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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民国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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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夜,按习俗该送灶王爷走。孟北庄顾家宅子里,下人们用一口锅热化了关东糖,抹在灶王爷像的嘴上。灶王爷喜好甜食,前桌供奉糖果,旁还有清水、料豆、秣草,贴上对联,期盼这位神仙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田庄里本就有不少孩子,追逐打闹,热热闹闹,冬日农闲,杂务诸事都少,老人们都坐在太阳底下闲谈。离顾老爷故去,已有一段时日。期间,顾家几次三番,有人来请顾芸回老宅中去,以便召开宗族大会,说是家不可一日无主,总要商议出个结果——顾老爷走后,家产总要分清楚的。好在孟北庄里住着的都是顾老爷的老伙计,将那些人打了回去。
按照顾老爷临死前的打算,分家产自然是要的,不过得等顾芸的未婚夫来。
依惯例,女子没有继承权,顾家宗族大会能商议出个什么结果,不用猜也知道。民国初年,有个叫李超的广西女子,父母早亡,家中没有兄弟,因此其父亲的小妾,过继了一个侄子来继承香火。随着年龄渐长,侄子一心要独占家产,开始用尽手段催促李超出嫁,但早年便受过西式教育的李超,没有如他所愿,而选择了远赴北京求学。但最终,这位李小姐在民国十八年,还是因经济困顿以及家产纠纷,郁郁而亡。
此事影响颇大,直接引发了整个民国时期女子争取财产继承权的运动。就在今年,民国颁布了新的法令,宣布女子不论婚嫁,同样拥有继承权。但是在宗族势力强大的地区,例如寿杨县,这条法令依然形同虚设。
所以,顾老爷需要为顾芸准备好外援,此中的算计,不可谓不深。
姜暮远看懂了他的算盘,也是,和尚是和尚,公子哥是公子哥,不可同日而语。
但理智归理智,不痛快还是得不痛快。
其实下山后,姜暮远其实已经可以算作还俗,只是仍旧习惯穿着僧袍。他是孤儿,自然无所谓在哪里过年,原本打算将寺院田产卖给顾老爷之后,就离开寿阳县,去别的地方走走,但现在顾芸回来了,他一时之间竟想不出理由一走了之。
好在近来天气不错,太阳下山地早,夜里月色正浓。孟北庄顾家宅院中摆下流水席,请各家庄户亲戚来吃饭,过小年夜。姜暮远为客人,顾芸上座,同席的,都是顾老爷当年的老下属,一个比一个能喝酒。年纪越大,越是容易念旧,互相灌起酒来,追述往昔,感慨过去,忍不住落下几滴浊泪来。
顾芸也喝了几杯,脸色通红。
姜暮远劝道:“听说酒后容易乱性,你还是少喝一点为妙。”
“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姜暮远无言以对,干脆闭上嘴巴。
顾芸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酒足饭饱,人声散尽。夜深,北风呼啸而来,远处黑沉沉的林子里,呜呜响着树梢声。几个人影窸窸窣窣从杂草中钻了出来,低声道:“得了消息,就是今晚,现在动手吗?”另一人踹了他一脚,怒道:“我们是土匪,得讲仁义,你以为跟民团似的不要脸?让他们过个好年,等过了子时,再杀进去。”
“留活口吗?”
“蠢猪,当然不留。”那人压低了嗓子说道,“仁义归仁义,生意更要紧。”
时间约莫到了下半夜,这些隐藏在暗夜里的影子,鬼鬼祟祟靠近了孟北庄。本地民风彪悍,穷山恶水出刁民,匪多成灾。为防万一,孟北庄筑有矮墙,还有壮丁负责晚上守夜巡逻,但今日小年夜,难免松懈。
巡逻的壮丁被捂住嘴巴,拖到了角落里,几个土匪背着引火物进了庄子。
一声凄厉的口哨,十几个马匪,吆喝着在上百个土匪的簇拥下,从树林子里冲了出来,他们手里挥舞着刀,外加几把洋枪压阵,啸叫着冲向孟北庄。与此同时,孟北庄里四处同时起了大火,有人在纵火!这么大的动静,姜暮远猛地警醒,他睁开眼睛,飞快从床上跳了下来,往窗外看去,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敌袭!有人在大喊:土匪来了!
孟北庄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呼喊声,救命声。
该死的,顾芸,顾芸在哪里?
