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民国篇（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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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年间，顾芸母亲拿着刀以性命保护的，不是山寨中的其他女眷，而是藏在女眷里，当时年纪尚小的胞弟。
顾芸从中年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上，隐约找到了当年母亲的痕迹，他们都是同样骄傲的人，言语间不露半分烟火气。民国九年顾家老宅发生的故事，顾老爷一直没有对她细说，顾芸只知道些许，但姜暮远是完全清楚的。
“早年你爹剿匪，送了我一道刀伤，为了记住你爹的恩情，我将匪号改成刀疤。江湖人看得起，称我一声刀爷。”
中年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顾芸的身上，仿佛是想起了她的母亲，神情里满是怀念。当一个曾经拥有野心的男人开始怀念过去，说明他真的老了，这比满头的白发更值得同情。男人伸出手，说：“你要是觉得叫一个土匪舅舅难堪，可以喊我刀叔。”
顾芸下意识地看向姜暮远，她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母亲的弟弟忽然出现，并且似乎是要救她的样子，顾芸完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途经一场夜奔，数日逃亡，在如今的寿杨县，对于她而言，亲戚的身份并不足以成为信任的依据，反倒是毫无瓜葛的小和尚，一直在顾芸的身前遮风挡雨。
姜暮远替她伸出了手，和刀爷握在了一起。
很粗糙的手，长满老茧，杀过人，流过血。
“刀爷，顾老爷已经死了。”
“我知道。”
刀爷说，东岭的寨子每年清明都有人去扫墓，过去的人用草席卷了便埋在山坡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自从顾芸的娘死了，扫墓的人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顾老爷。后来，刀爷见过几次顾老爷，顾老爷留了几壶顾芸母亲爱喝的黄酒，微甜，后劲十足。去年年底，顾老爷的死讯传来，今年的清明，大概只有刀爷自己一人喝了。其实，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杀人，而是救人。上了山，下山便成了难事。
刀爷只想要把顾芸带走，至于和尚，他无所谓其生死，但顾芸有所谓。
“她不能跟着你做一辈子土匪。”
“去省城的路是一条死路。”
“上山也是一条死路。”姜暮远执拗道。
姜暮远当然不愿意顾芸从此落草为寇，这年头寿杨县的土匪换了一茬又一茬，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去刀爷的地盘暂住，以待县城有变，这是一时权宜之计。若刀爷当真让顾芸上山住一辈子，那姜暮远绝对不能答应。远的不说，若是刀爷哪一天倒霉死了，山上的土匪手下，还会像他在时一样，对着顾芸这个娇滴滴的姑娘恭恭敬敬，叫一声顾小姐？
指望三天两头改换门庭的土匪以礼相待，还不如指望老天爷更靠谱。
刀爷却不这么认为，他把手松开，说道：“现在好像我的拳头比较大。”
“但是她听我的。”姜暮远说的是顾芸。
刀爷不动声色地威胁道：“那我现在就把你宰了。”
“你可以试一试。”
就在此时，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顾芸，忽然拿过姜暮远手里的枪，指向了自己的脑袋。
“你可以试一试。”
刀爷愕然。
“胡闹！和尚贪财好色，我见得多了。一个酒肉和尚，要么图顾家的钱，要么图你的人！”刀爷见顾芸竟胳膊肘往外拐，怒其不争道，“你这个傻丫头，懂什么世道人心？这世上哪有什么不明不白就护你一辈子的人啊！我可是你的亲舅舅——”
“我娘就是亲舅舅杀的！”顾芸终于忍不住哭着大吼道。
这一句话，竟将刀爷说得哑口无言。
大概是触及到了比脸上那道更深的伤疤，刀爷原本举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看着顾芸绝然的脸，忽然笑了起来：“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
顾芸没有说话。
僵持片刻——
刀爷说：“好，很好，和尚，你赢了。”
