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他从往日时光来》夕阳下的鱼翅

3、民国篇（三）

　　顾芸醒过来的时候，浑身还是湿冷湿冷的，旁边摆着一个碳火盆，里头几块冬天剩下的黑炭正烧着。顾老爷带来的家仆，将蜡烛点起来，昏黄的光影里，姜暮远站在老和尚身旁，神情默然。顾老爷本人正看着已经被雨水打湿大半，姜暮远用来救其女儿的纸，上有经文往生咒，他自然不明白女儿清醒过来的真正缘由，而将功劳都给了这纸上的经文。

　　“小和尚法名是什么？”

　　“空远。”

　　空字辈……顾老爷点了点头，道：“那些土匪，明日天亮，便解送到县城去，他们扰乱佛堂清净，惊扰大师了。”老和尚心中苦涩，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如今这世道扰扰，佛堂虽小，又何曾清净过呢。顾老爷说，早先就听大师提起过，寺中收养了一个孩子，颇有宿慧，莫不是哪位菩萨转世？否则如何一见面，便能救我家小女。

　　这叫封建迷信。姜暮远知道顾老爷大概放过了自己对他的无理冒犯，当然不会蠢得去给他科普。只是他没有想到，顾老爷话头一转，又对老和尚说，实不相瞒，顾家府里有小鬼作祟，改日，能否来做一场法事？另外，小女不知道能否在贵寺暂住一段时间，劳烦小和尚多多庇护。

　　老和尚自然只有点头答应。

　　顾老爷十分满意，次日，便派人来修葺、打扫寺院中的屋舍，专门为顾家小女收拾了一间，搬来各色家具，用物，米面粮油，另外又捐了几百块银元进功德箱。三天后，小姑娘便住在了姜暮远的隔壁，成了他的新邻居，另外还有十几个顾家的护院也住进了寺里。

　　原本天未亮，便要早课，但在破庙里，师兄们素来是不守规矩的，一觉睡到晌午都有。现在剩下的二僧中，老和尚起得早，却只在自己的卧房中念经。姜暮远起得稍晚一些，也只到大殿前的院子里做广播体操，跑跑步。当和尚是件无聊的事情，尤其是他还没有下过山，进过县城。

　　小姑娘坐在门槛上，看姜暮远做那些她看来十分奇怪的动作。

　　“小和尚，你真的是菩萨吗？”

　　“小和尚，你绕着这院子跑来跑去是干什么？”

　　“小和尚，你的裤腰带松了……”

　　“小和尚，你……”

　　姜暮远有些无语，走到她的跟前，虽然和这小姑娘年龄相近，但他却高了大半个头，因此能以居高临下的视线看着她问：“寿杨县城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叫顾芸的人？”顾芸被他的眼神有点吓到，结巴起来：“没……没……应该没有吧……”说完，悄悄看了小和尚一眼，补充道：“哎，我名字很难听吗？其实我觉得空远这个名字也挺难听的。”

　　“所以你就一直叫我小和尚？”

　　“那叫小菩萨吧？”

　　“算了，小和尚就挺好的。”姜暮远决定还是妥协好了，和一个小姑娘在一起没必要这么矫情。

　　坦白讲，据他观察，顾芸从小在豪门大族中长大，身体调养的还算好，只有在情绪激动时，容易过呼吸，这算不得什么大病。只是，他有些不懂那条白狗。从那一夜的事情来看，顾老爷是极爱自己女儿的，有他照看，谁能伤害到顾芸呢？

　　姜暮远并不觉得这座破庙，会比顾家的宅院更安全。

　　“哎，小和尚，我的病能好吗？”顾芸问他。

　　“能。”

　　只要你别作死，这是姜暮远的心里话。

　　“那天夜里，我娘死了。”顾芸低着头，幽幽说道，“我娘没病的，她真的没病。”

　　“尽人事，知天命，有些事情很难说。”姜暮远恍然明白了些什么，那个骤起暴雨的夜里，破庙发生了许多故事，顾家的大宅里，想必同样发生了许多故事。例如顾老爷那句小鬼作祟，例如顾芸母亲的死。顾老爷宁愿让女儿住在这破庙里，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或者别有用意。

　　“三姨娘说，我娘偷男人。”

　　顾家宅院里的八卦，姜暮远没有兴趣知道，但此刻这样的话，从顾芸的口中说出，分明是积压已久的愤怒。这些流言甚至能传入不晓世事的顾家小姐耳朵里，可见传闻之广，几乎是到了众人皆知的地步。