姜暮远打开房门,往顾芸的卧房跑去,门被他一脚踹开,屋子里没有人。姜暮远心里一凉,大吼道:“顾芸!顾芸!”没有人应。顾芸不能出事,一定不能,否则老子十七年不白过了?他立刻转身往外走,孟北庄里老人带着十几个壮丁也冲了过来,满脸是血道:“土匪杀进来了,小姐呢?”
“我看到小姐往那边去了。”一个刚躲在屋子里的丫鬟指着烧起大火的方向,颤声说道。
姜暮远没有片刻犹豫,抢过一把枪,说道:“我去找顾芸!”说着,便头也不回,往哭声鼎沸的火场中冲了进去。冬天天气干燥,庄子里有很多草垛,木头柴堆也多,一旦着起火来很容易蔓延开来。四处都是奔走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只是讨口饭吃的普通百姓,面对土匪只能拼命逃走。
此时,原本因睡不着觉而出来散心的顾芸,正背着一堵土墙,身前两个土匪步步紧逼而来。这一夜突如其来的大火,没有让她完全慌了神,身处绝境,她手里抓着一块石头,打算玉石俱焚。
“只可惜……”
只可惜,顾芸心中有太多不舍,但现在不得不舍的事情,还未说出口。例如她的另一个手腕上,眼下正套着一串从某个和尚手里抢来的佛珠,老物件,兴许是她心从未诚过,佛祖没有选择保佑她。
“下辈子我若不是顾芸,该有多好……”
顾芸举起手里的石头,身已怀必死之志。
但就在她绝望时,耳旁“砰砰”两声枪响,土匪应声倒下,在地上哀号不止。是他吗?顾芸猛地回过身,果然看到姜暮远像疯了一样,飞快跑到了她的面前。姜暮远抓着她的手,心急火燎地大吼道:“蠢女人,大晚上,你乱跑什么?”顾芸坚强了很久的眼睛终于流下泪了,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跟我走,不要怕!”没有等她回答,姜暮远便拉着顾芸往孟北庄南面跑去,他注意过地形,那里紧挨着一条小河,火势最小,而且地势曲折,最容易逃走。一路上不断遭遇土匪,姜暮远手里有枪,算是硬茬子,边打边跑,还抢了一匹土匪的马,冲过混乱的人群时,姜暮远只能装作没有看见,他必须冷静一点,必须自私一点,他不是超人也没有内裤外穿,救不了那么多人。
纵马出了孟北庄,身后的火光和哭喊声越来越远,顾芸坐在姜暮远的身前,手心里全是冷汗。
大路不敢走,姜暮远不知道顾家谁能信任,或者都不可以信任,只能带着顾芸从小道跑,一路不停,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山上寺院外。看着熟悉的破庙,两人都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活着的感觉真好,顾芸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依然被姜暮远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低声道:“到家了,小和尚,下马吧。”
姜暮远很听话地下马了。
不过,是倒下去的。
顾芸吓了一跳,低头看时,才发现姜暮远的腿上受了伤,似乎中了弹,血流了一路,因为失血,他的脸色十分难看。顾芸匆忙爬下马,在姜暮远的身上找到了寺院大门上老铜锁的钥匙,开了门,咬牙背起姜暮远进去。她还记得姜暮远原来住的屋子,将他一路背到那里放在床上,几乎要脱力。
“你怎么样,我马上去县城找大夫。”
姜暮远拉住满头大汗的顾芸,哑声道:“来不及了,我就是医生,点起蜡烛,打开那个箱子,里面有一把小刀,我要马上把子弹取出来。”
顾芸问:“怎么取?”
“别问,照做!”
顾芸立刻闭嘴,她按照姜暮远说的做好,只见姜暮远支起上半身,喊了一句“转过身,把眼睛闭上,照做!”顾芸生怕给和尚添乱,乖乖转过身。姜暮远说完,往自己嘴巴里塞进一块棉布,他开始检查起自己的伤口。虽然血还在流,但幸运的是并没有伤及动脉血管,而且子弹的位置比较浅。姜暮远把刀放在蜡烛上烧一遍,然后硬生生将受伤部位的子弹挖出,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几乎昏过去。
但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没有纱布,无法消毒和止血,只能将枪里弹夹中剩的一颗子弹取出来后,想法拆了子弹,把里头的火药洒在伤口。然后拿了一盒洋火,点着火柴,呲啦一声,火药立刻燃尽。姜暮远疼得几乎浑身的筋都要爆开,汗已经彻底把僧袍浸湿,但是痛晕过去的前一刻,他知道,“感谢”那条该死的白狗,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