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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民国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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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扫尘日,晴。
破庙里,姜暮远是在一阵糊味中醒来的,隐约中见到火光,还以为是屋子烧起来了,他睁眼一看,原来是顾小姐在屋子里用土砖搭了一个简易灶台,正在十分专注地熬粥。可是……真的糊了啊……姜暮远想要提醒她一句,姑娘你的鼻子只有装饰作用吗,这么大的糊味都闻不见。但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毁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顾小姐——”
顾芸哈欠打了一半,听到身后的动静,硬是强行把哈欠声噎了回去,转过头来,顶着个黑眼圈问:“和尚是在叫我吗?”
“是,和尚不喜欢喝粥。”
“那和尚想吃什么。”
“肉。”
顾芸沉默了,她嘀咕道:“果然是个酒肉和尚。”这山上,哪里给他找肉吃去。顾芸急的要站起来打他,姜暮远连忙补充了一句:“开玩笑的,出家人不吃肉。”并苦笑道:“寺里是有伙房的,你怎么就在我这屋子里开了火。”
顾芸道:“我这不是怕你……”
姜暮远笑了笑:“怕我突然死了么?放心,小和尚命硬。”
“唉。”
说是粥,其实就是湿一点的米饭。
顾芸盛了一小碗,坐到姜暮远的床边,喂给他。姜暮远很不习惯这么被照顾,说:“和尚有手,可以自己来的。”顾芸瞪了他一眼,说道:“昨晚你很凶嘛,不过……我要谢谢你。”怕粥太烫,她吹温了,才喂到姜暮远的嘴巴里。昨晚很凶这句话有歧义,听得姜暮远颇为不好意思,他浑身酸痛得很,脚上的枪伤刚开始愈合,确实还不方便动弹,所以乖乖听话张嘴。
江湖故事催人老,姜暮远两世阅历加起来近四十年,生死间走过数遭,读十余年佛经,初心未改,却也蹉跎过许多光阴。人事相逢,纵使是只猫,是只狗,亦难舍了,所以他闭目思之,竟不知该如何应她。原本就各有所求,只要姑娘你活着就好,何必谢我呢。粥不是好粥,喝起来味道极稠,且无咸菜佐之,顾芸自己尝了一口,差点咽不下去。她感觉做了错事,告歉说:“我在伙房里只找到这些米,也不多,其他的油盐酱醋都没有。”
姜暮远全都吃了下去。
见他不说话,顾芸叹了一口气,起身把碗拿去洗了,然后将烧红的柴火,移过来一些,天冷,她冻得手很冰。两人相顾无言,屋子里安静地落根火柴都能听见,门外又刮起了风,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四,尘归尘,土归土。这里自是十分冷清,毫无年味可言,破庙破,有风漏进来,更觉冷。顾芸想起了孟北庄,供奉的灶王爷还没回来呢,孟北庄就已经烧没了。
“为什么呀?”
没来由的,顾芸忽地问出这句话。姜暮远没听清,问:“你说什么?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救我,你一个破庙里的小和尚,本来就和我们顾家没有多大的渊源,好好的念经不行么?就算和尚当不下去了,还了俗,卖了庙产,去省城去上海做生意,以你的头脑,不说从此身家巨富,至少这一辈子衣食无忧,又有多难呢。”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只是单纯不想让你死,与你无关。”
顾芸默然,她不信,但这偏偏是姜暮远难得说的一句真话。和尚早年间学过采药,破庙里还有剩余的药草,他让顾芸都搬了过来,开始按方子熬药。养伤这一段日子,顾芸有些心不在焉,去山下农户那买一些酱菜时,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回顾家去,至少告诉老管事她还活着的消息。姜暮远拦住了她,说是静观其变,在暗不在明,总归是要安全一些。更何况,顾芸与他呆在这破庙里,没多久,县城里的顾家老宅就该得到消息。
好消息是,枪伤未及筋骨,大概半个月后,姜暮远便能下地走路。
他也打听过消息,说孟北庄被土匪洗劫了,烧成了一片白地,这事轰动了整个县城,毕竟自从顾老爷当年剿匪以来,还从未有土匪猖獗至如此地步。孟北庄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土匪卷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扬长而去,是以原本喜庆的新年,顾家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转眼到了元宵,顾芸在姜暮远的指挥下,学起了土豆炖肉。肉是托人从县城买来的,和尚身体虚时也要用肉食来补。正烧着火,寺院的大门忽然响了几响,姜暮远起身低喝道:“有人来了!”那是谁在撞门。这大门也有些倒霉,民国六年的夜里被撞开过,民国二十一年的第一个元宵节,又一次遭受了重创,这一次整个门板都被撞倒在地。
