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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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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照睁开眼睛时有一瞬间的茫然,但是浑身的剧痛立刻拉回了他的意识。
“你醒了”旁边坐着的赵六态度平静,他的眼圈隐隐发红。韩照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昏了多久?”“一天了。是我让大夫在治伤的汤剂里又给你加了些昏睡的草药。”韩照不去看他的脸,赵六收拾好药碗背转身子准备出去,韩照终于开口:“别的兄弟呢?”赵六颤了一下站住道:“埋了,都弄好了,就在那边土坡上,冬天土太硬,我已经叫他们把坑挖得深一些,省得春天雪化被野兽刨了去。地方不错,向阳朝南,我是看过的。”他说的很平淡,韩照的心却像被猛揪了一把!疼得脸都白了。赵六续道:“你别再操心了,没什么,你自己要注意休息。”他依然背对韩照站着。
“六哥。”“你快休息吧,我先出去了。”“六哥!”赵六无奈,只得缓缓转过身——他满脸都糊着眼泪,斑斑驳驳的,只强硬着没有声音。
韩照从床上爬起来,整个儿将赵六揽在怀里,强行压制下赵六的挣扎,韩照在他耳边道:“六哥,对不起,是我太蠢,害了兄弟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为国战死本就是他们的本分。”“不”韩照的声音很轻很冷静:“若是援军能及时到的话……让我猜一猜,其实你们半路上就碰见了援军,但是那帮人被胡人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回去,心里又嫉恨,巴不得我们死在城外,陈景也根本没指望我们能赢,他只不过把我们当炮灰,一心只想逃回细柳去……”赵六咬牙:“我求了他很长时间,求他至少分兵一部分……我看他从一开始就把咱们当死人看了。”“谁让我们是人家的弃子……我本来想着跟兄弟们死在一处也就是了,既然我最后活了下来,就绝不善罢甘休!”赵六挣开转身道:“他毕竟是细柳主帅!咱们不能为一己私仇便宜了胡人!”韩照笑笑:“六哥,你真的相信靠这个人能守住细柳?固执偏信,目光短浅,无信怯懦,六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他自己就会葬送他自己的。”
次日见了陈景,韩照一脸惶恐,自己认下所有罪责,说都是自己贪功冒险,才致损兵折将,连累兄弟性命。看他如此“晓事”,陈景大为宽慰,并没有再说什么,在这个事情中,他对所谓的那些亲信非常失望,于是渐渐与韩照走的更近了。
这些日子陈景的压力非常之大,他看起来精神不振,失常恍惚,连韩照都见过他在帐中打盹,又常常惊醒过来,一头的冷汗!
韩照心里恨他厌他,但看见这个样子也觉得难受——陈景显然内心正强烈的煎熬着。“到底是为什么?”韩照在心中怀着恶意的揣测。
陈景心中的隐秘与犹疑无法向人述说,有时喝了酒,他会来问韩照:“你觉得我们能守住细柳吗?”“不知道。”韩照回答得很干脆。“我们要直接承受胡人的攻击,远离天朝故土,没有任何多余的援军,军力与士气都在不断消耗,而胡人跟疯了似地不断一波波朝细柳涌来……”陈景脸色灰白。韩照一笑:“大不了就是个死,当兵的还能怕这个。”“但是无意义的牺牲又有什么必要?”
韩照奇怪:“怎么会没有意义?”
陈景脸色阴郁:“碧城不肯派援军过来。细柳形势已经如此危急,楚铮居然还是不肯增派一分一毫援军。他说要咱们为国尽忠,死守到底,援军是绝不要指望的了。说什么名将君子,我呸,紧要关头还不是一样,只顾着自己保存实力,却要咱们送死!凭什么!”他已经失态大喊起来。
韩照迅速起身,大声遣散了营帐周围负责警戒的士兵,要他们退得远一些,回来又小声对陈景道:“陈将军,人多口杂,你这些怨怼之言传出去恐怕会影响军心的……”
“军心……”陈景冷笑,“左右下场都是个死,还有什么区别。你来的时间不长,有些事情不清楚——朝廷对我们边防军的态度素来令人心寒,我们在前面卖命,他们在关内就着我们的血花天酒地,末了还要狠踩我们一脚,在我们的尸骨上吐唾沫,叫我们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我看民间对咱们边防军还是挺尊敬的。”
“那有什么用,一入边防军,一辈子就困在这关外野地方了,哪个能有机会再回京城的花花世界,朝廷猜忌之心又重,能得善终就是不错的了——远的不说,就说先代的威远侯和楚灵均,楚灵均固然死得冤枉,那威远侯又何尝不是被朝廷算计,他家世代身居要职,又娶了公主自以为恩宠隆盛,但朝廷还不是不动声色就把他踢到这边疆苦寒之地,要他监军,他不懂军事如何监军;要他牵制楚灵均,他不夺兵权如何牵制楚灵均?结果,一个惨死胡地,尸骨不全,一个身背骂名,抄家夺族!
