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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民国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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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在县城东,门前一对石狮子,有神。大门紧闭,来客只能从侧门走,门房禀报了内宅的管事,方能放人进去。昨夜顾府中出了大事,姜暮远来时,只看见这里门可罗雀,气氛肃杀,给门房递上顾老爷留给老和尚的信,才被府里管事引进去。
顾家小姐此时并不在家,顾老爷极为宠溺顾芸,这位在寿杨县城声名赫赫的人物,至今尚没有儿子,唯有独女。顾老爷大概是打算将女儿当儿子来养,几年前,便送顾芸去了省城的女子学堂念书。顾芸走时,曾上山来和小和尚告别,但姜暮远进山学采药去了,并没有见到她。
老和尚为此还感慨过几句,说人心念旧,难得。
管事带姜暮远到了偏厅,告歉道:“小神仙,老爷因昨夜的一些家务事,正在和府里人说话,本不打算见客的……”
管事的意思他也明白,顾府忽然走水,差点烧死了顶头上脸面最大的顾老爷,这自然不是什么小事,可说是家务事,也不算错。内贼外贼,家贼难防,虽说冬时天干物燥,可是火哪那么容易烧到顾老爷的房里。细想来,顾老爷是有心把这一众干系,指于族内某位的头上。姜暮远算是不速之客,他心知自己是外人,等等也无妨。不过管事的一口“小神仙”,听得他有些尴尬。
“客气了。”姜暮远坐下喝茶,顾府里的茶饮,确实比破庙里的好百倍,和尚他修身养性这么多年,也能品出几分来。
但一碗茶还未喝完,管事去而复返,道:“老爷有请。”
姜暮远惊讶道:“贵府家务事处理完了?”
管事道:“还没有,老爷请小神仙您去内厅坐坐。”
这就更尴尬了。
姜暮远说:“其实我耐心很好的,并没有不耐烦,你们的茶不错,可以续上。”
管事只应了一句:“老爷在等您。”
涉足风波,难免湿鞋,姜暮远和顾家最大的纠葛在顾芸,而不在顾老爷的生死,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可顾老爷的话已经摆在前头,姜暮远总归不能不给面子,他跟着管事一路走向内厅,远远便能感受到空气里凝固的火药味,心想顾老爷虽是个狠人,但总不至于在自家宅院里开枪吧?
砰!
事实证明,是至于的。
刚从内厅后门进来,便看到年长许多的顾老爷拿枪指着一众子侄辈,旁边的一把椅子遭了无妄之灾,中间一个弹孔,颇为显眼。顾老爷厉声说道:“寿杨县城里的乡绅大族,五十年前,是王顾李张四家,三十年前,是顾李张三家,到而今,就只剩下我们顾家。他们是怎么死的,要我教教你们吗?醒醒吧,看清楚你们出去耀武扬威,有谁是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有谁不是靠着脸上写着一个顾字?没了我顾某人,你们就是一群只会喝人血的王八蛋!”
顾老爷一气骂完,众人都不敢说话,顾老爷的两个姨太太在一旁战战兢兢,眼看快吓晕了。
顾老爷的脸很黑,不是晒的,是昨夜的火熏的。
听说顾府的院子里,走水的也就包括顾老爷卧房在内三间,可谓精准打击,只可惜运气不太好,当时顾老爷临了想起自己有一笔账没算清楚,起来找出账本合计,结果就合计出一场火。顾老爷骂地开心,姜暮远听地难过,好不容易骂完,顾老爷说,来,小和尚,我们谈一谈。
顾老爷的书房内——
“小和尚你怎么看?”他问。
姜暮远摇摇头道:“出家人不懂世俗事。”
“说人话。”
“人话就是,顾老爷若是有个儿子,想必不会有这么多烦恼。”
顾老爷只有一个女儿,而女儿总有一天是要嫁出去的,顾家偌大一个家业,总不能便宜了外人。就如当年破庙里的师兄们,其实心里想的是一个道理。既然不能便宜外人,当然要便宜自己人。可顾老爷毕竟身子骨好,还没有年老体衰,万一哪一天续上,有了个儿子,对顾家亲戚可就大不妙了。
顾老爷对姜暮远说道:“花无百日好,人无再少年,人力也有时穷。小和尚,有件事情,我恐怕要拜托你一下。”
“寿杨县城这地界上,还有顾老爷求我的事情吗?”
