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陆嘉

6、第 6 章

　　韩照走了过去，上下瞅了那紫衣青年两眼，懒洋洋道：“你与那家伙虽是一路的，倒还稍有点良心。”“是吗”秦离彻加深微笑，“你不怕我刚才是去搬救兵了吗？”

　　“呵”韩照干笑一下，“恐怕只有躺在地上这傻瓜才这么认为吧。”

　　听韩照说得爽快，秦离彻忍不住失笑道，“你难道真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吗？若是刚刚你真的杀了他，那就连立即逃出京城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这么说来，你是给我留了这么一个机会喽。”韩照展眉笑道。

　　秦离彻摇头；“我刚才的确是去叫人去了。”看到韩照依然很镇静地站在原地，他才笑着又补了一句，“只不过之前我拐了一下，先通知了另一批人过来。”

　　“另一批人？”韩照这才稍有些惊奇地挑高了眉毛。

　　“让你逃命的时候可以搭个伴啊。”秦离彻笑眯眯地，话并没有说实。

　　韩照却已是敛了笑容：“我自以为没有疏漏，毕竟还是不如你想得深。如今我抽身而退，可不却是害了那孩子的家人。这人日后寻不着我，难保不去找那孩子的亲眷撒气。这事是做的莽撞了。”他叹气。

　　听了他的话，秦离彻非但没有得色，反而皱眉道：“若因此磨了你的脾气，反倒是我的不是。人生在世，缺的就是一股狠劲。那些繁琐善后的啰嗦事儿，稍有些心思的人都能料理，可杀伐决断的勇气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他话语清晰明略，与素来在朝廷中与人兜转的委婉曲折语气已是大不相同。

　　韩照点头，正想说些什么，抬眼却看见了从街口朝这边来的两个散发女子。大概是时间太紧，她们来不及换上素服，只在发上簪了白花，人还远，却有凄惶之气已是扑面而来。
　　韩照与秦离彻都立刻肃容以候——是那孩子的家人到了。

　　走到秦离彻跟前，她们强忍着不去看那个男孩，先向秦离彻和韩照躬身行礼，抬起头来，韩照却是吃了一惊——年纪大一点的这个女子竟就是那个京中名妓，小甜姐！此刻她脸上脂粉未施，没有了那股带着风尘气的妩媚，虽还是艳丽逼人，眉梢眼角却是显出了平时被花粉妆容掩下的刚冷默然。

　　面对韩照，她强挤出一个笑容：“韩大哥，我们又见面了。”

　　韩照默然半晌：“那是你幼弟？”他语气涩然。

　　小甜姐听出了他话中的歉意，心中一酸，却仰头，硬是将眼泪逼了回去。“是。”她低声答道。

　　说罢，她拍拍身边那个较小的女孩肩膀，吩咐道：“小兰，去帮竹儿收拾收拾。”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这样说，过惯了迎来送往的生活，她早已明白没人会顾惜她们这样的人，打落了牙齿也只能和血吞！
　　活下去，本就是痛苦并且艰难的事情。

　　被唤作小兰的女孩看样子是她的妹妹，轮廓虽然是灵秀清丽，却带着病容，身子骨也茬弱，应该是身患顽疾很久了。
　　听姐姐这么说，她便静悄悄的避到一旁，默不作声地开始为弟弟收拾衣物，用手绢擦拭掉弟弟嘴边的血迹，眼泪便坠了下来，只哽咽着不肯放声。看她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秦离彻觉得自己心里也随之一股一股地锐疼，忙转过了脸。

　　韩照没有理会这边的事情，看着小甜姐，他皱眉道：“我辞差事时记得是把钱全留下让小七带给你了。梓蓉，为什么不去赎身，反而还要滞留在这个泥潭子里！”唤着小甜姐的真名，他的语气已微带严厉之意。

　　“这些年如果没有韩大哥顾着梓蓉，梓蓉早不知要沦落成什么样子了。如今韩大哥要走了，还倾尽全力要帮梓蓉，梓蓉很是感激……韩大哥，你就当梓蓉不争气，不要再管我了！”她嘴角挑出倔强，分明是有难言之隐，却不肯辩白——别人倒也罢了，愈是相熟相近的人，就越是不能再说什么。

