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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起程 最后看望了 ...

  •   第二天,唐菱果然来了一趟莫愁堂。很随意的坐了坐,送了些文房四宝之类的物什,又特地叫了程映黎到跟前,却没有明显的失态,只是很有主子款的训话:要好好侍候之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了唐华昨晚言论的缘故,总觉得她离开时的背影有些寂寞。
      于是想到自己,想到季惊鸿。突然想在走前送他一个礼物。
      听过季惊鸿吹笛,很棒。
      他似乎精通这个世界所有的乐器,我尤其爱看他演奏的样子,“仙人之姿”怕也仅是如此了。还记得自己“前世”超萌一张漫画,画的是一个白衣仙子立于山间迎风吹箫的样子。于是很想看他吹箫,总觉得箫声中那点淡淡的伤、淡淡的愁,很适合他的气质。问过,才知道,这里没有箫。
      没有?没关系,我可以亲手做给他。
      我的小院里那几根像是死了很久的竹子终于可以发挥它的余热了。向轻尘要来她防身的匕首,就对那几根竹子下了手。
      打通竹子的内节,将竹子烘干矫直,凭感觉定音孔位置,挖音孔,校音……闭门不出反反复复直折腾了三天,在弄了一地的竹杆竹屑后,终于勉强做出了一根,模样儿虽差强人意,但总算音质还不错。
      轻尘对我神经质似的对着竹子发疯未表示半点异议,也不问为什么,她对我的信任与纵容有时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
      相对于轻尘的沉默,每天帮我整理书房,连续三天清出大把竹杆的司帐就比较有好奇心了,欲语还休的蹭到我面前,疑惑地问:“主子,您究竟要干什么啊?”
      自从我三天前朝他们吼,要剁了他们喂狗,在我面前他们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起来。
      “看不出来吗?作竹笛啊。”
      “竹笛?”
      不能怪司帐瞧不出门道,他清理的竹杆除了被我催残过,还被轻尘又进行了“再加工”,能看出什么才是本事呢!想到轻尘是不想让书房外的人知道我在做什么时,只能惊叹她的心细如发。
      “是呀。”我晃了晃手上用一根边角料做成的笛子。
      “主子想要笛子,吩咐一声就是,陈记的竹笛很不错呢!”
      梆……的一下,敲在他的头顶。
      “你主子做的不好?”
      “好。”司帐委屈的抱头:“主子还会吹笛啊?
      再敲。
      “不会我不能学么?”
      笑着绕过司帐,冲到程映黎房里献宝。
      他笑:“你总有奇怪的东西。”
      我越发得意:“这叫箫,声音不似笛声清脆而是更悠长,改天我吹给你听。”
      “好。”想了想,程映黎道:“易城与京都相隔不算太远,若明早天不亮就走,路上不耽搁,晚戌时便能到了,也可以免了露宿荒野。”
      “那我们就早些起程。”我不甚在意。
      “行李都收好了,你还有什么特别要带的么?”
      我摇头:“应该没有了。哎呀,真要缺了什么,那么大的梁州还会买不到么?父亲不用如此操劳。”
      离开前的最后一次家宴很丰富。在唐雨方的提意下,大家浅酌了几杯,气氛还算不错。家宴过后,又到祠堂上了香。一番过场,大约是明早不再送行的意思。
      唐雨方最后嘱咐了句“早些安睡”就带着大队人散去了。
      吁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抓住我袖口不放的手,笑道:“这是做什么?”
      唐思嘉眼睛晶亮有神,有明显的泪意:“你这一去可能要几年呢,我们很久都不能见面了,你一点也不难过吗?”
      “当然难过了。”我作沉痛状:“你知道吗,你难过流的是泪,我难过流的可是血!”
      “血?”唐思嘉愣住,忘了伤心,一本正经的拉着我左右看。
      我略弯了腰,双手捂在心脏处:“我的心在滴血啊!”
      “你!”唐思嘉一拳打在我的肩头,忍不住又笑。
      我伸手抹掉他眼角溢出的泪珠,轻轻道:“在家好好的。如果有事就让我给你的小白鸽给我送信,收到信我就会像超人一样马上出现在你眼前。”
      “超人?那是什么?”
