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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这个秋天要比人们想象的要结束的更快一些。就像命运的流荡一样,仿佛从这个秋天便开始奔腾起来。
      局势愈发的紧了,渐渐的连普通的士卒也有所察觉,于是在这样的边地与胡民的关系也开始微妙起来。暗涌的潜流,怀着难言的诡谲。
      命运终于开始了转身。
      这也许是韩照想要的。
      却绝对不是楚铮想要的,他已经眼睁睁的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无能无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来自胡人那边的消息却反而在逐渐减少,一切都显得平静,楚铮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最令他烦心的其实不是胡人这边隐讳恶意的势态,作战,对于军人来说,就是本能。然而,朝廷那边迟滞缓慢的反应却令他不安,出于对边将的“敏感”,朝廷对楚铮的控制欲一向很旺盛,可这次.....实在是奇怪。
      京城中隐约有消息传来-----皇帝的病情又再次加重,似乎已经多日不曾临朝,那么,现在在朝中发号施令的是谁?楚铮不愿意去想那么深,对他来说,他所承认的命令必须是从哪个宝座上传来的,至于坐在上面的人是谁,他并不想关心。
      而另一个恣意妄为的家伙,此刻,正试图让自己拥有恣意妄为的资本。
      韩照是一个乐于交朋友的人,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不会寂寞,三教九流,他来者不拒。
      与碧城相比,细柳城可能韩照欢心。很简单,这里的兵更“匪气”一些,他们跟碧城不一样,虽然一样是边防军里的,却不是楚铮直属,为此他们是有些隐约“嫉妒”碧城驻军的,每次大型操练,两派都会为楚铮多夸奖哪边一句而“争风吃醋”——“细柳”的常说“碧城”的是白担了“亲军”名号却每次冲锋打架都装孙子,实在是丢楚将军的人,而“碧城”的每每反唇相讥,说楚铮没要细柳的,就是因为他们没脑子没素质,每次光会傻冲,除了骂人打架就没别的本事……凡此种种,难以详举。
      韩照第一次看到这两派的“骂战”时,直接笑喷——他对楚铮非常好奇,是什么样的将领能够得到这些不同性格不同出身士卒的全心拥戴。然而最令他郁闷的事——在对待他们这种“杂牌军”时,两派的态度相当一致——看不上!虽然表现方式不一样。一派是冷淡客气的拒绝与距离,另一派是直接讥笑偶尔顺道找碴。
      韩照却对“细柳”的匪气有着一种熟悉感——那些粗糙的话,直爽的态度,干脆的脾气,隐约会让他想起少年时京城中杂乱的街道,幼时的朋友,城防军中的同伴,毫无顾忌的玩笑,炽热的阳光……他对细柳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细柳驻军都是直脾气,韩照只和他们打了三场架,顺便帮他们在胡人的饼店里炒赢了一次碧城的,就得到了勾肩搭背的待遇。每每还有人惋惜的说:“兄弟,你应该早就来边防军的,怎么混搭在那群“京老爷”里。跟胡人拼过血,用蒹葭的白霜擦过剑,才不愧是活过这一辈子!“
      韩照点头,天朝流传过一首诗,其实不能说是诗,只能算作四句童谣——碧血淬锋冷,白霜抹刃寒,削月三尺镜,可订一生缘。
      这其实也是一个美好的传说,传说中淬过碧血,抹过白霜的宝剑可以将月亮削下来一块做镜子,若是相爱的两人能一起将影子映入镜中,那么不论多么艰难这两个人也定当能结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缘分!
      虽然心中明了这不过是个美好的传说,然而谁人不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英雄,从命运中劈出奇迹的人生!
      所以边地的将士虽然餐风露宿,可每每想到这几句话,心中总是豪情无限——这是历代无数名士侠者的准则与梦想。英雄梦,没有人能够免俗。
      韩照也笑着接他们的话:“恩,现在也不算完啊!男儿何必问出身,边防军素来英勇,但天下之大未尝没有可以与你们一决雌雄的俊杰!我天朝惟慷慨之士源源不息,从古至今,史册不绝,如今风云起,不知又能留下多少人的名字!”
