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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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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一直有消息说,胡人的前锋已经南下朝细柳而来,所以城中已是高度戒备状态,陈景更是每日必要出城巡视一次,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胡人骑兵的推进速度竟能如此之快,甚至不曾休整便直接进入战争状态。
细柳差点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
那天刚蒙蒙亮,陈景便要出城,在这段日子,这已经是每天例行的常事,按惯例,陈景只带了帐下亲信。韩照作为其中的新人一向不太多话,只是常看多笑。其他诸人也就不大理会他。但是这次,韩照心里一直不安,前日楚铮才派人传信给陈景,令得陈景十分不快——本来他日日巡城,自以为已是诸将之中勤勉认真之人,楚铮来信非但不曾嘉许,反而斥责他轻率,说他身为细柳主帅,深系一城安危,在此非常之时,更要谨慎从事,应戒绝此类以身犯险的轻率行为,以坚守城门,巩固城内防务为要!至于探查敌情自有斥候去做,不需要他轻身冒险!
陈景明显不快——从前还在楚铮身边时,楚铮就说他谨慎小心太过,对一个军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话,有那些促狭的便私下给他个“绵羊”的绰号。陈景虽然不吭气,心中却深以为耻。
自他接手细柳之后,也知道细柳军风一向热血悍勇,便刻意做的勇为人前,尤其是亲身巡视城外军情,自以为总是没得话说了,谁想到楚铮又反而来信批评他轻率。
真是如何做都能挑出错来了。陈景颇为愤愤。
他憋着一股气,周围人谁不是人精儿,便都更是无语小心。韩照本也不想多事招他不快,但又深知此时敌情不明,贸然出城实在太过危险,尤其是楚铮前日又来信告诫。
为了自己的性命想也绝不能沉默呀,韩照无奈硬着头皮拦住陈景:“将军,等斥候传来消息再作打算也不迟。”陈景未想到居然是他拦住自己,皱眉道:“军中皆知本将卯时出城,怎能误了时辰。斥候已经整整一日未有消息传来,本将要等到何时,难道不去了吗!”韩照心里道,妈的,就是因为斥候已经整整一日没有消息,老子才担心,别是已经被胡人暗地里烩了吧!这么一想,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岂不是意味着胡人此时已经摸到细柳城外了!但此刻说出来,恐怕大家都会当他妄言不会相信,他自己都觉得这样胡人的速度也委实太过可怕。
急切间来不急深思,韩照只能改口道:“将军,不管怎么说,多带些人去总是没错的。”陈景虽然讨厌他多事,但稍一犹豫还是道:“那你就拣些人跟着吧。”韩照得了话,可抬头看看四周其他人冷淡的表情,他咬咬牙,行礼后退出去,仓促间又无人帮忙,他只能飞速找到赵六,要他带着一些熟识的兄弟先跟过来。
出得细柳城外,一路上倒是瞧来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陈景先前还存了几分小心,待到后来已是放下心来——四野寂静,草叶情状与先前并无不同。
此时已走到一处山坳间,出了这处小小的山坳,便就要绕回细柳城,众人都有些懈下劲来了。
一路上韩照都被那些“旧人”有意无意地排挤在外,所以待陈景和帐中亲信都进了山坳,韩照还落在后面不远处。
山风阵阵吹来,韩照的坐骑“火石榴”却突然不安分起来,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异状的它现在却跟韩照闹起了别扭,不论韩照怎么驱策,它只在原地扭头摆尾地踏着步子,坚决不肯进到山坳内。
太反常了——韩照心里一下子警觉起来!马匹是有灵性的生物,某些时候它的嗅觉和对危险的感知力要比人类强得多——这样的地形……韩照一瞬间醒觉——埋伏!
跟在后面的大队士卒见韩照停下,也跟着停在了山坳外,赵六策马到韩照身边,韩照却顾不上向他解释什么,只转头道“在这里等我!”一鞭子狠狠抽在火石榴身上,强迫它弛入山坳,自己高声呼唤道:“陈将军,停一停!”
陈景勒住坐骑,不悦地看着韩照向他奔来:“你又有什么事?”韩照顾不上行礼,强拉住陈景的马头便要回转:“此处恐怕有埋伏,要赶紧退出去!”“放肆!”陈景的一个亲信一马鞭朝韩照抽了过来。韩照伸手在半空中截住鞭梢,却顾不上理会那人,只向陈景恳求:“请您速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一路上行来都是平原,只有此处山坳可埋伏兵,我若是胡人,也怕要在这里伏击出城的细柳军。若等到后面的士卒也进了山坳,只怕我们立时便会成为人家的靶子了!”
