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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民国篇(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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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跑江湖的,谁没几分胆色,大伙儿都是拿命来博些许家底,不得不惜命。土匪能避则避,不能避,马锅头就得站出来。
“这位舵爷,我等是途径回头岭的常客了,早在过山之前,就送过贴子,上过拜山银子,孙大当家点过头的,这……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大家出门就是朋友,若是我哪位兄弟得罪了舵爷,看在孙大当家的面子上,请一定给句话,我们立马赔礼道歉,多少银子您说了算。”
马锅头还未说完,为首的马匪已然冷笑起来。
“大当家缺你这点拜山银?笑话!”
“这……舵爷!”
“把他们抓起来,谁敢反抗,格杀勿论!”马匪头目一声令下,其余人马立刻冲了过来,举起鞭子抽打起来。马匪头目骑着马走入商队中,顾芸和姜暮远混在人群里,兴许是站在一群男人中间的女人太显眼,她很快被马匪注意到。马匪骑着马到顾芸的身前,摇头叹息道:“幸好,大当家要的是活口,不然杀这么娇滴滴的姑娘,我还真下不去手。”
“那我该谢谢——那位孙大当家了?”顾芸还未说话,姜暮远已然在她身后寒声说道。
马匪头目似乎早有预料。
“那倒不用,孙大当家仁义……一个和尚,一个女人,没错。和尚值十八块袁大头,女人值三十二块袁大头,我可是追了你们一路,腿都快跑断了,好处还没捞着手里。我们孙大当家说了,他要的人,我不许动,否则送给主顾的时候少了根骨头,少了块肉,那都是没做好买卖。”
姜暮远说道:“和顾奈川做买卖,那是与虎谋皮。”
“谁是老虎?”
马匪头目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是在嘲笑姜暮远,还是在嘲笑顾奈川。
回头岭的老虎只有一头,那就是孙朝宗。
马帮的马锅头完全不知道这二人在说什么,但他不是傻子,马匪是为谁来的,不用说也明白,心里不由后悔起,自己怎么就魔障了,捎了这两位上路。
哈哈哈!
姜暮远愤怒的大笑声打断了马锅头心里的嘀咕,姜暮远厉声问道:
“元宵那晚孟北庄,是不是你们干的?”
那晚孟北庄,土匪,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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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上一个夜,宿营在一处高地,天阴,乌云压山,姜暮远早在西门镇买了简易帐篷,搭起来,外头点着柴火,他没有睡着,有些警醒地注意着不远处的树林。西门镇去省城是条大道,车马多,听说北边闹粮荒,寿杨县也多了许多逃难的老百姓。
人多则乱,这条道虽说好走,可趁着夜来抢夺、谋财、害命的事情可不少,眼见着谁的行囊多,很容易就成了众矢之的,由不得姜暮远不小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顾芸从昨天起,就有点发烧,咳嗽不止,姜暮远给他用小锅熬了药,很苦,比顾芸煮的粥还要难以下咽。两人嚼着硬梆梆的干粮,纵使用水泡软了,依旧能从大饼里头啃出石子来,差点把牙崩掉。好容易吃完了,睡觉是个头疼的事情,他们只有一个帐篷,挤一点也没有办法,事急从权。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姜暮远的预感没有错。等帐篷里没了动静,树林里偷偷摸出来几个人,手里拿着麻绳和口袋,缓缓靠近帐篷,然后忽然冲了进去!
“里头没人!”一个声音低喝道。
“小心!那小子——”
“那小子出来透透气,几位朋友是来找我的吗?”
姜暮远和顾芸从阴影里走出来,脸露出半张,眼睛带着血丝,手里拿着他那没有子弹的枪,对着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影,慢悠悠说道。枪是用来吓唬人的,不过很好用。顾芸站在他身后,缩成一团儿冻得直哆嗦,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脸通红的,好在是夜里看不清。她悄悄拉了一下姜暮远的僧袍,低声说道:“这人好面熟。”
是有点面熟。
“小和尚,我们见过面。”
人影中为首那位走了过来,把手里的麻绳交给身后的手下,微笑着说道:“把刀收起来,小师父慈悲为怀,想必不会为难我们。”靠近了,姜暮远才看清楚这是个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脸上有一道伤疤,他双手空空,却并不担心姜暮远开枪,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她是谁,我找了你们很久,想不到多年后第一次见面,小和尚你就拿枪对着我。我记得很久之前跟你说过,县城地方大,麻烦也多,你看,果不其然,你们惹上了大麻烦。”
姜暮远细细看着他,这个人,确实很面熟。
是谁呢?
他从小在破庙中长大,之前几乎没有下过山,不长的一辈子见过的人认识的人十分有限。县城地方大,麻烦多,这是自然的事情。对了,破庙,姜暮远的脑海里闪过一丝回忆,那是民国九年的春天,草木欣荣,出寺院散心的顾芸,下山的大道,在村头数个生人面孔围绕中,有个敲着锣守在担子边的卖糖人,细细想来,正是眼前这位!十二年前,卖糖卖糖,姜暮远想起那一夜心中的不安,警惕道:“是你?”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年轻人的记性就是好。”中年男子微笑着说道,“前面就是回头岭,我要是你们,就不从那走。”
“我们要去省城,只有那一条路。从西门镇出来,是你们一直在跟踪我们?”姜暮远问道。
“不是。”
中年男子给手下做了一个手势,从树林里拖出来两个软骨头的闲人,他们是西门镇的地痞,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歪歪扭扭被踹倒在地上。
“你们被孙朝宗的人盯上了。”
孙朝宗?顾芸不认识,但姜暮远知道他,山上破庙闲来无聊,总不能从早到晚抄佛经,所以无事的时候姜暮远常听老和尚讲寿阳县的故事。孙朝宗是盘踞县城北边回头岭上最大的一伙土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宣统末年间几次剿匪,都没有招惹他。因此,孙朝宗的气势十分嚣张,甚至在回头岭的大路上拦路设卡,按人头收取过路钱,不过当他试图把爪牙伸向县城附近时,被同样脾气很大的顾老爷,敲断了一条腿,死了百余个心腹手下,从此和顾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里的顾家,是顾老爷的顾家。
姜暮远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们的朋友。”
“带着绳子和麻袋来的朋友?”
“不是朋友一般都会带枪,我没有,这就是诚意。”中年男子说道,“你知道,我不是很擅长说服人跟我走,所以还是直接粗暴一点比较保险。当然,年轻人都喜欢冲动,我也能理解,小和尚修行佛法多年,想必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情。”
“和尚是和尚,我是我,识时务者为俊杰。”姜暮远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却忽然问了一句,“你和顾芸是什么关系?”
原本一直淡然自若的中年男子神情终于变了一变,纵使他控制地很好,亦被姜暮远所察觉。
果然那。
顾芸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姜暮远:“他是谁?”
“他……你也见过他的。”
姜暮远明白了许多,也知道当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破庙外的村头,不是卖糖,而是身为长辈,见一见自己的外甥女,如她安好,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