刀爷满脸倦容，挥了挥手，又道：“罢了，罢了，帐篷不必收拾，我们赶早出发，回东岭。芸子你什么时候愿意离开，我都随你。”
“等等——”姜暮远喊住了他。
“什么？”
“孙朝宗，是不是就是和顾奈川勾结的那一伙土匪？”姜暮远问道。
刀爷皱了皱眉头。
“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刀爷您想干什么。”姜暮远微笑道，“孙承宗的人既然盯上了我，总会伸出爪子来抓我们，同行即是仇，刀爷您就不想把这只爪子剁掉吗？”
孟北庄的人，总不能白死。刀爷看懂了姜暮远眼神中的含义，分明就是要以身为饵，去引孙朝宗的人马上钩。大意为血债血偿这样的话，从一个和尚的嘴巴里说出来，不免有些诡异。姜暮远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种梦，睡觉的时候做做就好，对于那些土匪，直接送他们去见佛祖，才比较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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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岭上的风越来越冷，马帮众人依旧惴惴不安，顾芸有些歉意地看着马锅头，一路上他们受到的照顾颇多，固然有某和尚擅长忽悠的缘故，也多亏马锅头是个老好人，愿意帮忙，才能一路到这里。但孟北庄这个字眼从姜暮远的口中说出来，顿时让空气里凝结了几分肃杀之气，三百多条性命，数十年的经营，一夕之间，毁于一旦。马匪的头目打量着姜暮远：“怎么，想报仇？”
“是。”
马匪头目哈哈大笑，仿佛听见了一个极为滑稽的笑话，揶揄道：“好，好，报仇，和尚快请佛祖附身，不然过了时辰，我这颗头可就不候着了。”
姜暮远道：“用不着佛祖，我们人多。”
马匪头目又大笑道：“人多？你是说他们？”他指着马帮众人，吓得马帮众人心底咒骂不已，赶紧退到一边，表示自己和姜暮远毫无关系。
“当然不是。”姜暮远冷笑道，“可能你不会数数，我来帮你。”说着，他手指指了指自己：“一。”指了指顾芸：“二”，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空空的路口，说：“三……”话音还未落下，一声枪响，上百个土匪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而那个路口，刀爷带着他心爱的枪，纵马而来。他是第三个。
姜暮远说：“看，现在我们人多。”
土匪头目脸色顿时煞白，惊慌道：“刀爷，这可是孙大当家的地界，您这样，恐怕不地道吧？”
有些人，有些问题，并不值得刀爷去回答，有时候一颗子弹更加通俗易懂，而且不容易误会。这一颗子弹来自于刀爷的枪，穿过了马匪头目的脑袋，一声马嘶，伴随着枪响，尸体像一个破旧的麻袋从马上落下，震起一片尘土。这就是刀爷的回答，好枪法……可惜，没有人懂得欣赏。
“孙大当家是我的老朋友，未免他误会——”刀爷柔声下令道：“杀，不留活口。”
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土匪让寻常百姓的命不值钱，也可以让自己的命不值钱。比起来，姜暮远值十八块袁大头，顾芸还要更贵一些。
等孙承宗带着手下赶到时，只见到路上全是凌乱的尸体，马帮早已往省城方向出了寿杨县的地界。自己的十几匹马、十几条枪也被刀爷抢走。孙承宗脸色立刻黑沉下来，他甩了一鞭子自己的马，指着地上的土匪尸体，下令道：“帮他们穿上村民的衣服，去给县城新任的民团团总顾少爷捎带个信儿，就说这些本地无辜村民素来良善，扶助乡邻，现在却被土匪残杀了，问问他，是不是该派兵来剿匪了？”
刀爷的地盘在东岭棋盘山，因山势纵横地势险峻得名，有好几个土匪寨子，都听刀爷的号令。土匪寨子经营得久了，有石头垒砌的寨墙和工事，建于高处密林中，隐蔽而且方便瞭望。
寨子里腾出两间屋子给姜暮远和顾芸，刀爷有令，不许随意打扰他们。
但今天晚上是例外，林子间的空地烧起了篝火，说是接风宴，刀爷接回了自己的外甥女，高兴，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嚷嚷着。姜暮远说顾芸生着病，不能受冻，让她随意吃点，就回了屋子，但是他自己却被刀爷强行留了下来。寨子里的酒不多，但是够灌醉想要醉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民国篇（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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