陈景还在沉吟,韩照已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续道:“陈将军,不是卑职危言耸听,现在想想,一路上行来非但见不到牲畜野物,这处山坳居然连虫鸟嘶鸣的声音都没有,寂静如此岂不奇怪,反常为妖!胡人战马以迅疾著称,军队大规模移动要受限于粮草辎重,但是一小队前锋突入到这里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却也并不是不可能。此时细柳城中并无一个能主事之人,若陈将军你和诸位同僚都陷于此处,则细柳危矣!望陈将军你珍重自己,速速退出险地!”
话语未完,周遭其它经验老到者已是为韩照言词所动,也来劝陈景速退。
此时众口同声,陈景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扬手做了个“退”的手势,众人刚堪勘拨转马头,便听得两侧坡上忽然喊声四起,树木掩映间,无数胡人现出身形,展旗向山坳冲了下来。一时间只觉刀剑寒光遮天蔽日,胡语充盈,竟仿佛遍野皆敌,无穷无尽。
久处边地,陈景略通一点儿胡语,耳听得嘈杂杀声中夹杂“抓活的,抓活的!抓那个帽子上有红羽毛的!他是头……别放箭,死的没活的值钱……”声声句句都是冲自己而来,乍然恐惧,陈景心中仿佛被胡人的凶气打碎了什么,他顾不得部属,率先朝来路逃去。
众人愣了一下,也跟在了他的后面,有几个文职的,反应稍慢一些,便已是陷在了乱刀之中,韩照的马此时才显出能耐,虽然起步稍晚,却已是撵上了陈景的骏马,韩照在间隙间大喊:“陈将军,此时细柳仍在我们控制之内,胡人不可能大规模调军,他们又选择伏击的方式,估计人马不多,应该只是小股前锋小队,我们在山坳口亦有余兵,不如在此与他们相抗,放烟火信号通知细柳,他们孤军远道而来,不过是占地利逞一时之勇,我们只要能扛过这一时,待援兵过来便能反歼他们,大挫胡人锐气!”
陈景只顾鞭马狂奔,也不知道将韩照的话听进去几分。
觉察形势不对,赵大他们已是全神戒备,待陈景等过来后,留在山坳口的士兵已是架起一道防线,箭矢密雨般射了出去,硬生生地借着山坳口狭窄的地势,将胡人阻在了山坳外。
眼见得胡人一时半会冲不过来,陈景才觉惊魂稍定。
跟过来的亲信献计:“这些兵士都是韩照带来的,必与韩照相熟,不如留韩照在此抵抗胡人,我们与陈将军回城搬援军过来。”
韩照一愣:“陈将军,这些士卒都是仓促聚来,所带箭矢有限,时间太长的话恐怕……”
陈景截断他的话:“我刚才听到你的计划,虽说已放了烟花信号但还是不保险,不若我亲自回去来的稳妥,若你的计策能成,必为你记大功!”
韩照心中恨恨,明知他们是被胡人吓破了胆不愿赴险,但主帅这么说,他也只得听从。
他暗自思忖,虽说时间耽误了一些,但是应该还是能抗到援军到来的。
陈景临去前瞥见了赵六,刚才赵六临敌布置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也知道刚才亲信所言不过是想让韩照替他们挡死,虽说利益攸关他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但心中也不由觉得信不过他们,便开口让赵六跟过来,护送他回细柳。
赵六很不情愿,他是作为韩照副手留在这里,若去护送陈景回城,韩照怎么办?
