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颜》窃绿衣

8、【章三 瓷榕】01 大一新生军

　　大一新生军训完后，全国放了七天假。简瓷榕拒绝了周顾“来我们家玩”的邀请，拎着小箱子回了家。到家的时候，简海澄正在厨房里鼓捣着什么，简瓷榕把箱子一扔，急急忙忙夺过他手里的锅铲，说：“你在做什么吃的？我来炒吧。”
　　简海澄灰头土脸道：“就是小炒肉，我这不是打算替你做一桌接风嘛。”
　　简瓷榕后怕道：“不用了，不用了，还是我来吧。”
　　幸亏她回得早，总算是把这一桌子菜抢救了过来。吃饭的时候，简瓷榕宽慰说：“做饭也能算一种才能吧，有的人天生会，有的人生来注定就不会。你在学术上是个天才，总不能指望自己在厨艺上也天赋异禀，老天爷总是公平的。”又补充说：“以后不要自己做了，家里请的那位阿姨总不能让她整天闲着。”
　　简海澄像小孩子似的低头，露出一缕灰白的头发。
　　他们沉默寡言地吃完这顿饭，简瓷榕心里觉得尴尬，面上还是坦然的。简海澄将近60岁了，却像小孩子般藏不住心事，总露出畏畏缩缩、提心吊胆的表情。
　　所以简瓷榕不太乐意回家。早知道就答应去周顾家玩了，她想，不过那时候又要看着简海澄恳切又绝望的神情，她于心不忍。
　　“我这七天假里有个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简海澄问。
　　“好。”简瓷榕马上说。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的。”简海澄犹豫道，“反正都是些老头子，说些你也不感兴趣的话题。”
　　“我倒是蛮感兴趣的，”简瓷榕笑说，“物理方面国内的顶级研讨会诶，我这么个人普通人，去沐浴一下科学的光辉也好啊。”
　　简海澄干枯的脸上焕发出光彩，他笑说：“算不上顶级，我们一群老家伙凑在一起聊聊近些年的研究成果罢了。”
　　“有你参加的会还不算顶级？”简瓷榕说，“别谦虚了，当我不知道么？”
　　简海澄嘿嘿地笑。

　　与会那天早晨，简海澄穿了一身西装，小心翼翼地把白发都藏进黑发里。简瓷榕笑他说：“有什么好藏的？藏得再好，年龄也摆在这里。”她为了配简海澄，也穿了一身套装小黑裙。
　　简海澄翘起鼻子，老小孩一样说：“输人不输阵，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年轻时就认识的，我可不想显得比他们老。”
　　简瓷榕说：“好好好。”她顺手拿起花盆边上的剪子，铰了一朵小兰花替他别在翻领纽扣里，顺便抚平了西装上的褶皱，“这算什么呢？”
　　“白发戴花君莫笑。”
　　“白发戴花君莫笑。”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说完对视一眼笑了出来。简瓷榕收得快，笑完了说：“我爸特喜欢在西装纽扣上别花，妈妈说他臭美的时候，他一向回说‘白发戴花君莫笑’。”
　　简海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局促地说：“我知道。”
　　简瓷榕怔忡道；“啊……对哦。”
　　简海澄小声说：“对不起。”
　　简瓷榕说：“我早说了不怪你，谁都不怪，命里就是这样，没办法的。”

