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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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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阳光虽然明烈,却也未至炽热,烘在人的脸上,倒也不觉难受。
宫中的花匠侍弄花木的确是有一手,不过是初夏,小池中的荷花已是开得花色绚烂,浓香四溢了。
荷花生得晕染芳瓣,亭亭清致,花香却着实霸道,阵阵浓郁的香味顺风弥散,竟一直透进了稍远处那间精致的偏殿内。
站在窗外的秦离彻被那一股股香气冲得头晕,只得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挪身子,内室里却是布满了同样浓郁的香味——那里是皇帝养病的偏殿,配芳殿的内室,隔着一层淡黄色纱帘,隐约可以看见太子正在向皇帝问安,旁边侍侯汤药的却是二皇子。
临窗最近的秦离彻隐约听到了殿外传来的细微争执声,他向窗外看去,似乎有一个侍卫被负责看守配芳殿的内监挡在了那条石子小径上。按例,皇上养病,太子又在里面请安,此刻是不会见其他任何人的,那个侍卫也应该知道这些规矩的……
瞧见纱帘内的皇帝和两位皇子都未留意这边。秦离彻便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那个侍卫一看见他,径甩开拦阻的内监,将一封点上红漆的奏折双手呈上,急切道:“秦大人,这是刚刚从北地送至京城,楚将军亲笔写的紧急军报!”
“楚铮将军的奏折”秦离彻立刻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他点头接过奏折,“放心,我立刻就去呈给陛下!”
返身走进配芳殿内室,秦离彻在纱帘外躬身行礼:“陛下,边关军报。”纱帘内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是二皇子。“秦大人,有什么事情也该等陛下喝完药再说吧。”二皇子很不客气地微斥道。
秦离彻并不理会,只将奏折奉在手中:“陛下,是楚将军亲笔写的急报。”良久,纱帘内才响起皇帝带着倦意的懒散语调:“呈进来吧。”
早有乖巧的宫娥上前微挑起纱帘,秦离彻低着头进入内室,将奏折奉上头顶,皇帝接了去,一边漫不经心地打开折子,以便温声道:“赐座。秦卿你就不用候在外面了,就在这里坐坐吧,朕也有好一阵子没见你了。”
“父皇……”二皇子却是不愿父子三人间的私密对话让旁人听了去。
“无妨,秦卿并不是外人嘛。”皇帝对秦离彻说话一直很温和。
“就是,”一直闷在一旁的太子插言道:“秦卿是芷芳姑母的孩子……”他还没说完,室内气氛已是微微尴尬下来。
芷芳公主,她的名字一向是宫中不成文的禁忌。
想当年,皇妹芷芳公主的美貌朝野驰名。十七岁时便由皇帝做主嫁给刚袭了父亲爵位的青年威远侯,一时间却也是人人称羡。
谁想到那威远侯不仅志大才疏,还是个疾贤妒能的主儿。本是作为监军去了北地,却向朝廷谎报边防军主帅楚灵均有通敌嫌疑,由此抢得了主帅的位置。但是当胡人大举来犯时,威远侯却是指挥失当,丧师损地,连自己都中了埋伏,冲杀不出,最后还是楚灵均不计前嫌,冒死冲入包围将他救了出来。
这些也罢了,可威远侯惧怕朝廷惩罚,居然反手便将楚灵均出卖给了胡人,楚灵均血战一天一夜,身中十七箭,壮烈殉国。而威远侯却由此得了进身之阶,预备带着所有残余的天朝部卒向胡人投降。
所幸楚灵均的长子楚容少年英雄,临危立断。刺杀掉威远侯之后,他隐下威远侯已死的消息,将计就计,将胡人引入埋伏,大创敌军,最终将胡人逼退至蒹葭关。
直至此刻,朝廷才从变乱中反应过来,却认为楚容少年,不足以用。下令其停止进军,并决定与胡人议和。最终商议决定将蒹葭关外三城割让给胡人,并再遣皇室公主远嫁和亲。
本来朝廷是答应割给胡人五城的,多亏楚容力争,才在蒹葭关外留下两城作为与胡人的缓冲地带。
但拟定和亲公主人选时却又令朝廷为了难。
作为放弃剩余那两城的条件,胡人君主图结汗要求指定和亲人选,而他看上的便是美貌之名甚至远播塞外的芷芳公主!
威远侯已死,朝廷也已下令抄家夺爵。而新寡的芷芳公主便暂时由皇后接回了内宫居住。
当年皇帝不顾芷芳公主个人喜恶,硬是将她嫁给了威远侯,让她落至如今尴尬境地。现在,难道还要再逼她远嫁胡地吗?况且,芷芳公主与威远侯的独子此时尚不足两岁,母子连心,要她怎生割舍得下!且孩子正是稚幼,这一去,便是生生离别,此生再不得相见!委实是太过残忍了。
然而朝廷惧怕胡人凶悍,到底摧逼芷芳公主动身上路了。芷芳公主牵挂被逼撇下的幼子,知道啼闹亦是无用,于是一径顺从,只希望皇帝念及兄妹之情,日后能够稍稍顾怜其子。这样的强颜欢笑,在登车即将远去时终于按捺不下,面对送嫁的皇帝,芷芳公主悲泣——“若有来生,勿复生于帝王之家!”