看见赵六犹豫,韩照私下告他:“若援兵速至,则此役大有取胜的可能,但如今似有不祥,那帮小人嫉我之意显露无疑,必不容我活着回到细柳,虽说陈将军不可能不发援军,但是为防万一,你还是跟过去,至少能递上话吧。“
陈景他们已经不见踪影了,韩照沉下心来,与众人一起豁出去与胡人箭飞如雨,胡人接连冲杀了几次都被箭芒逼了回去,他们也摆开阵势,架起皮盾与韩照诸人在此僵持。
胡人的指挥官是图结汗的侄子蒙西,在胡族中身份贵重,以少年悍勇著称,其实以他身份本不必孤军深入细柳腹地,他是自去跟图结汗请命,图结汗许他锐气以他为前锋,而蒙西亲帅小队亲兵竟又从前锋军中突入至此,几若斥候。
眼下见冲锋不成,她虽不知道陈景已经逃走却也焦躁,旁边随军的天神祭使进言:“蒙西萨图,此处毕竟离细柳太近,我们孤军至此,若等到他们援军过来,我们就会陷入险境,不如就此退回吧。”
蒙西对这位天神祭使十分尊敬:“铁力兰都老师,你也知道我是与哈图萨吵了一架才得以领兵前来,那个人是巴勒族人,为了维护那个汉女生的小东西,他必不愿我立下军功,如今我若寸功没有便被这帮汉人杂兵逼得爬回去,消息传到军中,我还有什么面目和机会再去争领兵之权。我们圣族最重勇气,如今就算是拼了吧,倘若天神弃我令我葬身此处,我也算没有辱没了我力失族的名声。”
铁力兰都点头,临敌永不后退,为天神和部族的荣光而流尽最后一滴血是胡族男儿的夙愿与光荣。他不再劝蒙西。
时间流逝,韩照他们的压力越来越大。胡人的进攻凶猛异常,即使迎着密集的箭雨也牢固地向前推进,血液在沉默中飞溅。
在这方寸之地,两方艰难的拉锯着。
箭雨慢慢地稀疏起来,箭矢即将耗尽了。韩照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悲凉还夹杂着愧疚不安等种种复杂情绪。不管是什么原因——援军没有来!他们被自己的友军抛弃在了这里。可悲的下场与结局。
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人也意识到了援军不可能到,士气明显的开始低落下来,韩照心里着急后又苦笑——有什么区别呢,援军不来,他们这些人拼与不拼都只是一个“死”字而已。
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些人是因为自己才蹈入死地的,他们是信任自己才跟随而来,是自己的朋友兄弟,如今那帮腌臜货回去了,自己的兄弟却要为他们死在这里!
可悲又可笑,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
韩照心中涌起强烈的怨恨之意!对所有那些身居高位却行事无耻之人的怨恨,对陈景那群人的怨恨,更怨恨自己的愚蠢!
他不敢去看任何一个兄弟的眼睛,只是咬牙不断射出自己的箭。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来责备埋怨他,短暂的士气低迷之后,大家又打起了精神,互相鼓励——当兵的哪能怕死,临了更要干他一票,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算赚头,见了阎罗王也好吹牛不是!
箭矢终于耗尽。大家扔掉军弓,拿起了随身的武器,韩照也握紧手中的佩剑,马愣子却一把挽住他,叹气:“我们都是无所谓的人了,韩哥儿这么年轻,他真是可惜了呀!”其他人一顿,钱平突然道:“我们都死在了这里,岂不是便宜了那帮贪生怕死的王八蛋!不把他们拉下来,老子做鬼也不会甘心。如今我们死后也就在这片荒山坡了,至少得有个人记得来给咱们撒把纸钱吧。”其他人点头,钱平才笑着对韩照说:“兄弟,我们拖住胡狗,你逃吧,若是侥幸能活着回去,记得要替我们讨个……算了,记得来给我们撒捧纸钱也就是了。”
韩照坚决反对——这是耻辱!钱平无奈:“随便吧,记得我们的话就是了。”
血沫横飞,长剑捅进身体带出血肉,命如草芥,无论胡人与汉人。韩照心中如沸水滚过,他下手极狠,几乎是与敌同死的方式,很快就全身挂彩,只是靠一鼓劲在那里撑着,对面又一个胡人冲过来,马愣子从旁边来救,急切间竟用身体挡在了韩照前面,胡人的长刀顺势从他背后捅了进去,本就虚弱至极的韩照被这股劲力一带不由扑倒在混着血的尘灰里。杀红了眼的胡人又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被马愣子压在身下的韩照满眼噙泪,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弱道:“马大哥,快堵伤口……”
马愣子前胸的血喷涌而出,糊了韩照满脸,他却似毫不在意:“唉,不成了,恐怕要交待在这里喽,嘿嘿,钱平那小子说杀两个胡人就算赚,那老子还救了你,岂不是赚头大了。”他满脸甚至是欢喜。
韩照五内如焚,他嘴抽搐着却说不出话来。
马愣子的声音渐渐微弱,他已近乎呓语——“唉,不怕你笑话,当年我是犯了罪被发配到这里的,多丢人那,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说我是京城人,怕丢了乡里人的脸,韩兄弟,还是你给咱们帝京人长了面子啊,多好,多好啊……活下去吧……”
他的头耷拉了了下来,半辈子的风霜,蹙起的眉头到死也没能展开。
韩照连哭也哭不出来了,他心中的某一块彻底结成了深深的冰石。冰下火焚。
意识逐渐飘远,看着兄弟战友仿佛化在了一片刀剑的寒光中,血肉飘散。他竭力挣扎终于还是无奈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