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陆嘉

12、第 12 章

　　胡人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虽然耽搁了行程，但是代表图结汗的营帐终于还是出现在胡人军中。
　　接到探子的情报，陈景脸如死灰，他转头对韩照说：“图结汗已经决定攻城，攻城的将领是亚伦述。”他的口气十分阴沉绝望。赵六对韩照解释：“你来的时间不长，估计没怎么听过亚伦述的名字，但是至少听过‘夜鬼哭’这个外号吧。”
　　韩照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就算远在繁华富庶的天朝帝都，“夜鬼哭”也是父母用来吓唬孩子的话，“再不听话，就叫草原上的夜鬼哭把你叼了去。”这个传闻中三头六臂的恶魔实际上指的就是图结汗帐下的悍将亚伦述。这个人行事疯狂，迷恋鲜血杀戮，简直不像是人类。他出名就是在伏杀楚灵均那一战，楚灵均被乱箭射死后，杀红了眼的他居然又冲上去屠戮楚灵均的尸体，据说虽然尽力拼凑过了，但是到最后被送回的楚灵均尸身依然是残缺的，一代名将竟落了个尸骨不全的下场。
　　而这个亚伦述对他们自己人也一样狠，凡他长刀马蹄所过之处，草场绝户，湖泊溢血，恶臭一季。“夜鬼哭”这个外号就是草原上的胡人自己先传出来的。
　　就算是崇尚力量与争斗的胡人也容忍不了这样疯狂的行为，“简直就像只食腐的秃鹫”他们这样说。所以虽然他为图结汗征服其他部族立下了不少功劳，图结汗也只能渐渐疏远他，不再让他领兵出征。但是，现在居然让这个杀人狂魔夜鬼哭作为将领来敲开细柳的大门，胡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准备屠城。”韩照感觉一嘴的苦涩。
　　细柳虽然是个军屯城，但是修筑已经有很多年了，城中常住的百姓和来不及退回关内的商人手艺人旅行者再加上从四面八方逃进细柳的难民，这是一个绝对沉重的数字。
　　而现在统统都要被葬送在血与火中了吗？
　　“他们怎么敢？他们的天神不是只喜欢强者的鲜血与头颅吗？”韩照是知道胡人的习俗的，作为军人，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但是一想到身后背负了这么多条活生生的性命，韩照觉得自己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从没想到人的力量竟会如此薄弱，他知道就算能死一百次，也拦不住胡人的屠刀将细柳斩成一片血海。人间地狱。
　　非常绝望以及怨恨。
　　韩照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冷静地看待这件事情，但是牵涉到这样的人间惨剧，还是因为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深深无力而痛苦焦躁：“为什么？我们去死可以。可是难道坐视细柳被屠城，碧城那边也还是不肯发来援军吗？”
　　“楚铮如果愿意派援军，早就派来了。哼，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什么亲戚朋友，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国家民族的，统统都是假的！”陈景歇斯底里的发泄。
　　韩照却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他明白在现在这样的局势下，细柳城的军民都已经是弃子了。
　　图结汗和楚铮在下一盘棋，一盘双方都清楚棋路的棋局。图结汗佯攻细柳其实是想引楚铮从碧城出兵，他的真正目标是碧城身后的天朝门户——蒹葭关。而楚铮，选择了壮士断腕，他抛出了细柳给这么一群饥肠辘辘的恶狼。
　　这恐怕不是突然决定的，而是早就计划好的放弃。从十几年前楚容将它从胡人口中夺回的那天起，就已经准备舍弃它了，细柳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弃子，楚铮现在做的只不过是在执行那个久远的计划和布局而已。而图结汗无法拒绝这个诱饵——冬天的草场干冷荒凉，他们不能够空手而归。
　　虽然勉强自己去接受这样冷酷真实的谋略，韩照依然无法释怀——这是他生活着的地方，这是他朝夕相处的同伴，这是座他守卫着的城市！就这么被放弃了吗？他们以及细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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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他们想象的更为迅速，胡人终于攻入了细柳城！尽管城中居民与细柳守军拼尽全力去守卫了这座城市，但是之前漫长的消耗以及明显的力量悬殊使得这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绝望而苍白。
　　韩照丢下醉得跟一滩泥一般的陈景，穿着他的军官甲胄站在了最前面，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斩进了多少血肉之中，刀刃钝了就从身边随手夺来一把，最后胳膊都已经抬不起来，身边的细柳守军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只有赵六还紧紧跟在他的身边，也多亏他护住韩照的要害，韩照才能活着站在这里，然而，显眼的甲胄与疯狂的拼斗吸引了很多胡兵的注意力，他们逐渐被逼退入城中乱军之中，只是为了尊严和执着才能继续站着……
　　终于栽倒在地上，韩照在失去意识的瞬间用呆滞的目光凝望着血光冲天的天空——“真好，可以不用看到细柳最后的样子了。”
　　身着玄色轻甲的男人默默站在韩照和赵六之前，他用枪尖挑开韩照的头盔，锐利的枪尖在韩照额头划过，血披满面。“碛，好年轻，看来只是个替身。还以为我们抢到了一件大功劳。”“不过这两个家伙倒是个硬茬，给他们一个痛快吧。”看着地上的两个人还在痛苦地喘着血沫，一个胡人举起了长刀。身着玄色轻甲的男人用长枪架住了他的刀尖：“这两人救过我家里人，我认得他们的脸。把他们俩抛到城外吧，让天神决定他们的生死！”
　　“克里寒，这两个人与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别，将他们扔到城外，你以为他们能活下去吗？”另外一个胡人收回长刀冷笑道。
　　“那就与我无关了。一切都是天神的旨意。”克里寒一脸冷漠，“这是我欠林娜的。”