      “呵呵,你为什么不听重点呢?”我无奈:“重点是我即使在外乡,也还是会护着我可爱的思嘉弟弟的。”
      唐思嘉点头,不一会儿又摇头,鼓着腮帮子道:“谁要你保护?我在家里会有什么事?”
      “好好好。那要是我在外面被欺负了,我就马上放白鸽给你……”
      好不容易哄得他放心离去,才得以出门。
      很不幸,又是翻墙。
      早春的夜还很有些凉意,我身披棉袍站在京都有名的花媒祠前的小山岗上,等着季惊鸿的到来。
      手中握着的是白日里刚刚完工的箫。
      四天不见,我已思念至此,更何况今后两地相隔?最遗憾的,是我还没有确定他的心。此刻的所谓“离伤别痛”只属于我一个人。
      低沉幽远的箫声缓缓响起,忧伤的曲调在夜风中飘翔,如歌如泣。

      “这就是你说过的箫?”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转身,微笑:“此曲唤作红豆曲。好听吗?”
      季惊鸿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喃声念诵,很有些震动的样子。
      风扬起耳旁的发,将那丝顽皮的钻进嘴里的发尾拨出,柔声问:“大启可有红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身旁的杨树梢头正挂着我带来的灯笼,灯光摇曳,照得季惊鸿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幽晦不明。
      良久,他走近,缓缓举臂,白皙修长的玉指落在我冰冷的银面上,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一个倾慕你的人。”我说。
      “倾慕?”他艰难的扯出一丝笑意:“倘若你说的是真,就让我看看你的脸。”
      看过之后呢?评断一下有没有利用的价值,再决定日后见与不见?
      握箫的手紧了又紧。唐家三小姐的身份有利用价值吗?还是你们已经有了大小姐的支持?
      手覆上他的,带着他的手越过耳际停在了银面的扣环边:“第一次见你,还不知道你是谁,看你有意或无意的替素不相识的我解围,觉得你像天使一样美丽又善良;第二次见你,看到的是你如冰似雪的孤高与冷漠,眼里有着拒人千里的冰霜,你的门在我眼前狠狠的关闭,没有一点犹豫;第三次看到的是你的泪,看到你衣衫半解、苦苦哀求的柔弱与羞愤;第四次是你登台献艺……第五次是在凤鸣山顶……第六次是在我的般若斋……”
      握住他的手,轻轻拉开扣环:“然后是二十多日的相处……,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怕,怕你不接受这假面下掩藏着的脸,可是又期待,期待不论这张脸如何,我还是我,你都还会在我身边望着我笑。”
      “可是,既然你现在想知道,”银面拿下,露出唐陌的脸:“那么,如你所愿。”
      “唐陌……?”季惊鸿惊讶之下有些失神:“安然就是唐陌,唐陌就是安然?”
      “是,安然就是唐陌,就是众人口中的那个傻子、丑八怪、杀人凶手。”
      抽出手,他退出几步,摇头:“怎么会?那天在凤鸣山上……”
      “那是轻尘。”我一字一句,缓缓道:“每个人都有很多张脸,真实往往隐藏在暗处,展现于人前的,总是她们想要人看到的一面。惊鸿,淑妤死了,死在我眼前,对于他的死,我不辩驳,因为我没有立场。我未杀伯仁,伯仁确因我而死,我的手上确实有血。所以那些人骂的对,我不是好人。
      我从未想过我会是一个好人。何为好人?百姓平常度日尚会偷针拿线,或说些个善意的谎言。更何况我身在王府,母亲位极人臣。家族之中不争便是争,半点不由人。若不想我身边的人是淑妤那般下场,有些事,是避无可避的。这里面的黑恶季公子即使不能全然理解,但身在莫问楼那般复杂的地方,断然不会全然不晓。做安然只是想让自己有一条退路,不至于死的太惨。”
      “你不怕我会告诉别人?”
      “你会吗?”我问:“告诉谁?唐菱?还是别的什么人?”
      季惊鸿没有说话。
      “惊鸿,倘若这二十多天的相处让你有那么一点点欢喜,倘若我的离开会让你有那么一点点不舍,那就请你为我守护这个秘密,为我。”
      “离开?”