姜暮远有些心疼,第一次门被顾老爷撞坏,是他费了好大劲修好的。
来者不是客,是顾奈川,这位穿着西装的假洋鬼子,此时宛如一个小白脸,带着数十个手下,温然邀请顾芸回去顾家老宅,召开宗族大会,孟北庄的事情,仿佛没有发生过,自始至终,他一句也没有提。只是有些可惜,甚而当面感慨,若是堂妹你死在了孟北庄那晚的大火里,顾家上下也不至于再费今日的周章。
至于已死的人,那就白白死了吧。
要说这些土匪与他顾奈川无关,只怕他自己都不信。
“老管事不会同意你们召开宗族大会的!”这件事情,老管事在离开孟北庄之前,已经和她通过气。
“老管事啊,他毕竟不是顾家人……年老体弱,昨天夜里连夜回乡养老去了,堂妹,你要体谅。”
老管事……他怎么可能……顾芸愤怒道:“你们——”
“我们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啊,堂妹,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一个老东西,都不相信我这个堂哥呢?这真是令人难过。”顾奈川打断了顾芸,微笑着说道:“你看,现在天色也晚了,不如早点跟我们走,免得夜路太长,万一又遇到些土匪,可就不好办。”
屋子门口,他的手下正守着,屋子里头,顾奈川有恃无恐。顾芸的枪已经在孟北庄的余烬中找到,上面有顾老爷昔年的标记,很容易辨认。所以现在这里只有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和一个躺在床上不方便行动的残疾和尚,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呢?
炉子上,土豆炖肉的锅嗡嗡响。
“等等,可以吃了再走吗?”姜暮远忽然开口说道,“毕竟浪费粮食可耻。”
顾奈川摇摇头:“和尚还是不要吃肉的好。”
“如果我一定要吃呢?”
姜暮远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手里是从孟北庄带来的那把枪,枪上还有血迹,现在枪口对准了顾奈川:“你带了很多手下,堵在门口,我知道,他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死,但是在淹死我之前,你可以试一试我能不能一枪打爆你的头。”
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顾奈川有些后悔,不该亲至这破庙中来。
“你敢!”
“你应该得了消息,知道我是怎么带着顾小姐一路杀出孟北庄的,流了那么多血,你说得我敢不敢?”
“枪里没有子弹。”
“你可以赌一赌。”
姜暮远的手,纹丝不动,空气好像要燃烧起来了。
一秒……两秒……
顾奈川额头见汗。
第五秒……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终于妥协:“你说得对,浪费粮食可耻。”
“那就好。”姜暮远看了一眼顾芸:“顾小姐,熟了。”顾芸这才反应过来,匆忙将锅里的菜盛了出来,摆在桌子上。姜暮远又微笑道:“饿了,顾小姐,劳烦喂我。”顾芸真的是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怎么还想着吃!顾芸用筷子夹给他吃,姜暮远不急不慢,吃完让顾芸坐下来接着吃。
姜暮远问她:“饱了吗?”
顾芸点了点头。
“好,拿起你的碗——”姜暮远指挥道,“看到你的堂哥了吗?绝不觉得他很欠揍?”
这是废话。
“想不想打他一顿?简单。”
“把你的碗,砸在他的头上,我要见血。”姜暮远冷然说道。
“你——”顾奈川终于忍不住要暴走。
得寸进尺!
砰!
一声枪响,立刻让顾奈川的愤怒哑了火,他的小腿中了一枪,惨叫着倒在地上,痛呼不已。见此情景,他的手下走狗立刻要冲进来。姜暮远怒喝道:“我让你们进来了吗?”
“都给老子滚出去!”顾奈川脸色涨红地大叫道。
他的手下无奈又退了出去,守在门口,噤若寒蝉。
顾奈川很聪明,很有手段,可惜,他也很怕死。
“很好,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商量,你看,现在你不就同意了吗?顾小姐,你可以打他了,不必太温柔,想必顾先生不会有什么意见。”
顾奈川从未受过如此耻辱,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暮远,仿佛要把他千刀万剐,拳头紧紧攥着。“好!”顾芸应了一个字,她拿起瓷碗,走到顾奈川的跟前,用力往他头上拍去。一声脆响,鲜血从顾奈川的头上流了下来,碎瓷片落了一地。
顾芸冷眼看着他,格外解气。
姜暮远笑道:“一匹马,一笔钱,从此江湖不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