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陆嘉

7、第 7 章

　　在路上安顿好梓氏姐妹后，韩照日夜兼程赶往蒹葭关，总算是没误了日子。负责的官员大致问了问年龄籍贯后，便将韩照编入了从京城附近抽调来的军队之中。

　　现下各地都不宁静，朝廷勉强抽出来些却还是不足，没奈何便又从京城附近拉来一支队伍，然而毕竟是拱卫帝都的军队，朝廷自然舍不得抽调精锐，那么现在这支勉强拼凑出来的队伍素质便可想而知了。

　　莫说比不得身经百战的边防军，便是与那些地方军队比也是不及，楚铮对于这支“鸡肋”队伍也是无话可说，除了例行操练之外，也就没空料理了。

　　虽然现在名义上也是边防军的一员，但却是屡遭白眼，其他士兵都暗地里讥笑这支队伍是“京老爷”“火石榴”——中看不中吃。
　　身为“京老爷”的一员，给韩照安排的工作也就是刷刷马厩诸如此类的活儿罢了。旁人倒也没说什么，韩照却是大感气闷，毕竟是无可奈何，偏巧他负责的那片有一匹同样又懒又贪的枣红马，韩照一气之下，便索性唤那匹马“火石榴”，心中颇有一种——妈的，老子就是“京老爷”，还非要骑“火石榴”，你们又能咋地！
　　许是听韩照唤得久了，那匹枣红马对谁都冷淡，偏就只与韩照亲热，竟是认下“火石榴”这个名字了。

　　小卒自有小卒的烦恼。这些日子，军中的高层却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接连几个夜晚，楚铮都在帐中与左右研究手中得到的情报。自从去年春天在镜湖畔的破冰节上，图结汗为大阏氏刚满六岁的儿子塔萨聘下了巴勒族族长的小女儿后，胡族就真正算是统一在图结汗手中了。
　　妻子是天下闻名的美人，继承人也已经定下，再加上现在又没有了后顾之忧，图结汗真可算是踌躇满志了！
　　到了这一步，他想要做的事也只剩下了一件，这也是每一代君主一生的渴望——拓疆开土，作胡族不世的大英雄！
　　有时站在碧城的城墙上，看着眼前青草连天的壮美景色，楚铮仿佛能感受到图结汗心中的渴望——纵马狂驰，马鞭所指处尽是俯首！这样强烈的野心与欲望已经被强自按倷了这么多年——每当想到这一点，楚铮就不寒而傈，欲望越是压抑，便越会疯狂，一旦枷锁松开的话……楚铮无法想象，但他必须挡在洪水之前，哪怕是粉身碎骨……身败名裂。
　　将念头深藏在心中，楚铮合上了桌上最新的那份谍报，不用再讨论什么了，结论已经呼之欲出。摆摆手，楚铮道：“今天就是这样，散了吧。”

　　幕僚部将们纷纷都散去了。楚铮心里心里烦躁，他一个人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看了半天，伸手慢慢抚上标着细柳与碧城的那一块，面色数变，却忽然咬牙掀翻地图跳了起来。“不行！”恶狠狠地这么告诫自己，他一把扯过榻上黑色的披风冲出军帐！
　　已是深夜了，于是虫豸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亮起来，楚铮听着听着，心里慢慢宁静下来。虽说还未到冬季，但北地秋夜的寒冷严酷却不是远在帝都徜徉在菊花深处的人们所能想象的，而这秋虫的命倒比人还能挨苦，楚铮在心里默默地想，挣吧，多挣一天是一天。也许一场雪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但现在，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再做点什么呢？

　　在心里胡乱地想着，他心不在焉的经过了好几个岗哨的盘问后，竟不知不觉得走到了营地的边缘，直到看见那条在月光下泛着鳞波的小溪才回过神来。望望稍远处营帐的灯火，他忽然觉得满心疲倦，一是站在了原地。

