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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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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正是不凉不热的好时节。帝都的长街是格外的热闹,稍有名气点的酒楼客栈都挂了客满的牌子。自然,有些身份的人早早便打发人定了雅座包间。
帝都最有名的酒楼——客云来。二楼临窗的座儿尽可瞧见黑压压的人头一片。
楼下走过的紫衣公子抬眼一掠,立时忍俊不禁——“如此雅座......不坐也罢。”他语音清雅温柔,倒叫人不去留心话中的嘲讽之意了。
旁边立着的华服青年神色倨傲,闻言淡淡地撇了嘴角,诮意尽显:“这也配称帝都第一酒楼?”皱了皱眉头,他尽量与周围熙攘的人群拉开距离。
“二少爷,这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自然比不得府里......”紫衣公子口中淡淡道,与同伴不同,他一直是颇感兴趣地四下瞧着——与那华美清冷的“府里”相比,这才是烟火人间气象......
二少爷掠了他一眼,终忍不住道:“实在是奇怪,秦公子今日怎么肯拔空与我同出游玩呢?”——这疑惑已经伴他一路了。那日眼见父皇如此器重此人,实不甘心让其流入“敌营”,便不抱什么希望地又做了一次试探。没想到......这人竟如此爽快地接受了自己的示好,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毫不避讳地与自己结伴微服出来。
紫衣公子转过脸微笑——“上次的确是先应了大少爷才不得已推了您的邀约。今日是京里一年一度的赏菊佳节,离彻对您说的那片少有人知的野生□□也是颇有兴趣呢。”
二少爷看着他的微笑,心中忽然一阵模糊——从前一直把他看作是太子阵营里的中坚人物,是那种几乎不能拉拢的顽固份子。可今天看来......他柔和的语气态度中似乎别有暗示......竟仿佛还尚在摇摆之中......真是有些摸不准了......1
无论如何,总比定下一个强敌好得多。二少爷的态度便也是明显柔和下来。
两个人说些不要紧的闲话,避开人群,拣些僻巷径直往东门而去。此刻二少爷对那紫衣公子敌意大消,闲话间便觉出其果然是性情柔和,语笑间往往恰到好处,令人舒服至极。不多一会儿,两人便已是言笑晏晏了。
与那南北西三门不同,东门外素来便是送别饯行之地。1
过了那条前朝修建的折柳桥,向西出青阳关便是风沙漫天的西域蛮荒,而向北至蒹葭关即是“八月飞雪”的胡地。
所以说,过了折柳桥便是辞了那帝京繁华,只能家国萦梦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所谓“英雄起蓬蒿,扬眉剑出鞘”,自此当是天涯仗剑,不负平生。然而亲友毕竟是离情依依,牵连难舍。
春日送行至东门肃水畔,眼见十里烟柳,絮飞如雪,怅惘间不能成言,往往即临桥折柳相送。久而久之,那座架在肃水之上的石桥便得名折柳了。
而二皇子所说的那片野生□□便是生在靠近东门那一侧的折柳桥头之畔。时人所知的赏菊胜地多是在城南的几个花苑或是城北的未央湖畔。这样的秋时,东门外反倒是一片萧索罕有人至。
“幽谷多藏兰”,而菊花亦是君子所重,听闻二皇子说这片菊花开得烂漫至极,不是花苑中的菊花所能比拟的,秦离彻倒真是非常感兴趣。
踏着微黄的浅草转到了折柳桥头。
二皇子正兴致勃勃地引秦离彻去看,却忽然愣在当场——
他先前所说的大片野菊如今只剩下了......一丛又一丛光秃的茎梗!只有零星残剩下的几个小小的花骨朵在秋风中格外扎眼地瑟缩摇摆,看起来一副已经遭人践踏过了的可怜兮兮的模样......
脖子上的青筋弹跳,他愤怒地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竟然在秦离彻面前如此丢面子,这是秉性高傲的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秦离彻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能出。
怔了半响,二皇子转过脸强笑道:“不曾料想......叫秦大人失望了......”