      “兄弟你口气不小嘛!”先前那汉子粗豪,闻言大笑:“对不住,若是说的下的都能做下,那我们也断不会小瞧了你们去。兄弟,没见过北地冰,沙场血的人,还没有资格跟我们边防军叫板!”
      知道对方素来爽直,韩照也不生气,他扬着眉毛笑:“赵大哥说的是实在理,但我韩照素来不说空话!也从不给人留话把柄!赵大哥可愿与韩照在此寄个赌——若临阵不能如己言,韩照愿做赵大哥的军奴,雌伏随殉。在座诸位可为我证!”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赌注,然后微笑注目赵老大,等他回答。
      赵老大却是有些犹豫——其实说老实话,他虽算不得什么高阶军官,然而在细柳军中却还算得上一号人物,若是韩照提什么别的赌注,兴许他还瞧不上眼。但这个。他还真有些难以拒绝。边关苦寒寂寞,尤其军中为甚,实在是难熬,所以久旷中也难免有些男人间的暧昧事情,韩照也确实眉目清雅,言语可喜,这样一个人愿意雌伏随殉,将身体和性命都交托给自己……至少赵老大是拒绝不了这个诱惑的。
      脸红了一下,他大声道:“好,这赌注我收下了!若是韩兄弟果如己言的话,我也愿……”
      “慢着”韩照慢悠悠笑。“这倒不敢……既然赵大哥有心的话,那我也就直说——若是这个赌是我侥幸的话,嗯,我先头有个排行老七的兄弟,人称赵小七……赵大哥若不嫌弃的话,就做我排行第六的兄弟吧。”
      韩照话没有说完,意思却尽了——算得上狂妄的要求。
      赵大却大声笑起来:“韩兄弟的赌注果然有趣!若是韩兄弟果然能如己言的话,自然无愧是条汉子,那我能做这样一条汉子手下的赵六,也算不得什么丢人事。”他说得坦然无比。
      韩照心中不由钦佩,以赵大的出身学识却能成为如今细柳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果然不是平白无故的。跟他这样的人说话真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至于自己赌输反过来雌伏于他的可能,韩照根本未曾想过,对韩照来说,这是已经注定的赌局——战场上,要么赢得赌注,要么死!没有所谓其他的路。
      当时两人却都没有想到这个赌注验证得如此之快,而且是在另一个战场,关于人性与信念的战场,在这个战场,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对错。
      永丰十五年的冬天已经来临了。
      早已习惯这样天候的楚铮也觉得今天的冬天显得格外寒冷,胡人的沉默令他觉得厌烦,朝廷的混乱令他不安,却也松了口气,这次终于没有所谓的“特使”来对军务指手画脚了。从帝都传来的消息楚铮都刻意忽视了,可是作为手握重兵的朝廷重臣,这样的忽视是十分危险的。身边亲近的下属也隐约提醒过他,楚铮只是皱眉不语,他已经厌倦很久了,久到对生死荣辱都麻木冷淡的地步。
      他的态度有时会令一些下属感到不安,他们当中有些人尊重他,倾戴他,愿意为他沉默,而有些人却心中焦躁,因为托身家荣华于上,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楚铮的沉默,对这些人是难以忍受的损害。他们也在沉默,心不甘,情不愿的沉默。
      ***************************************
      第一次在细柳城外碰到来犯的胡人时,韩照冲在了前头,他还很年轻,难以压抑对鲜血和刀锋的兴奋。
      对方并不是很在意他们,胡人的武器上都带着血,马背上挟带着粮食口袋,很明显是劫掠了某些城外村子的汉民。冬天已经来了,这些汉民就算侥幸活命,没有粮食也得活活饿死,韩朝很清楚这一点。他面无表情地抽出兵器,无所谓,以血还血而已。
      双方都没有后退,胡人也看到了细柳驻军眼中的血腥,他们尖声喊着胡族的神明,挥舞着带血的长刀。这场战斗他们也没有多少胜算——劫掠来的财物影响了胡马的速度。
