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民国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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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得追究至宣统末几年，那会儿寿阳县土匪多如牛毛，继任本县民团团总的顾清明力主剿匪。然而，我大清当年本就是兵匪一家，不分彼此，和谐共处，共戮生民百姓。所以，土匪是剿不干净的，但剿匪也可以做成一桩大买卖，是不是匪，银子到位，匪也可以不是匪，只需顾清明点头。支持不支持剿匪，也要各家乡绅出钱出力，否则私联土匪的帽子很容易扣下来。
是以原本剿匪一事，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无奈东岭有一伙土匪自己作死，抢了顾家商铺的货，还劫了顾家的人，拜下帖，让顾清明用银子换人。顾清明派人送去一把刀，说杀顾家人不要紧，但需用好刀，然后带着民团一路杀上了东岭，围住山寨三日三夜后，土匪开门投降。
晨起，顾清明骑着马进了山寨，四处起火，土匪挨个跪下，烟火中，顾清明看到一个姑娘手里拿着刀，用自己的性命挡在其他女眷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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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一伙土匪首领的女儿，所谓螳臂当车，也不过如此。”
“她挡下了么？”
老管事点了点头，她偏偏还真的挡下了。老管事的脸埋在炭火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沧桑。从东岭回来，顾清明下令将俘虏的土匪全部处死，尸体挂在城头示众，一时之间，寿阳县土匪人人自危，皆知这位顾砍头的名号。也正是从那时起，寿阳县这地界上，任谁见了顾清明，都得尊称一句顾老爷。
“其实抓回来的，除了匪首几人，就是些小喽喽，所有女眷都被放走了。”老管事接着说道，“作为交换，那个姑娘改头换面，跟着顾老爷回到了寿杨县城，这件事情，只有我们顾家少数人知道。”
“她就是顾芸的娘。”
原来如此。
姜暮远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不过，他还是不解：“按理说顾家家法森严，顾老爷怎么说娶就娶了一个土匪的女儿，而且还是正妻。纵使这个女人掩藏了身份，但毕竟还是来路不明，就这样进了顾家，掌管内宅诸事，就没有人反对吗？”老管事苦笑道：“顾老爷在的时候，他就是家法，有意见的人，他会让他们开不了口。”
“我明白了，老管事不妨再继续说说民国九年那个晚上。”姜暮远道。
“嗯，好，民国九年……那个晚上，出现在夫人卧房里的土匪，其实，正是夫人的亲弟弟，匪号为刀疤，因为脸上有一道伤，是顾老爷围山寨的时候，留下来的，当年藏在东岭那伙土匪的女眷中一起逃走，后来重新占山为王，不过那是后话。至于为什么会来到顾家，为什么会出现在夫人的卧房里，自然不是来叙旧的。”
“报仇？”
“对。”
“可是死的是顾芸的娘，而不是顾老爷。”
“所以，对很多人而言，这是那一个晚上，最大的意外。”老管事如此说道。
“顾老爷想必是真的爱顾芸的母亲，顾芸的母亲也是真的爱顾老爷。”姜暮远叹息道。
那一晚的剧情，无非如此——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卧房里，一场仇杀在等待着目标的出现，顾老爷回来时已经很晚，正准备更衣，却见夫人神情郁郁，欲言又止，便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夫人苦笑，倒了一杯水，问，这里头有毒，老爷你要不要喝？顾老爷没有回答，拿起杯子就往嘴巴里灌去。
夫人的手掌立刻按住了杯口，拦住他，深深看了顾老爷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印在眸子里，叹息道：“如果你不是顾清明，该有多好。”
说完，猛地将顾老爷拉开，抱在他的后背。
藏在角落里已然偷袭出手的土匪，手僵在了半空中，刀已经刺在了顾芸母亲身上。
顾老爷宛如疯子一般大喊：“快叫大夫来！”但是此时已经晚了，刀正中心脏，鲜血染红了衣裳，再无挽回的余地。