“哪里,草木荣衰本就自然。这里的菊花既然生得艳丽,想必定是被附近百姓剪去卖了。这些草木能给百姓稍稍贴补些家用,也是好事......”
“秦大人说得是。”二皇子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但底下依然郁着沉怒——无论如何,自己看中的东西叫一群贱民毁了去卖作散碎银钱,这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一笑置之的。
秦离彻瞥了一眼,却只作没看见。
两人上了折柳桥。肃水茫茫外皆是旷野,河畔衰草再往前是金褐色麦地。满眼所掠尽是萧索慨然之景。当着这样的景色,二皇子似已暂忘适才不快,立在风中,拍栏而歌。歌丈夫之雄心,先祖之功业。一时间眉飞色舞,畅意非常。
秦离彻站在他的旁边,却只是凝望城池映在肃水之中的残影,秋风拂过,水面上的帝京投影渐起涟漪,一时光影流转不可尽述......
重新回到城中时依然是满眼人事熙攘。一队商旅模样的人推着满载着货物的平板车从东门过,城门口一时纷乱起来,略避了避城门口的人流,两个人顺着内城城墙向里走了走,站在了浅草淡淡的城墙根下。
这里果然是僻静多了,只在稍远处摆着一个小面摊,这会儿也并没有多少客人,只有一个身量适中的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
二皇子也没耐烦细看,转过脸只与秦离彻闲说了几句。然而他们二人衣着光鲜,站在这里委实是太过扎眼。
前面街口有几个小孩忽然撕打开来,其中一个个头矮小,衣服脏得跟泥灰似的男孩明显是败下阵来,拼命抢回自己的提篮,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脏兮兮的衣袖蹭得脸上也是灰,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走过
来。竟一直走向秦离彻他们。
皱了皱眉头,二皇子想要旋身避开。那个脏兮兮的男孩却正好拦在了他的面前,讨好地举高手中的篮子,笑嘻嘻道:“少爷,买些菊花吧。上好的新鲜菊花,可比秀容斋里头摆得便宜多啦。”
二皇子看那男孩满面脏污的样子便不由得讨厌起来,哪耐烦听他罗嗦,拧转身子便要离开。那男孩却是不依不饶地紧跟前两步,喋喋不休地继续兜售道:“少爷,你好歹看看也行呀......实话告诉您吧,秀容斋里头地与我的花儿都是一处地儿弄来的,您要是从折柳桥来准能看见那一地断茬。我这篮里的花也是从那折来的,绝对新鲜哪。”
二皇子听了却只能更是恨恨,强捺火气地朝前走了两步,那男孩一急,竟用脏兮兮的手扯住了他绣工精美的洁净衣袖,二皇子勃然大怒,不假思索地一掌印在了男孩肩上!
一声未吭,男孩便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周围一片寂然,只有西斜的阳光照在那孩子身上。
秦离彻一眼没有看二皇子,他面无表情地朝男孩走去。
却有人已是先他一步。
刚才在稍远处的面摊上背对他们坐着的年轻男子已是掠到了男孩身前。
一眼看见了男孩胸口衣襟上的血迹,韩照长叹一声——内腑被震伤,以这男孩的身骨肯定是没救了!心中一冷,他铁青着脸很熟练的又在这具已经断气的身体各处按了几下。肩骨完全碎裂!不过是一个无知童子,何至于如此之狠!