“当然有,我女儿芸子……”
“不好意思,出家人不能娶妻。”
“我女儿芸子去年订了婚,对方是她的同学,亦是上海一位国府高官家的公子。”
“……”
人果然不能想多,好在姜暮远脸皮够厚,问道:“所以顾老爷拜托我的是什么?”
“我们顾家在寿阳县有好几处庄子,孟北庄是其中之一,住了我很多早年间的老弟兄,他们是靠得住的,等芸子回来,我希望你带她去那住一段时间。”顾老爷补充道,“你师父说你是芸子的福星。”
“唉,那是封建迷信。”
“什么是封建迷信?”顾老爷一脸迷茫,道,“这是佛门言语吗?”
“那换一个说法——顾老爷,您家财万贯,威震一方,寿阳县里没有人敢稍稍触你的霉头。又给女儿找了一个好女婿,照顾女儿,何必又来劳烦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和尚。”姜暮远摆了摆手说,不瞒顾老爷,其实我也爱财如命,今天我就是来卖那座破庙的。
“卖庙?”
“是。”
顾老爷果然目瞪口呆,道,我也不瞒你说,其实我时日无多。
姜暮远说呵呵我没看出来。
然后,顾老爷就吐了一口血。
要不要这么敬业,这是什么时候备下的鸡血?等等,这……这好像是真的血。我的天,顾老爷啊顾老爷,你还真和我师父有缘,难道命也相似,都撑不过这年关吗?姜暮远相信他不至于无聊到骗自己,沉默了很久,方憋出四个字:“什么情况?”
顾老爷脸色苍白颓然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姜暮远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当年的铁血硬汉,也有油尽灯枯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说:“我的腿上,挨了一颗子弹,一直没法取出来,每年下雨时,那儿都如针刺一般巨痛无比。但我忍着不说,整个顾家上下,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知道。”
姜暮远敬佩道:“顾老爷是条好汉。”
顾老爷又道:“早年带兵剿匪,身上受了一处重伤,老命捡了回来,却落下暗疾。我也一直瞒着,也没人知道。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到如今,功未成,我自己这把老骨头反倒是要先枯了。”姜暮远叹息道:“原来如此,伤和病是藏不住的,恐怕有心人已经察觉。”
“所以人心啊——都说,同行是虎豹,亲戚皆豺狼。举目往故里,道路阻且长。”顾老爷的意思,姜暮远懂了。顾老爷死后,在省城念书的顾芸肯定要回来奔丧,可顾家的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们,眼见着头顶的大山倒了,怎么还能忍得了,耐得住。这世道,卖儿卖女,都可明码标价,更何况利在眼前,岂能容一个丫头分一杯羹。
“我死后,劳烦小和尚替我做一场法事,顺带等芸子回来。”
是,顾芸的生死,姜暮远不能不管。
“顾老爷不打算见女儿最后一面吗?”
“不是不愿见,怕舍不得。”
“顾老爷真想得开。”
“没有你师父想得开。”
顾老爷身上的暗疾,比姜暮远想的要严重得多。姜暮远在顾家做客半个月后,顾老爷就病倒了,一边咳嗽着一边吐血。整个顾家因此人心浮动,两个姨娘整天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姜暮远心情有些烦躁,他想起了师父的死。
白狗说,去过往的时间里,完成一些事情,改变一些历史,便能救你的老婆。
可是它没有说,去往的过去,是如此漫长的人生。
十七年都已经过去啊。
他还要等多久。
难道要当顾芸那丫头一辈子的保镖吗?
顾老爷躺在床上,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脸色灰败,硬撑十日,终究没有再撑过去。姜暮远按着顾老爷的遗言,给他主持法事。命运弄人,下山,他本来打算卖掉破庙地产,还俗不再做和尚,结果却又在顾老爷的葬礼上,念起了往生咒。什么所有罪责,消灭干净,什么所求一切,都能如意,姜暮远自己,都不信。
开坛,请圣,取水,沐浴,发关,给碟,诵经,十分热闹。整个顾府,大概也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灵堂中,顾家人表演着各种各样的嚎哭,隐约间,姜暮远听到了一个声音,由远而近。
老管事跌跌撞撞走到门口,跪倒在地哭喊不止:
“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