      “是,我明早就走,唐府三小姐的名声要交给时间去洗刷干净。”
      “既然是秘密就不该告诉我。”
      “我喜欢你。”看着他的眼睛,轻轻道:“又或许比喜欢要更多一些吧。所以,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只要是你想知道的。”
      期待的看他:“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他的手垂于身侧,面上无悲无喜,瞧不出情绪,但眼眸里却浮起一片迷蒙之色。这让我相信,对于我的告白,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
      能有如此的挣扎之意,已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我收起脸上的期许表情,想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洒脱:“好吧,我知道了。这竹箫是我最后的礼物,惊……,季公子还是会收下吧?”
      将箫放在他的掌中,略施一礼:“这么晚叫季公子出来,还请季公子原谅。夜风寒凉,季公子就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扬声让轻尘带了马车过来,扶着沉默不语的季惊鸿上了马车,在布帘放下前,又道:“安然这个人或许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这段时间我频繁光顾你的水榭,会有人向你打听也说不定。如果这让你为难,不妨实话实说,我……总有办法的……这段时间谢谢你,我开心过,爱过……那么,再见了。”
      直到马车走远,才掂脚拿下灯笼,吹熄烛火,问道:“你带他出来没有人看到吧?”
      “主子放心。”轻尘迟疑着:“他如果真的说出去怎么办?”
      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慢慢往山坡下走:“说出去?那又如何?我不过开了一间布庄,赚些外快而已。以他人名义做家族外的私产,虽是禁忌,但算起来也只是私设小金库。大户人家上到家主下到侍妾,有几个人没有自产?这根本无伤大雅。放心吧,莫问楼不会对大家小姐争财产、争地位的戏码感兴趣的。轻尘,你信不信,除非她们想要利用我与唐菱之间的不和,否则,她们甚至不会把我有般若斋的事告诉唐菱。”
      今晚月朗星疏,白色的月光给大地披上了银纱,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后,甚至觉得比打着灯笼时还要视物清晰。
      “而且,我敢打赌,季惊鸿不会说。”
      半晌,轻尘低声问:“主子,真的能忘了季公子?”

      “忘?为什么?”我笑:“我不会忘,不想忘,从现在起,我才真正的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呢!”
      “可是?”
      “现在我所要做的,就是使自己变强,帮助他获得自由。”停住步子,偏头望她:“轻尘,你会帮我吧?”
      “主子吩咐。”轻尘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仿佛刚刚的担心与疑惑不曾出现过。
      “你在怪我?”我凝视她,试图找出她隐藏的情绪。
      轻尘摇头。
      “你是在怪我,怪我故作潇洒的演戏给他看,转身就开始算计如何得到他,对吗?”
      轻尘的目光没有躲闪,这次她没有摇头。
      在知道他对我有一丝的心动后,我怎么可能放手?以退为进,我在赌。赌季惊鸿惊艳于安然的才华;赌季惊鸿心动于安然的温柔;赌季惊鸿感动于唐陌的坦诚。纵使不会这样爱上,也赌他无法忘记!
      而今晚那首红豆曲,就是让他明白安然深情的一剂猛药。这缠绵的曲调会日日在他耳边在他心里流转。
      “他身上背负的,使他注定不可能如一般儿郎那般对人轻易的交心。为了打开他的心,我不介意耍些小手段。”除非一见钟情,否则,爱情是需要有些小手段的:“哪怕需要面对日后他知晓真相时的怒气。”
      “明早带我的银面去找巧手卢,她应该会跟你来。你带她在城门外五里等我。”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然清晰而冷静,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是。”
      “轻尘,一年的时间,我给你你想不到的利器,你能不能为我训练一支铁骑,一支天下无双的卫队?”
      轻尘惊诧道:“主子是要我离开?”
      “对。”我看着她:“我身边的人,我最信任你,你是不二人选。”
      “我走了,谁在身边保护?”轻尘的眼中有一丝担心。
      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笑道:“你放心,在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会很乖,坚定的低调再低调,决不惹事。这样的话,让刁兴兰姐妹随我去梁州,再加上荣御给我的暗卫,应该没问题了。”
      “轻尘?”突然觉得月光下轻尘的脸上,有一种瘮人的惨白:“你怎么了?”