孟北庄的屋子里，姜暮远给炭盆中加了两块木炭，火又大了些，年纪大的人总归是怕冷，体弱无法。老管事说：“我最早听见卧房里的动静，进去一看，便是老爷抱着夫人，在血泊中，嚎啕大哭。我从未见老爷如此失态的时候，他素来枪不离身，当时就拿枪口对着那个叫刀疤的土匪，我让人把院子封起来，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难怪人言老管事是顾家的定海神针。”姜暮远说的是心里话。
老管事摇摇头，做了一个动作，形容道：“但夫人就这样，非常用力……抓着老爷拿枪的手，朝那个土匪喊，快跑啊！怎么进来的，怎么逃！”
“那个土匪，就从我的身边，跑到了院子里，当时有十几条洋枪对着他，我问老爷杀不杀。”
“杀不杀？”姜暮远问。
“老爷说，不杀。”
“想不到，顾老爷也有心软的时候。”姜暮远感慨道。
“恩怨难了啊。”老管事目中显露出一丝怀念和感伤，但很快被言语中的斩钉截铁代替，他肃然道，“所以，老爷心软的时候，我必须要帮老爷来了结这场恩怨，我嘱咐绑着土匪离开顾家的两个家仆，让他们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把土匪干掉，尸首随意埋了，人不知，鬼不觉。但是……第二天，我没有再看到那两个家仆，十天后，他们的尸体才在河边被找到，那个土匪也就此失踪。”
这老管事，也是个厉害人物！
“看来有人很不希望那个土匪就这么死。”姜暮远说道，“顾老爷跟我说过，顾家有小鬼作祟，还请了我师父去做法事。现在想来，这是唱戏给自家人看。那一晚，最大的疑点就是，顾老爷是行伍出身，治家严谨，一个小小的土匪，凭什么能突破重重阻碍，神奇地出现在顾夫人的房间里。所以，肯定是顾家有人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希望借土匪的手，除掉顾老爷。”
“一开始，顾老爷以为那个作祟小鬼，就是三姨娘，所以逼她上吊之后，才让小姐回来。”
豪门大族无情义，姜暮远此时才真正体悟到这句话的含义。一个枕边人，只是因为顾老爷的怀疑，说死就死了，而且还安上了一个私通下人的罪名。但是很可惜，真正的幕后人物并没有被抓到，而且还成功熬到了顾老爷死的这一天。
“故事说完，明天，我就会回顾家宅院，这里小姐就拜托给小神仙了。”
“别，千万别叫我小神仙，我听着难受。”
“呵呵，那好，多谢小和尚了。”
“老管事，问一句，你家小姐要在这孟北庄住多久？”
“等小姐的未婚夫来就走，顾老爷去世前，写了一封信，已送到上海。”
“好。”
姜暮远嘴上答应着，心里其实很不痛快，给什么未婚夫做嫁衣，他也没有办法开心。送老管事到门外，风刮得厉害，和尚的僧袍很不保暖，打了个寒颤，他急忙把门关好，回到炭盆边。
不知道顾芸现在在做什么。
自在灵堂那两句话之后，顾芸真没有和姜暮远说过一句话，大概是还在赌气。
也许，想的事情多了，头便有些发昏，姜暮远躺下后，很快有了睡意，沉入梦中。
次日一大早，老管事就走了，顾家的亲戚也大多离去。松柏树下，香火犹存。整个白天，顾芸都在顾老爷的坟前发呆，滴水未进，姜暮远无奈，这丫头是想把自己饿死去陪老爹么？他亲自下厨，熬了一碗粥，送到顾芸的身后说道：“你若是想哭就哭，我不会笑你的，不过好歹珍惜一些别人的劳动成果，煮粥不易，浪费粮食更可耻。”
顾芸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笨。就连管事爷爷，也让我听你的话。”
“不要随便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我会难堪的。”
“哦，那对不起。”
顾芸脚踢着地上的土坷垃。
姜暮远道：“丫头，粥快冷了。”
“以后你会常给我煮粥吗？”
“不会，以后你有未婚夫，有佣人。”姜暮远诚恳道。
“未婚夫？你在说什么啊……”顾芸歪着头，细细看姜暮远，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笑了起来：“和尚也会吃醋吗？”
姜暮远黑着脸，说道：“和尚是出家人，不知醋为何物。”
顾芸把姜暮远的神情瞧在眼里，不知为什么，压抑许久的闷气顿时解了不少，她走到姜暮远的面前，替他把僧衣紧了紧，低声说道：“婚是我爹给我定的，至于未婚夫，说是同学，其实我连他一次面都没有见过。”姜暮远尴尬道：“其实真没必要解释。”他有些慌张，因为从顾芸的眸子里，他竟隐约看到了老婆的影子，心里的某个柔软的地方骤然疼起来。该死的，这种感觉真要命，白狗啊白狗，现在真想把你拉出来打一顿，狠狠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民国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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