      韩照闪过刀锋,将长矛捅进对面那个一连大胡子的胡兵身体里时,感觉连头顶都是烧的,这种强烈的激动完全压制住了对血腥的恶心,感觉像是被某种情绪控制住一般。血花并没有溅起很高,但是他遇到了另一个麻烦,矛扎进去的时候嵌进了骨缝中,一时之间竟拔不出来,而那个胡人挣起最后一段力气,硬是催马上前,将长刀向他的面门劈下来,韩照忙乱中弃了手中长矛,俯身到马背上,“火石榴”在刀光下竟要比韩照镇静,他向右错了一下,刀锋只斜划在了韩照背上,有衣甲挡着,不过伤了皮肉而已。
      旁边的同伴赶过来,将这个胡兵从马上挑了下去。韩照向他笑了一下,直起身子示意自己没事。那人却皱眉:“你有匹好马!”说罢就走了。韩照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天太冷,血马上会结成霜冰。韩照没空再理其他的,他使劲抽出自己的矛又迎向下一个敌人,这次他学会保持距离,矛尖错开骨头,长矛捅进脏腑抽出来时翻开白花花的肌肉,韩照激动的心情已经没有,他认真地重复手中的动作,几乎不带感情的麻木,在生与死之间学习杀人的效率与技巧。
      胡人素来捍勇,尽管人数远小于汉军,他们最终还是博了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地上是血结成的冰棱,尸体乱落破败,冬天冻土很硬,不管胡人还是汉人,终归要归于尘土。活着的汉军退回细柳城,韩照一路上很沉默。
      他是少数活下来的新丁。上阵杀敌,保卫国土,是每个有志男儿的夙愿,可除了刚开始的激动,他却总觉得冷,杀死对方只是出于生存的本能。韩照还不清楚,正是这份冷静让他成为最终活下来的新丁之一。
      周围有老兵小心避开他刚包扎好的伤口拍拍他的肩膀:“小娃儿,恩,你配得上那匹好马。”正是在战场上帮过韩照一把的那个矮个汉子,他依然皱着眉,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韩照忍不住;“这位大哥,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儿吗?”其他的士兵大笑起来:“甭去看马楞子那张脸。他眉毛展不开,天生一副欠人银子的脸。”
      马愣子眉眼皱成一团的笑:“娃儿,你那马真是匹好畜生。”
      韩照哈哈笑:“我也觉得好像是捡了块宝。这马平时连挪个步子都不情不愿的,谁想到关头上还能顶个事。”
      马愣子更凑近了些:“哎呀,小娃儿你不懂,真正的好马是不屑于与普通的马争什么好歹的,它觉得没意思。”
      韩照却眨眨眼:“马大哥,你的口音好像带点京城味啊。”
      马愣子兴奋起来:“哎,果然是自家人,这里好些人都听不出来啦。那些家伙平时老是吹牛,其实京城才是好地方哪,不过是安逸了好些年,新的娃子就懒散了些,高祖的时候天下披靡,谁不说帝都男儿捍勇天下第一!唉,都是百年前的风光喽。”
      他叹口气,但看了韩照一眼又兴奋起来,“不过兄弟你不错,算是这批帝都新兵里格外长脸的了,剩下的那帮子……纯粹是来凑数给胡人当靶子的。”
      韩照笑笑,然后就有人叫马愣子的名字,“哎,马愣子,该你去冲水了。”马愣子答应一声,抓起毛巾就冲去帐篷了。
      韩照抬头看看天,阴沉沉的,这么冷的天,雪却奇怪的迟迟不来。到底什么时候会下起一场真正的暴雪,韩照想。
      他此时还不能知道,永丰十五年的冬天,蒹葭关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代价是……这一个边关小城的漫漫血腥,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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