      “没事。”尽管轻尘表现的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这句“没事”怎么听,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没事儿?”我不信,更仔细的盯住她,却发现她的眼正慢慢变得血红。
      轻尘见我盯着她,迅速撇开头去,踉跄着快步朝后退了几步。我不容许她的躲藏,上前拉住她,却发觉她的手似刚洗过一般汗溶溶的。
      急道:“告诉我,你怎么了?病了?还是……”
      轻尘挣扎着想要抽出手,无奈被我死死握住:“安然,我没事儿,挺一会儿就好了!不致命的。”
      “致命?!怎么会?”我慌了,惊恐的问:“每天都这样么?天,我竟然不知道?轻尘,我是不是太……”
      “安然,冷静,不是每天,一个月一次而已,我撑得住的。安然,不要这样,不要哭,女人家流泪让人看见……”
      轻尘的脸上开始有豆大的汗珠,身子也慢慢有点不由自主的痉挛,我扶她坐在地上,扶着她的手止不住的抖:“看见就看见,你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病吗?还是中毒?我……我去找荣御,找父亲……”
      轻尘有些艰难的回握我的手:“安然,不要害怕,只是样子吓人,并没有那么疼,我歇半个时辰,再运功放毒就会没事了。”
      “放毒,是要放血的吗?还每月一次?这叫没事?轻尘你还能走吗?我们赶快回去,父亲没准可以治呢!你知道吗,父亲是在玄霄宫学艺的,他可以配出任何毒药,会施毒的人一定也会解,他一定可以帮你……”
      我无休止的说,仿佛这样就可以赶走恐惧。
      是的,我感到恐惧。
      轻尘在我眼里是无所不能的,她有最了不起的功夫,她不会生病,她冷静,她无所不能……。我依赖她,在很多事上。
      可是,她竟然有如此虚弱的一面,仿佛随时会离开我!
      脑后的一阵剧痛,有效的结束了我的喋喋不休。

      苍白的犹如日本艺妓的脸,腥红的双眼,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奇怪的是我却不感到恐惧,只有撕心裂肺的心疼。
      我的轻尘,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受着我所不能体会的折磨,她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醒了?”
      醒了。
      我看向正挽起床帐的程映黎:“父亲,我很坏吧!让她为我鞍前马后,却从没有关心过她,没有问过她好不好。我从没有想过作为一个杀手,她到底经历过什么?荣御说她是御风阁的第一杀手。荣御说她叛离了御风阁……,我从不问她为什么?我以为是为她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觉得自己很蠢……”
      程映黎侧身坐在床边,轻轻把我带进怀里,柔声道:“她是中毒,虽然服过解药,但似乎还是有些问题没能解决。轻尘找我帮她把过脉,我也配了些药给她,但只能压制不能治本。每月一次的蚀骨之痛是她必须承受的,我已经尽力用药物缩短毒发的时间。不过她确实不会有性命之忧。”
      蚀骨之痛?是谁这么狠,要她生生受此折磨!
      程映黎放开我,拿起一旁的梳子,为我挽发:“陌儿,只要她不死,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愈,相信爹爹,好吗?”
      我点头,乖乖的洗脸、更衣。
      最后看望了仍是昏睡的小绿,叮嘱四侍好好侍候,登车离开。

      东方地平线上长庚星已逐渐看不到了,光明正一点点逼走黑暗,一辆马车在空荡荡的官道上疾驰。
      安然看着从拿到图纸就激动不已的卢艺,问道:“艺姐姐有何想法?”
      卢艺的声音有些不稳:“安姑娘乃奇人也。”
      “这些东西只是家师的一点想法,我凭记忆画下来的。似这类有刃有钩的匕首或暗器倒还好说,但这连弩、锚钩却是有些难度的,依姐姐看,可能做成?”
      卢艺眉头深锁,但终是应下:“是有些难,但卢艺就喜欢做这没做过的东西,卢艺愿意一试。”
      “好,姐姐随轻尘去试炼这些武器,若能成功,妹妹当有重谢。”总算有一件事是好的。
      “这是兴趣所至,谢不谢的,倒在其次。”
      “姐姐是个爽快人。若姐姐能成功,妹妹的谢礼自会投其所好。”
      卢艺笑道:“哦?我已经开始期待了呢!”
      是啊,我也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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