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他从往日时光来》夕阳下的鱼翅

4、民国篇（四）

　　幸好上山的路无事。

　　姜暮远回想起那卖糖人的脸，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顾芸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破庙经过顾家修葺，姜暮远屋子前走廊已经不再漏雨。是夜，抄完今日的功课，小和尚坐在床上发呆。佛经抄的多了，姜暮远多少能背出来，可人间事呢，恕人难，恕己也难，听院子里的雨声，他和衣而眠，竟有些睡不着。

　　耳边仿佛听到老婆在喃喃自语：“十月底，我们去乡下看花。”

　　老婆笑得时候，眼睛喜欢眯起来，和顾芸很像，她喜欢看满山的油茶花，那是南方丘陵间寻常见的特产。一五年十月底，她小清新病发作，说姜暮远同学啊，我们去老家赏花吧！女孩子总是喜欢花的。可姜暮远那会儿腿脚懒，没性子走山路，说反正阳光正好，不如多晒晒太阳。反正油茶花年年开。

　　唉，反正油茶花年年开。

　　阴云下，夜已深，一个人影小心翼翼靠近了房门，又小心翼翼地进了小和尚的屋子。原本在空恕的事情之前，姜暮远就习惯锁门，只是今天心绪不宁，忘记了。那个人影蹲在小和尚的床边，入神看了小和尚很久，发觉小和尚竟然眼角有泪，不经惊讶，心想莫非真的是菩萨转世，正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人间大梦，为甚么众生悲苦而哭？

　　苦是姜暮远苦，他好不容易存了点儿睡意，隐约听到了什么动静，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趁夜来袭，立刻惊醒过来，低声呵斥了一句：“谁！”睁眼却看到顾芸那小丫头，和他小眼瞪大眼，不由怒道：“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还有偷窥的爱好？”心说好在自己穿着衣服。

　　顾芸干笑道：“外边打雷了，我怕你胆子小，睡不着，就来找你说话。”

　　老天爷仿佛是给顾芸作证，十分配合地来了一记响雷，接着开始老实下雨。

　　“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

　　“我胆子不小。”姜暮远又道。

　　“干嘛这么客气呀，怕打雷就说嘛！跟我说——”顾芸握着小拳头说道。

　　“我不怕。”

　　“哦，好吧。”

　　顾芸看着小和尚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送客二字，撅了撅嘴，脚丫子像蜗牛一样往门口挪。好容易挪到门口，正巧这时候，屋子外头一道电光闪过，轰隆隆蓦地一声落雷响。小丫头两条腿都哆嗦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正在床上安然躺着的小和尚，只好无奈起身，道：“行了，行了，我怕打雷，我怕打雷。”

　　顾芸的脸色立刻阴转晴，笑着跑过来道：“早说啊，我这么通情达理的小姐姐。”

　　她点了桌子上的煤油灯，低头便看到方才姜暮远抄写的功课，翻看起来。姜暮远皱眉道：“别乱动。”顾芸已经翻到最下面，讶异道：“啊，这是什么？”说着，举起了底下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穿着她没见过的衣服，站在她没有去过的地方，做着她没有做过的事情。姜暮远哑着嗓子道：“我说——放下来。”

　　顾芸被他凶的有点怕，把那张纸物归原主，嘟囔道：“嗯哼，原来你是个花和尚。”

　　姜暮远把那张画纸收了起来，放进箱子里去，半天没有说话。

　　顾芸看着他的背影，才后知后觉这位是真生气了，有点不知所措地喊他：“喂——”

　　姜暮远还是没有说话。

　　“小和尚，我错了嘛。”

　　姜暮远依然低着头，顾芸于是又说了一遍：“小和尚，我错了，你不是花和尚，你真不是花和尚。”

　　“不，我是。”

　　姜暮远站起来，苦笑。

　　明明是两个小孩子，明明是在这破庙中，言人言事，却颇为吊诡。

　　顾芸好奇道：“那以后你会娶妻吗？画上那个姐姐到底是谁呀？”

　　姜暮远翻了个白眼，又不做声了。

　　顾芸这个的答案，直到她走时，依然没有得到。

　　那是半年后，顾老爷接小丫头回家，小丫头从山上哭到山下，很舍不得。老和尚问小和尚，你怎么不出去送送？小和尚靠着门很无赖地说，我是出家人，六根清净，红尘无扰，没什么好送的。老和尚打量着小和尚的秃头，很不信。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说起寿杨县，便都知道县城外有一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年逾七十，在民国二十年的冬天，一病不起，眼看终于熬不过这个年关。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依旧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浑身打着哆嗦。民国三年时收养的小和尚坐在床榻边的地上，握着老和尚的手。弥留之际，老和尚说：“其实，有一件事情，我憋了很久，一直没有问你。”

　　“师父您问。”

　　“你是你吗？”

　　“……”

　　我当然是我，可……这么高深的问题，姜暮远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他其实也不是他。老和尚又叹息道：“我从未见有早慧之人如你的，或者真是某位大德之人转世。”

　　姜暮远只好应道：“前世的事情，怎么说得清呢？”

　　老和尚却笑了笑，说，不讲往生，不谈来世，你还修什么佛法？

　　“待我死后，你若不想当和尚了，便把寺院地产抵卖给顾老爷吧，看在往日情分上，他想必会给你一个好价钱。”

　　姜暮远惊讶地看着他。

　　老和尚又道：“我虽老了，可眼睛还没有瞎，空远你固然还穿着僧袍，也比你当年的那些师兄更知佛门事，可是我看得出来，其实……你比他们更不信佛，更不讲规矩。都说，出家人没有私心，但论到底，谁没有私心呢？师父我也有。”

　　“你母亲的坟旁，有一颗松树，松树下，埋了整整两箱子的钱，是我藏的。我舍不得，舍不得啊，你若是需用，便去挖出来吧。”

　　姜暮远哭笑不得，朝夕相处，老和尚藏钱的事情，他其实大约也猜到几分，早年间老和尚在县城还是十分受敬重的，收取的香火钱还愿钱不是个小数目，后来老和尚身体固然越来越不好，但也不至于一下子惨淡到那种地步，更何况，还有那几个师兄虎视眈眈，就盯着老和尚手里的袁大头，咒他早死。

　　“师父啊——”姜暮远往老和尚身旁靠近了些，想要说几句心里话。

　　可师父没有应他。

　　是再不能应他。

　　了却一桩心事，老和尚已然坐化。

　　这是民国二十年，小和尚十七岁，将师父安葬在后山后，恸哭一场。他着僧袍，带着些许行李，去县城拜访那位久未见面的顾老爷。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城，此间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又兼将至年关，街上买卖年货，十分热闹。

　　饿着肚子去拜访，总有蹭饭吃的嫌疑，姜暮远现在暂时还不缺钱，他找了一个小面馆坐下，点了一碗清汤面，一碟酱菜，听面馆里的闲人说新近县城的故事。

　　正巧有说起顾家的，一人道：“你知道么？昨天夜里，顾家走水了，顾老爷差点被烧死在卧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