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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民国篇(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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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省来寿杨县,多走水路,从出海口乘船溯长江而上,再沿支流到龙门镇渡口,再往上游水流湍急险滩无数,航道狭窄,不能行船。是以从龙门镇渡口出发,只能转陆路,车马两日功夫便到回头岭,然后经西门镇,到寿杨县城。相比较而言,龙门镇离省城更近,走水路只有半日路程。
民国二十一年,刚过完年,龙门镇的旅社、公寓和商号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行商途经此地,操着各地方言口音。这里毕竟不是省城,旅社多是乙等和丙等,旧时旅社,基本都有娼妓应召、聚赌之类的服务,以招揽客人。
龙门旅社便是如此,此时在旅社三楼,炭火正烧得通红,屋子里十分暖和,一个穿着西装衬衣长裤的年轻少爷正躺在榻上,抽着大烟,眼睛微微闭上,两名妓馆召来的女子正给他捏着脚,甚是享受。下人走过来,躬身说道:“寿杨县传来消息,顾家现在已经乱成一团,顾氏宗族已经决定将顾奈川推出来,过继给顾清明,以便继承家产。”
“我的那位未婚妻呢?”年轻少爷慢悠悠问道。
“顾清明下葬后,便住在了一个叫孟北庄的地方,年前传来的消息,不知真假,说是孟北庄被土匪袭击,整个庄子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年后又有消息说,顾小姐在一个和尚的保护下活了出来,只是不知去向,现在整个顾家都在找他们。”
听了下人口中的消息,年轻少爷面露愠色,冷笑起来:“阿秋啊,你看看,寿杨县城这一群大老爷们勾心斗角,竟日琢磨着怎么欺负一个小姑娘,他们也不嫌害臊。我想想都觉得可笑,看来顾清明死后,顾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脾气归脾气,素来深知少爷性格的阿秋,却不会当回事,这位若是真的把他未婚妻的生死安危放在眼里,就不会五天前到了龙门镇后,便一直徘徊不前,非但不立刻赶往寿杨县城,还抽空以晚辈的身份去省城拜访了几位政府大员,吃了几席酒,听了几出戏。
少爷姓宋,名玉清,自上海来,身世颇为显赫,若非手头上缺钱筹办一件大事,他未必会亲自跑这一趟。对宋玉清而言,寿杨县城还要再热闹一些,最好顾家自个打起来,他去了才好一锤定音。趁火打劫这种事情,不但火要烧起来,而且须烧得高,烧得旺。那个叫顾芸的丫头活着自然最好,若是死了,宋少爷也正好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好好教训一下顾家那些觊觎其岳父大人家产的人。
阿秋笑道:“少爷千里迢迢救未婚妻于危难之中,必定能在上海滩传为一番美谈。”
宋玉清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妓馆女子的屁股道:“马屁拍的不错,去,继续打听寿杨县的消息,我若猜得不错,他们该马上有些动作了!”
“是,少爷。”
宋玉清确实猜得不错,顾奈川确实该有些动作了,他一直在县城顾家老宅养伤,姜暮远那一枪没要了他的命,但也让他瘸了一条腿。他不像姜暮远那么好命,中枪只是皮外伤。作为一个外科医生,姜暮远很了解该如何废了他。从回头岭传来消息,原本去抓顾芸和和尚的土匪都死在了道上,人被劫走,不知去向。
孙朝宗立刻将矛头指向了他的老对头,东岭刀爷,果然如他所料。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寿杨县的土匪关系犬牙交错,今天你出卖我,明天我出卖你,所以顾家小姐在东岭的这件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瞒住。不过刀爷也是麾下有上百条枪,几百号土匪的人物,棋盘山纵横如棋,山高林密,要想对付他,没那么容易。
正月二十一,晴,寿杨县城。
一大早,寿杨县城的本地商户老板刚醒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县城的警察用木棒子从家里赶了出来,驱赶到县衙前的空地。那里搭了一个台子,上面挂着一道横幅,写着“剿匪救国”四个大字。台上站着的人里,有寿杨县县长,拄着拐杖的新任民团团总顾奈川,本地乡绅代表等等,一声锣响,热闹起来。
顾奈川走上前,拿着个喇叭大喊道:“寿杨县是我们的寿杨县,现在土匪成灾,民不聊生,我们能坐视不管吗?”
