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民国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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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倾盆而下。寺院年久失修，不少地方漏雨，屋檐下的走廊，滴滴答答落下水点。
姜暮远的手是抖的，虽然他极力镇定，但倘若不是自己，这具原身体的主人大概已经死于空恕和尚的刃下。破瓦片还握在姜暮远的手里，那是他精心打磨过了的，边缘锋利。他也很无奈，前一生纵情欢娱未曾伤害过一人，这一世破庙为僧却早早要立地成佛了。
老和尚走进屋子，颤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姜暮远正欲说话，弟子中间，一个人高声叫道：“还能是怎么回事？六岁稚子，便造下杀孽，如此残暴，如此为恶，只怕是恶鬼转世也难讲！空恕师弟素来与我情同手足，现在死于非命，我等师兄弟不敢与之为伍，师父，你一定要留他在寺里吗？”姜暮远认得他，是老和尚空字辈的大弟子，上个月还和空恕因一个叫“红缨”的雏妓，争风吃醋打了一架，如今泪涕横流，悲恸之情如真的一般。
弟子们群情汹汹，竟是罔顾空恕手上同样是用来杀人的那一把利刃，而要将姜暮远绑起来，处以私刑。
有和尚悲叹道，空恕师弟自幼丧父，孤苦无依，却不想今日遭此大劫。
有和尚说，空恕师弟往日行善积德，绝不可能先动手伤人，定是小师弟有错在先。
更有和尚冷眼旁观，只等平日寡言少语的老和尚退缩，便要一拥而上。
老和尚老眼昏花，然并不糊涂，他回头看了一眼众弟子，又看了一眼姜暮远，早已了然。老和尚走到姜暮远身旁，拿起他抄写好的功课，上面一字一句，极其工整，只是染上不少血迹，透过纸背。老和尚问他：“今日抄的是什么经？”
“往生咒。”
正好，老和尚点点头，神情肃穆道：“既是如此，你便在此诵这经，替你诸位师兄消杀生、偷盗、淫邪、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爱、憎恨、愚痴之罪罢。”说完，径自端坐在姜暮远的身前。
弟子们没有想到，老和尚竟是如此血性，那意思分明是要以自己的性命护住姜暮远。
可恨，可恨！
还说这不是和那妓.女生的儿子？
“怕吗？”
“当然怕”
姜暮远心道回去一定打死那条白狗，将他丢到这必死之局中，是很好玩么？老和尚的举动，并没有阻止住那些弟子们，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老和尚在县城，还有些关系，若是到了天明，他带着小师弟到了县老爷处，后果不堪设想。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弑师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得。
老和尚握住姜暮远的手，轻叹一声，说，唉，出家人啊……
砰！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大弟子悚然而惊，高叫道：“谁在放洋枪？”姜暮远隐约听见细碎的马蹄声，心道莫非有什么转机？破庙在寿阳县城外十里的山上，平日里除了香客，甚少人来寺里。
轰！轰！轰！
老和尚耳背，亦是听出来了，那是撞门声，谁在撞寺院大门？
弟子们有些慌乱，最后一声撞击，伴随着木条断裂的声响，一个弟子手脚无措地冲了过来，被门槛绊倒在地，声音发抖，已是有哭腔：“是顾老爷，大师兄，顾老爷来了！我们拦不住……”
在这寿杨县城里，县长是官儿，顾老爷不是，但逢年过节，顾老爷大寿，县长必定要亲自上门拜会。他是这方地界的土地爷，抖一抖袖子能让寿阳县刮大风的人物，半夜三更兴师动众，来这寺庙里干什么？
老和尚站起来，抖了抖僧袍，冷然道：“怎么，还不去迎接顾老爷？”
说完，拉着姜暮远的手，穿过弟子中间，往院子里走去。马蹄声裹挟着一辆马车咕噜咕噜到老和尚的面前，顾老爷在马队的簇拥中下了马车，冒着大雨，快步走到老和尚面前，天色暗淡，他并未注意到老和尚身旁的小和尚。他急匆匆道：“大师，救救我女儿芸子吧！”
“顾老爷，您女儿……”
“抬出来！”
两个健壮家仆动作十分利索，将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从马车里抬了下来，打着雨伞为她遮雨。老和尚靠近了看，只见小姑娘脸色苍白，手脚不断轻微痉挛抽搐，喘不上气来，口中还不断自言自语，仿佛着了魔。顾老爷着急道：“方才我夫人骤然病故，芸子伤心过度，竟中了癔症，一定是邪魔上身，大师您功德无量一定要救救她啊……”
“快，搬到大殿去！”老和尚连忙喊道。
“等等！”
老和尚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喊叫声。