　　细思一下，韩照却也明白她的苦衷——身为长姐，必须要照顾下面的弟妹。如果她不在火坑里挣命，这样的世道，他们有那什么活下去。

　　同时在下层苦熬着的人，身不由己的悲哀韩照怎会不明白——“对不起，不能帮你弟弟报仇。”他同样有无可奈何。

　　“那正好！留下这狗贼的命日后让我亲手来个了结！”一直没有吭声的幼女梓兰霍然抬头道！
　　大概是身子虚，她的声音轻柔飘忽，但其中的森凛之意却是令人动容。

　　站起身来，她向韩照行礼：“韩大哥，你不要责怪姐姐，真正拖累了他们的人是我。如果不是为了治我的病，姐姐也不会堕入烟花巷不得脱身。还有竹儿……他是为了我这个药罐子，才整天与那些小混混呆在一块想挣些小钱，他那么心软乖巧的孩子……我本来应该死在他前头的！”她说不下去了，牙齿深陷在下唇中，血沁出来，站在弟弟的尸体旁，这个茬弱清丽的女孩一瞬间显出了比姐姐更加坚忍酷寒的风骨。

　　由鲜血酿造的仇恨被深埋在心中，时间荏苒，当它真正的破土而出时，简简单单的死亡怎么会令它满足？
　　夺走了别人所珍视的，毕竟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血债血偿——笑话！怎么允许这么轻易了结！
　　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锦衣华服青年一眼，梓兰掉转目光，心中一片冰凉——拥有太多的人，就能随便去摧毁别人所拥有的微小幸福吗？
　　弱肉强食，如果这就是你所信奉的规则。那么，总有一天也要你尝尝那滋味。
　　她默默不语。

　　秦离彻在旁边看着——市井之中竟然也有这样的人：面对至亲的惨死，她们姐妹二人都表现的太过平静。这份坚忍，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

　　觉察到秦离彻的目光，梓蓉转身——“秦大人，”经常陪伴太子出入出入风月场所的年轻公子，身为名妓的她并不陌生，当然也约略能够掂量出那个锦衣青年的分量。“多谢你通知我们来收敛竹儿。你放心，我们决不会莽撞行事连累了大人你的。”她看着秦离彻，虽是感谢，想到他与那个人是一路的，话中却也忍不住带出一丝讽意。

　　“连累？我都想不到这么远呢。”秦离彻失笑，“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那好，你们就速速出城吧，棺木与马车我都准备好了。当然，驾车得你们自己来了，想必你们也不愿留下痕迹连累我吧。”
　　“秦大人”梓蓉有些尴尬，“梓蓉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大人的苦心梓蓉明白，只是……”

　　“算了，我明白你的心情”时间已经很紧，秦离彻没有工夫再与梓蓉兜转下去了，“听我说，梓蓉。不要想着报仇的事，至少现在不要想。这个人不是你们可以动的。你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带着你妹妹好好活着。毕竟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对不对？”

　　“秦大人，从没有听您说话这么直白呢，”梓蓉颇有些惊异地看着秦离彻，许久才忽然一笑道，“冲大人这些实在话，我也给您交个底——梓蓉并不是大人想象中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呢。”
　　秦离彻也笑了，就是再没有见识的人，也听过那句“自古侠女出风尘”。俞是下九流的地方，就俞是藏龙卧虎。听梓蓉的艺名叫小甜姐，就知道她是从那种最下等的妓院闯出来的，没有些常人不知道的本事，她根本不能够撑到今天来。

　　听了梓蓉的话，韩照却是恍然——“我说那老头怎么有时穷到底了也能弄出酒来喝，原来是偷偷又收下你了。”
　　梓蓉抿唇一笑，不说什么。

　　看看天色，韩照搓唇作声，唤来自己在墙根下正啃着草皮的座骑，他走了几步，弯腰将男孩的尸身放在马上，叹了口气，回头道；“就算再慢，那帮人也快赶过来了。这位……秦大人，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办法把那帮人拖住了那么久，但我想，他们已经很快就要到了吧。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很可惜不能再聊下去了。就此别过吧。”淡淡地行了礼，他唤道：“梓蓉，小兰，不介意跟你韩大哥暂时在路上搭个伴吧。”
　　梓蓉点头，走到韩照身边。梓兰也跟过来。

　　向秦离彻告别时，梓蓉忽然道：“秦大人，梓蓉不是平白受人恩情的人。欠韩大哥的事还不清了，梓蓉也不多说。大人您一定要保重，终有一天，梓蓉会回来还您恩情的。”

　　“当我是放债的吗？”秦离彻莞尔，“你倒是好说，可你那个韩大哥已经是第二次欠我的情了。”

　　第二次？韩照不解，却只笑道；“不管几次，恐怕都没有机会还了。我要去北地投军，能不能回来都是两可。以后叫梓蓉一并补给你吧。”

　　“你一定能回来。”秦离彻很肯定，他眼中有神秘的光彩，“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是吗？”韩照寻思，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对不起，我不记得。”
　　说罢一笑，他径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