这么多年,一桩桩,一个个,又有哪个是得了好下场的了。”
韩照听了倒不由对陈景有些改观:这个人在这些事情上倒还是蛮清楚的……
嘴上却道:“听说陈将军你的家人在朝中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啊。”
“家人”陈景一脸恨恨;“那老头子那么多儿子,哪顾得上我,我娘虽然是正室,又有什么用,那些小妾哪个是省油的灯,轮番阴着法害人逼得我在家中立不住脚跑到这里来,好不容易我娘求他,总算是为我活动到了细柳,就这么一下,那个狐狸精就不愿意了,在府里翻天覆地的闹,到底糊弄住了老头子,扶了那贱人的儿子做继承人,气得我娘绞了头发跑到栖云山当尼姑去了,唉,现在我在边疆卖命都成替他人做嫁衣了。就算回到京城又哪里能有立足之地。”
说着便伤感起来,韩照心里虽然鄙薄他,却也深知他说的的确是事实,听她谈及在家中的苦楚,不知为什么,也勾起了自己的心思——韩照的娘亲只是个小家女,为了跟他爹在一起与家中闹翻偷偷随了来,日子虽然辛苦,却也能指望个白头到老。他爹是个读书人,一腔志气早被生活磨得差不多了,虽然看着日子过得艰辛也只能是闷不吭声的年年去挤科考,寄希望于应个小官,全家能不再吃苦受累。也许真是时来运转,就在韩照出生的那一年,他爹终于被取中,还没高兴起来,烦恼事便来了——颍川王的小女儿颍川郡主点上了他。
说起颍川郡主,宫中人都送她一个小名蛮蛮,出了名的的娇纵厉害。她年少喜欢俊俏温柔的男人,一眼便相中了韩照的父亲,虽然听说他已经有妻室却并不在意,反而更激起了天家女孩的好胜心,倒成了非要到手的不依不饶样子。
天真女孩儿的几句娇嗔转瞬便化作层层威压笼罩在韩照父母头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年轻小夫妻抱头痛哭了一夜,听了来劝的房师的话向颍川王府低了头。韩照的娘亲拿了一张休书在京城赁了间铺子勉强讨生活,怀着某一日郡主娘娘能发了慈悲容下她的微薄希望在一日日苦捱。
开头韩照他爹还时常偷偷来看他们,但每次颍川郡主知道后都会在府中闹得翻天覆地,还弄些小混混来找韩照他娘的麻烦,说些不干不净的混账话,逼得韩照他娘搬了几次地方,因为与娘家绝了联系,单带着一个孩子,周围人的话便传的十分难听。到了最后,韩照他娘反倒成了“不要脸的狐狸精”,韩照也是非颠倒成了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韩照的娘亲又气又苦,也终于明白郡主压根就是想把自己撵出京城。她咬定了牙关,不再与韩照他爹见面,只专心拉拔韩照,郡主看她已绝了念想再加上自己又生了个女儿渐渐拉住丈夫的心,也就不再去找她的麻烦。
日子慢慢过去,当年那个韩家的小媳妇熬成了“韩寡妇”,她最终没有等到丈夫回来便独自一人躺在了郊外土坡中的孤坟里。剩下年少的儿子倔强又叛逆,完全不像是他们夫妇的温柔性子。
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韩照愣了好一会儿,陈景已是歪倒在桌上睡了过去。韩照掀开帐幕出来。此时已是深夜,空气清寒,星光高远,他心里烦躁的呆不住,一个人爬到了高高的城墙上,远处旷野火光斑斑,是胡人扎下的营帐,韩照看了不由心寒——细柳周边都已被这斑斑火光蚕食,只等它张开血盆大口吞下这座可怜的孤城。
胡人和陈景在等待什么,韩照很清楚。韩照想,他们恐怕都要失望了。
楚铮居然能有这么硬的心肠,韩照没有想到,他觉得这并不像是传闻中这位将军的脾气。换位而处,韩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这样的坚忍与决断。自己也许要死在细柳了,韩照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没什么可惜,倒是那位楚将军,就算赢了,也不过是给了那样一个朝廷收拾他的口实,还要背上一个大大的骂名到黄泉去,真是划不来啊。
恩,这样的乱世,名将与小卒的命运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