　　“怎么，有人哪。”年轻军士牵着匹暗色的马沿河边过来，好奇地借着月光瞅了楚铮一眼，他不动声色地停在楚铮身边，让马饮水。
　　听着马饮水时响起的“哗哗”声，楚铮问：“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去睡。”“你不也没睡嘛。”年轻军士并不清楚楚铮的身份，便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楚铮一笑，“我睡不着，出去走走。”“呦，那你可比我强多了，”年轻军士懒洋洋地抱怨，“哪像我白天干完活不说，夜里弟兄们都睡了，这畜牲还不安分，要我伺候它来喝水。”
　　仿佛知道军士是在说它，马抬起脖子，撒娇似的将头向军士胳膊直蹭。
　　“去去去”军士一脸嫌恶地推开马头，“湿淋淋的可别蹭过来。”
　　马被推开后，又自顾自的饮水去了。
　　楚铮失笑道；“这马倒有些通人性。”
　　“是啊，学了一身又懒又馋的毛病，火石榴一个！”军士很无奈，又道：“还是胡人的马好哪。”
　　“你觉得胡人的马好？”楚铮有些诧异。
　　“那当然，胡马又高又壮，腿长速度又快，比咱的马强多了。”军士说话很爽快。
　　“你说的不对，胡马难伺候，对草料要求高，虽然跑得快，耐力和负重力却都不如咱的马，脾气也暴躁，算不得什么好马。”楚铮摇头，嘴上假意反驳，眼睛深处却有光芒。
　　“兄弟，你傻了不是！”军士毫不客气，“咱用的是军马啊，军马！你指望弄回去拉犁种地哪！在草原上与胡人打仗，拼得就是灵活迅速，如果能弄上一批胡马让咱的人骑上……哼，保不准也能够什么‘奔雷震天’的。”
　　“你说的也许有些道理”楚铮微笑，“不过咱们毕竟是用不上的。”
　　“什么用不上，分明是那帮眼眶子浅的拦着，听说之前楚将军就给朝廷上过奏折，可朝廷居然说胡马低贱凶蛮，我天朝岂能用之为骑,我汉马自就优秀，哪有弃汉就胡之理……不但把奏折驳了回去，还专门在回旨中训斥楚将军为胡风所诱，实在有失体统。就就差令监军来调查楚将军是否与胡人相通了！简直可笑！”军士很义愤填膺的样子。
　　“你觉得这可笑吗，人伦血统风俗国威本就是正理！有些事情不是有利可以去做的。”楚铮声音中有一种淡淡的忧郁。
　　“你说的是”年轻军士笑起来，“有些事情，是不能退一步的，譬如国土，譬如原则，但是，进一步又何妨！”
　　“进一步”楚铮的声音中微微有了些动摇，虽然也曾有过一些革新的念头，但却从未想到过这么深的地步。
　　“没错！”军士淡淡道：“胡马又如何。抢过来不就是我们的了！如果怕驯不住，就弄上一批胡马跟我们的母马配种，生下的小马可以用来做军马，到了那一步，还分什么胡汉！”
　　“这未免……”楚铮语气微有些犹豫。
　　军士笑了起来，“当然，也可以换一种说法——我天朝乃人间正统，天之子，万物生灵莫不是我天朝所属，何以因地异之，应该一视同仁才对。”
　　“一视同仁，对敌寇怎能一视同仁！”
　　“这要看你怎么看了，数百年前端皇帝时，南边三十六城亦被视为蛮夷，不堪教化，而今又如何，强纳进来也就百年间已是文物昌盛，不少先贤大家都出于此，风流繁丽天下闻名。谁又不视其为文明正统？！”年轻军士挑眉冷笑反问。
　　楚铮完全明白了这个人的意思——竟有包容天下，万物我有的胸襟与气势。“进一步又何妨？”——简单一句，可到底有几个人能想到这一层，敢想到这一层！莫名地觉得痛快，仿佛顺着这个人的想法，便能够有一种前路宽广尽断枝蔓的感觉。然而楚铮的心却慢慢冷了下来——这个人虽然有才，却太过于叛逆和锋锐，这样的利刃也许会是反噬其主的神兵。锋利却危险。
　　在心中缓缓想着，楚铮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听你口音不像久居边塞啊，对胡地又能有多少了解。”
　　那军士大概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便改了口气淡淡道：“我也只是到北地投军之后，才慢慢接触一些胡人的事情。开头还是挺惊讶的，与我想象中不同，在碧城与细柳城居然时常能见到胡人，做买卖打交道看起来都是很自然的样子，混杂一处的集市也是城中热闹繁华的地方，一点也不逊于关内的城镇。”
　　“很多关内来的人要很久才能习惯，我看你倒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楚铮笑了起来。
　　“倒也不是这样，像这边的天气我就受不了。只是无论到了哪里，人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胡人也一样？”
　　“胡人也一样！”
　　“能像你这样想的人倒真是不多。”楚铮虽然意存试探，却也着实喜欢这个人的爽快自然，而且他的某些想法正是自己素来存于心中而不能对人言说的，所以说着说着，楚铮自己也忍不住说起了心里话。