站起身,他的心思藏下,脸上竟带了笑。擦过秦离彻,他走到二皇子跟前嘻嘻笑道:“公子好大的脾气!”二皇子心里烦躁,不耐烦道:“少废话,人死了没?“刚刚断气。”很公事的回答。
顿了一下,二皇子也没什么说的,就从腰上解下了个钱袋,远远撂在了那男孩尸体上,转身道:“找人殓了吧。这钱给他家里人,办了丧事应该还能绰绰有余的。”
“您是在吩咐我吗?”韩照一直跟在他后面,伸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眉中已是夹上了一丝杀气。
二皇子没正眼看他,只随口答道:“不用你去。让城防军派个人过来办就是了,。”“这倒是巧了。我恰恰是公子口中的城防军呢。”韩照脸上的笑容一直未曾煺下。
“那好,这事就交给你办吧。”二皇子淡淡吩咐下来,竟连韩照的名字都懒得问,抬脚便要走。
“且慢!”韩照身子一转,拦在他面前,“公子您难道不知道自己犯了案子吗?”
“怎么?你还要拿我不成!”二皇子有些好笑,这才仔细看了看对面这个小小的城防军。恩,眉目倒还生得清雅,怎么如此不知进退。“报个名字,回去后自会有人奖赏你的。”懒得再节外生枝,二皇子只想早早打发掉这个多事的家伙。
“看来倒真是个有来头的。”韩照手一转,忽然自身后掏出条麻绳,一把套在了二皇子脖子上,“您有命案在身,麻烦跟我走一趟吧!”
“你!”猝不及防之下被粗糙的麻绳套上,二皇子肺都要气炸了,“现在放开我,还能留你一条狗命!”伸手扯着麻绳,二皇子咬牙森森道。
“那可不成。小人职责在身,任是天王老子来说也是白搭!我知道您是有身份的,但王子犯法,不是也与庶民同罪嘛。”一边扯紧绳子,韩召一面笑嘻嘻地用根本没有人信的圣贤大道理消遣二皇子。
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清贵高傲的皇子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恨得赤红了双眼,他疯了般地死命挣扎起来。
毕竟是有功夫的人,这麻绳一时被扯得吱吱作响,韩照也不着急,只轻松地绞紧了手中的绳子,二皇子的咽喉随即被磨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连喉骨都有一种要被勒断的感觉。
看着二皇子憋得青紫的脸,韩照冷笑,“本来是待会儿公堂上见分晓的,看来您现在已经是等不及了!”
略略松了松绳子后,二皇子得以勉强开口:“狗东西!”一口吐沫就要啐过来,韩照手中麻绳一紧,这口吐沫又被勒回到二皇子嘴里。
“劝您别做着浪费力气的事儿了!”韩照失笑道,“您既然这样不耐烦,那就让我给您松松筋骨吧!”
刚说罢,带鞘的长剑已是狠狠地敲在了二皇子背上,打得二皇子一个踉跄。还没等二皇子站稳,一顿拳脚已是暴雨般落了下来,二皇子一时喘不过气,觉得火辣辣疼得都甚至麻木了!勉强在喉中挣出话来道“本……公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
“至于如此愤恨不平吗?”韩照放松了拳脚,“对你们来说,世上不就是弱肉强食吗,你杀人尚且不放在心上,如今我打你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你,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听二皇子这么说,韩照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我还高估你了。”他如此结论。
愤恨到极致,而皇子反而冷静下来,深深望着韩照的眼睛,他一字一顿道:“等你落到我手里时,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去死的!”
短短的一句话,蕴含的恶毒却比碎尸万段更叫人不寒而栗!
韩照恍若未觉的一脸平静,微笑道:“好。如果你还能有这个机会。”
说罢,便抽出剑刃斩了下来!
“且缓一缓。”悠然的声音忽然自韩照身后响起。
心念急转,韩照瞬间反转剑身,用剑背劈晕了二皇子。
见他反应迅即如此,身后的悠然声音中添了笑意道:“如果其他随便什么人,你这一剑斩下去也就干净了,可这个人现在还不行,非但你脱不了身,恐怕就是牵连上千条无辜人命也未必能轻易来个了结。”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的提醒了?”
“好说。他出了什么事我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韩照慢慢转过身——
一身紫衣的俊美青年就站在不远处,微微点头致意,他左颊笑涡殷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