　　简海澄嘴上说得万分谦逊，但简瓷榕知道，他如今也算得上是国内物理界的泰斗人士了。他参加的研讨会，级别没有不高的。
　　会场刚进去是个玻璃大厅，秋日的阳光暖烘烘地照下来，悬铃木披上一身黄衣，树叶不停地掉，玻璃穹顶覆盖着洒斑树叶，印在钴蓝色的天空里，榨出鲜嫩的原野百里香味道。
　　“还有一个小时才开会，我们去休息室坐坐。”简海澄说。
　　简瓷榕伴着他来到休息室。休息室装璜古雅，软榻上坐了好些老年人，都带了后辈。老年人坐一圈轻声细语地谈些什么，后辈们则围着茶几叽叽喳喳说些当下时兴的话题。
　　“诶呀，简先生到了。”后辈中有一人惊呼道。
　　简海澄客气地招呼了一声，举手投足间全然不见在简瓷榕面前的局促感，一代宗师气韵十足。
　　“哈哈，老简！”老人中也有一个迎上来，同简海澄握了握手。
　　“老柯，我们也两年多不见了吧？你倒是比原来年轻了！”简海澄无可无不可地客套道，又把简瓷榕推上来说：“瓷榕，跟柯叔叔打招呼。”向柯老先生道：“这是我侄女，简瓷榕。”
　　“柯叔叔好。”简瓷榕微微鞠躬。
　　柯老先生讶异道：“你侄女？以前怎么没见过？”
　　“她家里出了意外，我前两年收养的。”简海澄简略道。
　　柯老先生恍然道：“哦哦，不好意思，不该提的。”他向简瓷榕道：“你去同年轻人们一块玩吧，跟我们这些老人家没什么好谈的。”
　　简瓷榕谢过了，走到后辈们那一圈里去。这圈人显然是早早地相互认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集体审视着简瓷榕，没人上来搭讪。简瓷榕与会前早已料到了这一幕，镇定自若地找了把圈椅坐下，招来一杯洋甘菊茶，自顾自地喝起来。
　　她听到老年人那边传来笑声，柯老先生的声音说：“老简你怎么不研究时光机器啦？好几年前不魔怔了一般说自己能研究出来吗？研究报告写那么长，我看了竟还觉得有几分道理，生怕被你给研究出来，你被载入史册，我们这些不相信你的老家伙就只能化作轻描淡写的外界流言。”
　　“年轻气盛嘛……”简海澄哼哼道。
　　“还年轻啊？你对时光机萌生兴趣那年就快五十了吧？”柯老先生大笑，“照你的讲法，这人得年轻多少日子？”
　　“心还年轻嘛！”简海澄怒目而视。
　　“行行行，永远年轻！”柯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酒杯递给他说，“让我们为老简放弃时光机这个不可能完成的命题干杯！”
　　他俩一饮而尽，柯老先生回味无穷地啧啧嘴，简海澄却皱眉苦脸地“呸”了一声，道：“你还真给我灌酒啊？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
　　柯老先生又拍着他的肩膀打哈哈，“永远年轻！永远年轻！”
　　而后圈子更加热闹起来，谈老熟人，谈新学生，谈自己在做的研究。简瓷榕继续凝神听了会儿，喝光了茶水，这才把注意力转回来。回来一看，只见年轻人的圈子里个个向她投来窥伺的好奇眼光，她索性上前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年轻人都自来熟，很快就不分你我地聊了起来。
　　“瓷榕你也钻研天体物理吗——跟简老师一样？”
　　简瓷榕忙摆手说：“哪能呢，我今天就过来蹭一顿饭，高深科学我可不懂。”
　　这边的年轻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各位大师手上带的学生，老师一开会他们就过去旁听。简瓷榕这一类打酱油的本来就少，还基本上是小朋友跟爷爷奶奶过来凑热闹，所以大会一开，简瓷榕就专心致志跟一群十岁以下的小孩儿玩起来。
　　学术交流会中场休息的时候，简海澄扶着一位鹤发鸡皮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向简瓷榕走过来。简瓷榕手里还搂着个小姑娘，听她说自己在幼儿园暗恋的一个男生。还来不及放下，老人家便过来握住她的手放声大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原本还不信……哪里能突然冒出一个侄女。见到你我就信了，你跟我那小姑娘长得好相像啊……我都快忘记我们小姑娘长什么样……”
　　简瓷榕拼命忍住泪，单手把怀里的小妞放走了，无措地望向简海澄。简海澄扶着老人坐在简瓷榕身边，嘴上说：“文老，您别太伤心了……”
　　“是啊，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简瓷榕忙着帮腔。
　　“小姑娘从小黏我黏得厉害，我也像亲孙女一样疼她，忽地一下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五十年了！”文老抖得像风中落叶，拈出帕子擦干净眼泪。他死命攥住简瓷榕的手，像溺水之人攥住救生绳，“你好像她——你好像她！我苦苦挣扎活这么多年，大概就是为了见到你——你好像她！”
　　简瓷榕说：“嗯。”
　　文老在她身边坐着，哭得像个孩子。简海澄碰了一下她的目光，飞快地扭过脸去。简瓷榕知道他不敢看她，但她真的不怪他。
　　文老花了半个钟头才平静下来，情绪稳定后就一直坐在简瓷榕身边拉家常，直到会议再开。他依依不舍地说：“你大概觉得我是个奇怪的老头子……你不要这么想，有空可以到我家来看看，我曾孙女跟你年纪相仿，我叫她跟你一块玩。”
　　简瓷榕微笑说：“好。”

　　散会后，本该大家去好好搓一顿，犒劳犒劳这辛苦的一天。简海澄却没这个心情，在柯老先生死皮赖脸的拖拽下先走一步，柯老先生还在后面说：“下回你请客啊！”简海澄连敷衍一句的心情都没有，对简瓷榕说：“我们走吧。”
　　夕阳盛大如一片玫瑰色的光海，投掷在简海澄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简瓷榕发觉他的身形近乎佝偻了，白发在玫瑰色夕照下藏都藏不住，他捂住脸浑身发抖，简瓷榕知道他在哭，泪水从指缝渗出来。
　　“对不起。”简瓷榕不记得是多少次听到这话了。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她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把这句话说了多少次。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简海澄绝望地说，“我也没有办法——我不知道！”
　　“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怪你。”简瓷榕抱住他羸弱的、颤抖的肩膀。“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