是姜暮远，老和尚都没察觉到他方才跑开了。姜暮远怀里抱着抄经文的纸，一路跑过来，大叫道：“给我挡雨！”眼见他冲撞过来，顾老爷惊怒道：“这小和尚是谁？”老和尚拦住他道：“顾老爷，这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姜暮远便急道：“我是师父的弟子，要救你女儿还这么啰嗦，时间不等人知道吗？给我挡雨！”
“要是救不了我女儿，一枪崩了你！”一个小孩子竟然敢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呵！顾老爷年轻时当过寿阳县团总，带过兵上过战场，一身血气，何时被人当面摆过黑脸？他扭过头问老和尚：“他真的能救我女儿？”老和尚没有选择，没有迟疑，应道：“能！”顾老爷点了点头，一手拿着枪，一手抢过家仆手中的一把雨伞，亲自给他挡雨。姜暮远没有跟他废话，他脑子里的灵魂，当了十年医生，自然不信什么神鬼之说，这小姑娘很明显是过呼吸引起的呼吸性碱中毒，换句话说，就是低二氧化碳症，急救的方法也很简单——
姜暮远把抄着经文的纸卷成圆锥，大口一端直接盖在小姑娘的脸上。
“你这是要憋死我女儿！”顾老爷急了。
“闭嘴！”
姜暮远更急，那条白狗口中所说的任务关键之二，便是保护一个叫顾芸的女人。他听到顾老爷口中说起芸子二字时，便猜到所谓的顾芸，大概就是眼前这个躺在门板上，瘦弱不已的小姑娘。他不能让她死，绝对不能，否则任务失败，让妻子重新活过来的可能性便要少几分！
“老爷，小姐醒了！”
家仆的喊话，打断了姜暮远和顾老爷之间紧张的对峙，小姑娘先是咳嗽了一声，然后一直紧闭着的眼睛慢悠悠睁开，她吸着鼻子，有些茫然，这是在哪里？天还下着大雨，雨滴打在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顾老爷的神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顾不得姜暮远的冒犯，喜上眉梢，抱住自己的女儿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然后令人将她先抬到大殿去。
他举起手里的枪，对着姜暮远。
“我刚救了你女儿的命。”姜暮远说道。
“我知道。”
姜暮远静静看着他。
顾老爷问道：“说，你身上的血，哪儿来的？”
雨虽大，却洗不净姜暮远身上的血迹。被堵在院子里，方才一致沉默的师兄弟们，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呼啦一声全体跪倒在顾老爷的面前，磕头哭喊道：“老爷，为草民申冤啊！”
“冤？谁有冤？”
老和尚的大弟子抬起头，大叫道：“快，快，把师弟的尸首抬出来，给顾老爷看看！”
两个和尚进屋子，把空恕的尸体抬了出来，丢在地上，请顾老爷过目。
呵呵呵……
姜暮远却忽然冷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大师兄有些心虚。
姜暮远走到他的面前，问他：“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
大师兄愕然。
姜暮远又走到另外一个师兄的跟前，问道：“妙法莲华经讲的是大乘佛法还是小乘佛法？”
亦茫然。
姜暮远又问下一人：“口念南无阿弥陀佛，可是皈依的意思？”
被问者不知所措。
姜暮远回转身，信口说道：“顾老爷看仔细了——这些人，并不是庙里的和尚，他们原本就是附近山里的土匪，早年间烧杀抢掠，为祸一方，几年前强占了这座寺院，威逼师父供养他们。否则，怎么会连几句简单的经文都不知道？今夜，他们更是要杀我师父，鸠占鹊巢，幸好顾老爷您恰巧到来，才坏了他们的好事！”
姜暮远说的当然不是真的，但是这个时候，真的，假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老爷肯信。
“顾老爷，我可是去过您府上……”
“顾老爷！”姜暮远打断了大师兄，毫不退让地盯着顾老爷，几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看看吧，我师父，可还淋着雨呢！”
眼见着顾老爷的神情，似乎转向了师父和小师弟，大师兄红了眼，吼道：“小杂种！你——”便要扑过来，但刚一起身，就听到一声枪响，顾老爷一枪打中了他的膝盖。他哀嚎着倒下来，在雨水泥泞中抽搐不已，疼的眼泪鼻涕都要流出来。
“没看到大师在淋雨吗？伞！”
顾老爷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个救女儿性命的小和尚了，他收起枪，下令道：“来人，把这些土匪和尚绑起来，走，我们去大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民国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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