“不——能——”
顾奈川对着台子下的百姓和商户微笑道:“剿匪,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我不能坐视不管,各位自然也该鼎力支持。”
按照惯例,支持是需要用真金白银支持的,寿杨县城所有的警察都在这里了,手里拿着棍子,就看着不老实想逃过去的商户百姓,一顿毒打,哭嚎声骤起。顾奈川冷笑着走到县长的身旁,说道:“看来,我们寿杨县城的老百姓还是很支持我们的,民心所向啊,此次剿匪,必定能够马到成功。”
县长谄笑道:“一定,一定。”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顾奈川皱眉道:“谁让保安团来的?”
“不是保安团,是赵团长来了!”
顾奈川脸色一变,赵团长,他怎么来了?这是计划之外的变故,顾奈川转头看了一眼县长,却见他并不惊讶,看来赵团长早就和他通过气。该死,顾奈川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赵团长自然不可能孤身来寿杨县城,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寿杨县城。他猜得没错,赵团长的身边,除了副官等人之外,还跟着一个穿着西式大衣的年轻人,看样子非富即贵,一边和赵团长谈笑风生,一边到了顾奈川的面前。
“赵团长,您老怎么突然大驾光临了?”顾奈川立刻上前问道。
“寿杨县也是我的防区,地方要剿匪,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赵团长冷着脸说。
“那这位是?”
“上海来的宋先生。”赵团长似笑非笑道,“他的未婚妻,被土匪绑架,心急如焚,所以跟着我一同到了这里。顾团总啊,说来宋先生的未婚妻,您也应当认识。”
“我认识?”顾奈川问道,“不知道是……”
“顾芸,阁下的堂妹。”
果然——
顾奈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然而,赵团长并没有将顾奈川放在眼里,他看了看天,说:
“唉,时候也不早了,各位,我们是先吃饭呢?还是先剿匪?”
县长连忙躬身笑道:“剿匪事小,赵团长吃饭事大,当然是该先吃饭,先吃饭,在下已经备好酒席,就等二位驾临了,赵团长,宋先生,请!顾团总——您也请?”
元宵过后,冬天大概还没有离开,棋盘山上无论昼夜都十分寒冷,尤其是下过雨后,阴湿的空气仿佛浸入骨髓。和尚已经很久没有念过经了,他下山已有一段时日,头发已经长出来不少,就连胡须也多了不少,看起来粗犷了许多。
顾芸起得很早。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她一直不知道父亲把母亲葬在哪里,顾老爷也从不带她去祭拜,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坟在东岭,在棋盘山的一处长满野草的山坡上,和母亲早年被顾老爷杀死的亲眷葬在一起。
清晨山间有雾气,朦朦胧胧,坟前昔年种的几棵松树,如今依然郁郁葱葱,
“小时候每年清明,爹都会消失一段时间,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看看娘。可是,娘不是死了么?我这么问他,爹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喜欢讲故事的人,也从来没有让人看到过他软弱的时候,但是那天晚上,他在母亲的牌位前站了一宿。”顾芸对身旁的姜暮远说道,“他是土匪眼里的顾砍头,杀人不眨眼,但是他真的很希望我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哪有这么容易。”姜暮远叹息道。
“是啊,哪有这么容易。”
顾芸呆呆望着姜暮远,说:“有一天要是我也死了,你会记得我多久?”
姜暮远怔了一下,道:“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例如等未婚夫到了寿阳县,跟着他去往上海,嫁入豪门,当个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和满身脂粉气的女人们争风吃醋,整天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生个儿子,这样安稳地活着,平平淡淡度过余生。”顾芸很认真地看着他,言语诛心:“是这样吗?”
姜暮远默然。
顾芸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一个字、两个字的回答也没有。
“死啊,其实不是一件多让人害怕的事情,这些日子,麻烦你了,空远师父。”
顾芸弯了弯腰,谢过姜暮远,第一次没有叫他小和尚。
土匪瞒不住秘密的,更何况省城调来附近几个县的驻军,再加上本地的民团,数千人马一同进山剿匪的消息,并不算秘密。又有接受招安的回头岭孙朝宗作为向导,整个东岭上下,人心惶惶,若不是刀爷压着,早就四散而逃了。
顾芸看着他的眼睛,这张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是和尚,不是土匪,六根清净,红尘无扰,还是早点离开棋盘山这一局死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