　　烈日曝晒，尸横盈野，细柳城的火光映亮了半个天空，把太阳都衬得惨淡起来。
　　仿佛被烈焰炽烤在脸上，城外伫立着的黑衣骑士脸部的肌肉痛苦地收缩抽搐着。
　　“回去吧，看来这里不会再有活着的人了。”他身边胡子拉茬的男人劝道，他凝视着黑衣骑士眼神复杂，“您根本不该来这儿。”
　　黑衣骑士摇头：“不，我一定要亲眼来看一看。”“这有什么意义呢！都已经决定了，还来看什么！”另外一个随从被充斥的血腥气激得暴躁起来，但是看见了黑衣骑士脸上痛苦的神情，他立刻后悔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黑衣骑士摆手阻止他，“我知道……我只是，想再看一眼……”
　　他们在城外如堆的尸山旁徘徊，冀希望还能有活着的人，然而只剩下了一摞摞的血肉模糊。
　　看见尸堆中还有两个人依稀能看出是穿着细柳军服的男人，他们一众都沉默下马行礼，黑衣骑士心里难受，亲自上前将他们从尸体堆中拖了出来。“你这是……”“他们是为细柳而战死的，至少，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其他人也上前帮忙，将这两个军人搬到了马上，搬动时，一个人突然惊讶起来：“呀！胸口还是温的，还有救！”“让我看看。”黑衣骑士抢上前，他仔细听了听这两人的心跳，伸手道：“水！”接过水壶后，他先喝了一口，然后覆在那个一脸血痂的军人身上，嘴对嘴将水给他喂了进去。他身后的随从也模仿他的样子，给另外一个军人喂了水喝。
　　简单的为他们两人包扎了一下，黑衣骑士长吁一口气，抬头看着浓烟滚滚的天空，“也许他们是细柳最后活着的人了吧。”他在心里默默想，然后挥手：“带上他们，回碧城！”
　　身后，埋葬在血与火中的细柳已经成为历史，浓烟中有万千生灵的怨魂蒸腾而起，像不详的烟雾笼罩在了那个黑衣骑士身上。挥之不去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