芷芳公主去后,皇帝长存愧疚之心,怜惜其子丧父失母。听闻贵族秦氏的正妻尚无所出,便将这个不足两岁的稚子送给秦氏作了养子。这孩子秀美颖悟,又有皇族血统,秦家人爱若珍宝,按宗谱排下来起了名叫做离彻。
多年抚育,便如亲生一般无二。日子一长,多年前那些尴尬事便被有意无意地抹了去,无人再提了。
太子此时忽然提起芷芳公主的名字,彼此间怎能不尴尬。秦离彻却似毫不在意,只微笑道:“芷芳公主如今已贵为北地大阏氏了,家母也是时常说起呢。”一句话轻飘飘地撇净了与芷芳公主的关系。旁人都是大感轻松下来。
在太子模糊的记忆中,芷芳公主似乎是个挺温柔素淡的人,此刻听秦离彻说得轻描淡写,竟有些为他们母子难过。但这也就是一转念间的事儿,况且刚才说错话已经令父皇不快了,何必再去想这些没干系的事。
皇帝的脸色却是渐渐凝重下来,黑云上眉峰,他一把将手中的奏折甩在了床榻上!“那些蛮人究竟何时才能满足!屡次三番地撕毁盟约,这才安分了多久,又开始蠢蠢动作了!”
咬着牙,皇帝气愤得简直已有些失仪——永远也喂不饱的豺狼又开始在家门外徘徊,怎能不让人心惊!
“那些胡人天生地养,从未领受圣人教化,粗野背信实属常事,父皇身体正不适,可千万别为了那种蛮夷动怒。”太子赔着小心道。
皇帝神色稍缓,另一旁的二皇子却是满眼不屑,寒声道:“朝廷养着那么多边防军,难道只为了好看吗?楚铮若是能给那帮胡人一个血淋林的教训,他们哪里还敢再来侵扰!”话听来倒是很解气。
秦离彻一直等到二位皇子都说过了,才笑道:“图结汗一定又是把这件事归咎为一些部族的个别行为,许诺楚将军待事后一定严加惩戒吧。”
一时间众人都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当年在边关定下《蒹葭之盟》后,天朝与胡族一直维持着大面上的和气,但胡族僻处贫瘠的北地,其民风粗犷剽悍,生息又艰难。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月,少量的胡人南下劫掠天朝边民,图结汗推说民性使然,制约不下,其实根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
朝廷虽然清楚,但实在是被当年那一战吓怕了。每年也就损失一点边民、粮畜,便能遏住胡人的凶性儿,这也挺好的嘛。事情谁都心知肚明,但事关朝廷脸面儿,也就心照不宣罢了。
缓过一口气,皇帝拿起奏折继续看下去。
秦离彻低下头,长长的眉睫掩下眸光——皇帝躁怒,太子和缓,二皇子骄悍,然而说到底三人仍然认为这次只不过又是胡人例行的侵扰罢了。
昏朽!
虽然从未与这位笔迹劲秀的楚将军打过交道,但依然可以遥想到这位在塞外霜雪中长大之人的凛凛风姿。这样的人,这样的朝廷,可惜了呀。秦离彻在心中微叹。
罢罢,这次且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陛下”秦离彻皱眉道,“微臣总有件事还想不通——北地开冻晚,二三月间牧草才刚露尖,存粮又已在冬季耗尽,胡民生活无以为继,故而初春多有游骑南下劫掠。可这会儿已是初夏,正是水草丰美之时,怎么还会有胡骑侵扰呢?”
太子一愣,二皇子正要开口说什么,皇帝已是“啪”地一声合上奏折——“秦卿,你的想法倒是与楚铮奏折上提到的不谋而合。他认为这只是一次试探性攻击,胡人很快将有大动作了!”皇帝语气沉滞,这毕竟是谁也不希望看到的情况。
想想那些虎狼一样的胡骑向蝗虫般黑压压地漫野逼来......天,真是一场噩梦!
“应该不会吧......”太子嗫嚅道,“不是才立了我天朝公主作大阏氏吗......”
“皇兄!”二皇子抢白道,“蛮人豺狼之性,哪里会有人伦亲情的!”
皇帝没空去听儿子的争论,只是颇感烦恼地看着手中的奏折:“为了以防万一,楚铮希望能从内地抽调军队去增援边关,以应付日后胡人可能的大举南侵。”
“万一?可能?”二皇子冷笑,“楚铮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各地都是匪患四起,哪里能够给他大规模抽调军队去应付他那“万一”、“可能”的战争?!”
的确,现下不时有刁民率众举事,虽然最终都能镇压下去,但这样没完没了地此起彼伏,也实在是让各府各县应付得焦头烂额。虽说比起胡人的大举南侵,这些都是能暂缓一缓的,但目前胡人的举动也都还只是楚铮一厢情愿的揣测,谁也不肯为他打包票的。
“父皇,楚铮索要军队,会不会是有什么异心?”太子灵机一动道。
“不会!”皇帝断然摆手,“楚氏三代忠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况且......楚铮的祖母不是还在京中吗......”说到这里,剩下的未竟之言就不便宣诸于口了。
气氛又沉默下来,其实这件事情并非真的难以决断,说到底,还是因为众人骨子里都不希望胡人将南侵之事是事实罢了。
顶着这样的压力,秦离彻从容道:“陛下,事关国运,还是宁可信其有的呀。”
“那......就准了楚铮所奏吧。”皇帝终于下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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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了这一会儿国事,皇帝已是倦极。两位皇子忙侍侯其躺下,秦离彻便告退出去。
走到殿外,秦离彻抬起头,天边已有乌云微卷,看来快要变天了。此刻荷花的香气已被这一阵阵乍起的雨前风驱散,长长的花茎随风温柔款摆,更显娉婷。
秦离彻遥遥望着。皇帝这次召见自己于内室,连不该在臣下面前透露的话也都毫不避讳,这也是一种怀柔的手段吧。看来陛下的大限真的快到了呢,急着为儿子铺路啊。只是,没有想到胡族的图结汗竟也是如此不甘寂寞。唇瓣勾起,微现出左颊笑涡——“果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呢。”他在心中如此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