淹死他们了!”他摊开画纸,捻起笔,说:“舒润,站直了,爷爷给你画张速写。”
      赵舒润叼了一枝花站了片刻,赵老先生便说:“成了。”他寥寥几笔,把赵舒润的轮廓、五官清晰地勾勒了出来。赵舒润笑嘻嘻说:“爷爷越来越厉害了。”
      “你帮我画画看。”赵老先生换了张画纸,将画笔递给赵舒润。
      赵舒润也不含糊,还吊儿郎当地叼着那枝蓝色小花,手底下刷刷刷地描着线。赵老先生坐在花圃边的藤条椅上,面容平和安详。赵舒润恍惚记得爷爷原先是锋利些的,一派杀伐果决的大将之风,他被人嘲笑说没有爸爸妈妈,呜呜咽咽地跑回家诉苦的时候,爷爷就像钢铁一样矗立在那里,“舒润,你的确没有爸爸妈妈,但我会看着你长大。”
      他把脑袋搁在爷爷下巴底下,哭啊哭,爷爷摸他的后脑勺。
      他竟然这么老了。赵舒润看着他的一头白发,想。
      “这回画得慢些。”赵老先生捏着成品在太阳底下摊开,“不过效果还不错,在学校也不要荒疏了,画建筑工图的时候千万要仔细,不能有一点偏差。”
      “好!”

      赵舒润一岁上死了爹娘,而后一直归爷爷养。寂寞?你问这个,赵舒润倒是觉得不寂寞。他本人不大清楚爷爷做些什么,只知道明面上是开家建筑公司,暗地里弄什么他不管。赵老先生也无意叫他继承大业,只说:“我往后把这家公司划给你,你什么也用不着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
      常有三教九流各式人物跑到家里来拜访赵老先生,他小时候喜欢一骨碌跑去开门,门一开,那人就笑眯眯唤他:“赵小公子。”赵老先生闻声而来便嗤笑道:“他还小公子?”赵舒润一听口气就知道爷爷在说自己坏话,怒道:“爷爷!”赵老先生说:“诶,您有什么吩咐啊,舒润小爷?”
      这名头不胫而走,熟不熟的都唤他一声“舒润小爷”。赵老先生觉得可笑,愈觉得可笑,愈是爱用揶揄的口吻这么唤他,于是这诨名也算是盖了官方的戳。赵舒润听着这么些年,不管好不好听,反正是听惯了。
      爷孙俩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凄凉后又无限亲昵。赵舒润有时候问家里其他人,奶奶呢?爸爸呢?妈妈呢?赵老先生说:“你奶奶一辈子都是个小姑娘,你爸爸出生就自带文艺青年气质,你妈妈却是再正常不过了——她非常爱你。”
      她怎么非常爱我呢?
      你爸妈在你一岁多的时候出了个远门,把你这个小包袱扔给我带几天。我琢磨是你那倒霉爹的主意,毕竟是个文青嘛,总该在路上。结果就出了事,山路上翻了车,一滚滚到山底下,你爸当场就死了,幸而山不算高,你妈妈还留着一口气。我那时候烧了好几炷高香,求老天爷留你妈妈一命——可见封建迷信要不得——结果她还是去了。我抱着你去医院看她,你吓得眼睛圆溜溜,哭也不敢哭。我那儿媳妇一直没睁开眼睛,带着呼吸机嘴唇不停地开闭,我搂着你凑近了听,一声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舒润,舒润,舒润……”,她只记得你的名字。你一面听便一面嚎啕大哭起来,你听懂了的,舒润——你现在记不得了,可你那时候听懂了。
      她这么爱我啊……
      她活在你的骨血里。
      赵舒润想,这话谁不会说,“活在骨血里”,听着多好啊,可他就是把骨头拆出来,把一身的鲜血流尽,也不能像其他小孩儿一样搂着妈妈的脖子撒娇。
      “我也,我也非常爱你。”赵老先生蹲下身子,平视他,“虽然我没办法唤回你的父母,但我会竭尽所能让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赵舒润哭着搂住爷爷的脖子说:“我会健康快乐地长大。”
      无论是谁都守住了誓言。

      赵舒润把大学里的事拣了些重点说给赵老先生听。军训期间能有什么事?说了一阵也倦了,两人回屋歇息,赵老先生说:“你自己玩去。”他反身关闭了工作室的门,赵舒润自幼知道,爷爷每天都要在工作室里关上一阵的,只有这个时候别去闹他。
      他百无聊赖,摸了本书看了几页,打开全息屏看了几分钟视频,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直起身子,噔噔噔跑到秘书小许那边去,问他:“我爷爷最近在忙什么呢?”
      小许微微一笑:“无聊了?”
      赵舒润瘪嘴:“这你都知道?”
      小许敛了敛前额的发,说:“毕竟,以前从没见小爷您对赵老先生的工作感兴趣过。”
      他们年纪接近些,赵舒润在他面前放得开,开始说自己在爷爷面前说不出的话题:“我在学校可是见到了一个超正点的妞,你没见过是你少眼福!超正点!”
      小许微微抬头想了想,“您指周顾小姐吗?”
      “诶?!”赵舒润大惊,“你怎么知道?”
      小许笑着错开这个问题,只道:“周顾小姐的确生得美,不过您还是不要太上心,毕竟她家里早已帮她物色好了夫婿。当然,如果您真的喜欢,我们同周家去交涉也不迟。”
      赵舒润被这一通话说得面红耳赤,急急忙忙道:“我对周顾就纯粹是——欣赏!欣赏你知道吗?跟参观博物馆的心情差不多!”
      “这样更好。”小许面上笑容不变。
      “那瓷榕呢?”赵舒润小心翼翼地问,“简瓷榕,你知道些啥?”
      小许笑道:“她是您的海澄爷爷前两年收养的孤女,简先生说她是他侄女,照理说,您还得叫她一声‘姨’呢。”
      “什么?”赵舒润惊恐万状,“姨?瓷榕?不对,不对!”
      “这也算不得数,毕竟简先生同您并没有血缘关系,辈分也不过是胡乱随了赵老先生,随意点就好。”小许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久很久没见过海澄爷爷了……”赵舒润撑着下巴喃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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