　　姜暮远不便对此发表意见。

　　“你好无趣，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没有，另外，你不该把你娘的事情当作谈资。”

　　顾芸有些委屈，想要解释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民国九年的春天，阴雨的天气持续了一个月，顾芸也在寺里住了一个月。山下沟渠中的水淹过田埂，青草长长漫过脚踝。转眼到了春耕的时节，顾家小姐说要去外面走走，带着几个家仆，又拉小和尚陪着。姜暮远说，也好，顺带去化缘。

　　顾芸奇怪道：“每月我爹都会给你师父供奉些钱财，怎么还需要化缘？”

　　小和尚说：“化缘是假，散心是真。”

　　“和尚也要散心吗？”

　　“嗯，我已经发霉了。”

　　“我闻闻，哎，真的发霉了诶。”

　　“那是汗臭，托你不小心打碎香炉的福，师父昨天罚我通宵抄佛经，所以没洗澡。”

　　小孩子难免玩心重，前两日追逐打闹时，顾芸不小心碰掉了佛像案前的香炉。顾家小姐老和尚管不了，小和尚他还是需要管教一下的。顾芸很不好意思起来：“原来散心是因为我惹你生气了呀。”

　　“出家人不会生气。”

　　“真的假的？”顾芸才不相信这小和尚脾气这么好。

　　“假的。”

　　“……”

　　破庙所在的山并不险峻，沿着一条大道下山，途经一片水田，远处可以看到群山起伏，层峦叠嶂。早几年给小和尚喂奶的婆子，去年死了，坟头就在对面那一头的山坡上。被抓到县城里的师兄们，进了牢里，原本被扒几层皮就能放出来，可按着顾老爷的意思，县长给他们判了个问斩，算是土匪的一贯待遇。尸体是师父去领的，也雇人埋在破庙后山，离当年撞柱子死的那位不远，算是有个照应。

　　村子里，铛铛铛，这是有人在敲锣，不紧不慢。

　　顾芸问是什么声音？

　　姜暮远走近了看，说：“有手艺人在卖糖。”小丫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啊，走吧，我们去看看吧。”说着飞似的跑了过去，卖糖人就在村头，没多远，姜暮远就能看到那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他皱起了眉头，觉得有点不对劲，拉住一个顾家的家仆问：“顾老爷有嘱咐你们什么没？”

　　家仆道：“只说小姐出入寺院，我们都必须在小姐身旁。”

　　彼时走街串巷的卖糖人，都是自己制的糖，担着担子，四处叫卖。这里地方穷，看顾芸的穿着打扮，又有仆从，不用说，肯定是个好主顾，卖糖的立刻殷勤招待起来。小丫头做主买了一些，又回头问和尚能不能吃糖，姜暮远摆了摆手，笑着问道：“老板，生意难做啊。”

　　“是啊，是啊，和尚来点儿吗？”

　　“不了，我怕长蛀牙。”

　　“蛀牙是什么？”

　　姜暮远看了一眼担子里的糖，又道：“老板在这没卖出多少，怎么不去县城？”

　　“嘿，这话说的，县城地方大，麻烦也多呀。怎么？”卖糖人反问他。

　　顾芸也觉察到小和尚似乎有点不对劲，拉了拉他的僧袍。

　　“没什么，有糖吃，开心。”

　　姜暮远转头对顾芸说道：“糖也买了，走，回去。”

　　“这么早，才刚出来。”

　　“我说回去！”姜暮远瞪了她一眼。

　　顾芸被他吓了一跳，你一个出家人……这么凶干嘛！轻轻跺了一脚，好不情愿地跟着姜暮远走了。卖糖人在他们身后看着，唉声叹气，感慨年景不好。

　　家仆听小姐的，小姐得听小和尚的，这是顾老爷的吩咐。几人急匆匆往山上赶回去，顾芸抱怨道：“小和尚——”
　　“把这些糖都扔了，马上。”姜暮远停下脚步，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为什么啊？”小丫头很不开心，姜暮远道：“那卖糖人，下盘很稳，手背关节平整，老茧极厚，很有可能是个练家子，旁边站着的几人，也不是村子里的农户，全部都是生面孔，我从没见过。我敢说，要不是你边上这几位大哥，恐怕今天就不是买糖那么简单了。”

　　一路随行的顾家仆人这才明白，吓出一身冷汗，若是小姐出了事，依顾老爷的脾气，他们的命也差不多到头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