　　仰头看着北地夜晚的霜冷明月，他的声音显得非常温柔低沉：“其实我倒是非常熟悉这里，大概还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跟着父亲和哥哥来到这儿，那时候我们住在云城，嗯，你可能已经不知道这个名字了。云城现在叫做格勒桑,二十年前连同其他两城一起割给胡人了，我已经很久没去了，恐怕也变了样子吧。不过在我小时候，记得云城里是栽了好多柳树的，比现在细柳城栽的还多，对了，云城里还栽有桃树，可能是水土的关系吧，结出来的桃子又小又涩，根本不能吃，可桃花倒是年年都开的，城中刚好有一条河流过，春天的时候，桃花零落在水面，家里请的汉人老师那时候总会写诗，跟哥哥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却坐不住，往往偷偷溜了出去，跟附近的胡人孩子一起到城外骑马，云城内的建筑多是汉人样式，楼阁曲水，柳绿桃红，可出了城不远，就是一碧万顷的草原，春天，草原上会开出好多嫩黄色的花儿，明明是一样的时节，偏偏就是又有一种味道，当然，一样的美。在云城，端午重阳是从不落下的，可有的时候也会和那些胡人的孩子一起去参加他们的节日，一般都是大家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很热闹也很有趣，甚至有一次，他们还带着我去参加了镜湖畔的破冰节，我到现在也记得，可惜我想形容不出来那感觉……嗯，那次跑得实在太远，我回来后被爹狠揍了一顿，而且我也大了，父亲就让我开始跟着哥哥读书，很少再有机会乱跑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搬到了别的地方……再后来……父亲不在了，云城也改了别的名字，我跟着哥哥迁到了这里，前些年哥哥也不在了……有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在云城住过的日子，感觉好像都跟做梦一样了。
　　很多在边地的汉人都希望回去。其实我家在京城里也有房子，但是现在那就只剩下我的祖母，不知为什么，回去后却反而不自在，总也呆不惯。有人给我说过沈湖晚荷是天下最有味道的风景，嗯，忘了说了，我们家祖上就是江南沈湖附近的人氏，我却还没有机会去哪里看看，但我想，无论如何都不会比云城美，云城里的柳絮飘起来就像是下了一场桃花雪，风从河上过去，树叶落在院子里，不知在什么地方总有笛子婉转的声音，在城外的草原上骑马，还能听到胡人高亢的歌声……天下不会再有什么地方能比云城更美。你别笑，我也知道这不过是我的错觉罢了，云城早就没有了，也许就是因为他只能存在在记忆中了，所以我才觉得它美得天下无双……呵，无论如何是找不回来了。”
　　仿佛沉浸在了楚铮温柔低沉的声音中，军士一直只是在旁静静倾听，偶尔笑起来，可听到最后这样伤感的语调，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故乡固然是令人难忘，可天下到处都有新的风景，你这样太过执著并不好。”
　　“你说的有道理。”楚铮轻轻微笑，眼睛中仿佛盛着月色般波光潋滟，令他不过是清秀的面容忽然显出了风雅韵致，却显得忧郁，“可我常在想，也许当我死后，就能回到那个只存在在记忆中的云城了，父亲，母亲，哥哥，祖父，老师……也许都在那里等着我……其实我的愿望也不过就是死后能够被埋在云城的桃树下，呵呵，虽然看来很难实现了……”
　　“如果要许愿的话，应该是要好好活着把天下的所有的风景都看遍才对！”军士大声打断他的话。
　　楚铮笑笑：“我很羡慕你的这种劲头，不过这是我们家族的命啊，我的亲人都顺从了它，没理由让我例外的。”
　　“老子才不这么想，命是自己走出来的，就算最后还是被老天算计，也比坐以待毙强得多！人活在这世上比什么都累，所以如果自己不挣扎的话，就更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很多时候，以为是绝路的只要咬牙钻下去就总能走出去，只是看你怎么想了。”
　　“听你说话，似乎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情。”楚铮知道这人实际上是在安慰自己。
　　“怎么可能，这世上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啊！总有些结局是无可奈何的，我只是牢记着无论怎样都要活着，这股劲决不能丢！人总有背运的时候，这就是最后能撑住自己的东西。走过了这一段，谁知道还会遇见什么事，遇到什么人呢，无论好坏，总比没有的强吧。”
　　楚铮默默不语，直到听到马匹不耐的喷气声，才回过神般淡淡笑道：“很久没有和人聊得这么深了，你……”他本来是想问这个军士的名字，却又转念想到，若是这个人的确有能耐的话，日后堂堂正正以军功搏个出身岂不是更好，何苦此刻让他留个因私被提拔的名声，便道：“这么晚了，想必你也累了，就聊到这里吧。”
　　那军士怔了一下，才道：“噢，你说的是。那我……就走啦，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说罢就牵起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快走到马厩，年轻军士才忍不住骂出声来：“靠，本来看他的披风像是个高级军官才陪他聊了这么久，结果最后连名字也没问就打发老子走了，奶奶的，白瞎了老子那些口水！”
　　可叹一心为他想的楚铮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家伙背后的腹诽。
　　并非所有最初的相遇都会有一个浪漫的结局。
　　而距离他们再一次相见还要再有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