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男孩》roller

4、第 4 章

　　最初就是一片混乱。所有的侍从都跟母鸡似的咯咯叫着。后宫总管正帮国王拿主意要带走哪些女孩；银器保管人求我帮他挑出国王喜欢的银器。国王本人没时间给花在我身上，眼下他招集男人们开会时，用不着舞蹈助兴。到了晚上，他累得总是独自过夜。

　　有一天，我骑上马沿着河岸走。时值春日，河畔百合盛开。眺望群山，可以清楚的看到，我家的堡垒正在崩塌，渐渐变成山间岩石。我想要骑马上山说句“再会”，可接着就想起，我曾在那个队长的马背上回望，火舌舔过屋橼，蹿起来足有三十尺高。父亲的头颅在鞍囊里跳动，滴滴答答渗出鲜血。我掉转马头，回去看他们打包行李。

　　赶路时，侍奉国王的太监们和女人一样，坐有顶的大车，车里还有垫子。可我不会那样，我看着他们喂饱我的马，又替Neshi试了试驴子；可惜他得和其他人一起步行。

　　我穿上一身好衣服，又带上一些以备路上换洗，还带了舞衣。钱和珠宝都放进荷包，为防万一，把手镜、梳子、眼影和眼影刷也放进去了。我从不用深红色眼影，任何一个有着纯正波斯相貌的人都不该用这颜色。衬着象牙色皮肤，深红色看起来很低俗。

　　我还买了把小匕首。之前我没用过武器，不过作为跳舞时的道具，有人教过我要怎么正确地握着它。

　　年长的宦官们为此不安，他们恳求我别带武器。他们认为在战场上手无寸铁的宦官被俘后，会被算成女人。我则回答，要是觉得有必要，我随时都能丢掉它。

　　事实上，我又梦到了父亲，还是那个恐怖的梦。醒来后，我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我知道，他有权进入我的梦境，要求唯一的儿子为他复仇。在梦里，我听到背叛者的名字，他嚎叫着这个名字，走向死亡。可每到早上，我总把它忘掉。看来，我没什么机会来履行我的义务，但是为了父亲，我至少得带着武器上路。有些太监变得和女人一样，另一些则没有。我们依然能决定，自己将变成什么样子。

　　按照习俗，国王将在日出时动身。我不清楚这习俗是否能让国王得到圣火的庇佑，或者仅仅是为让国王能睡足觉。前一天晚上，马车和大车拖了出来。大部分人午夜后就起身做上路前的准备。

　　黎明时，我几乎不相信真正的军队还在巴比伦，眼前这支向道路两头展开至少一里的队伍，不过是伴驾随员。

　　禁卫队，一万个从不离他左右的不朽者。这支队伍占了老大地方。接着是王亲战队--这是一种荣誉头衔，并非出于血缘。总共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一万人已去了巴比伦。这支部队非常好看，每个人的盾牌都以黄金镶边，火炬勾勒出他们的身影，头盔上的宝石在火光下闪烁。

　　接着是随身带着银制移动祭坛的祭司们。他们正要点燃圣火，将走在队伍最前面。

　　我骑着马奔前跑后，为新奇的景象惊叹不已。我想行军之前这样跑会不会让马累着。接着又想到，不管这里有多少马匹和战车，队伍还是得以步行速度前进。因为有步行的随员，因为有捧着银制祭台的祭司。我想起那个说话轻率的骑兵队长，他说从苏萨直下巴比伦只需七天。显然，他是跟着骑兵们去的。以我们的速度，得走一个月。

　　光是运输队就有几里长。单单国王的马车就有一打，车上装着他的帐篷、他的家具、他的袍子和餐具、他的移动浴室和配套的所有小玩意儿。还有太监们坐的马车，他们也有满车家当；再加上女人们的马车。国王把年轻女人全带上了，有一百多个。她们、她们的东西、她们的太监只是一个开始。宫里没提前去巴比伦的大臣都在后面，也都带着老婆孩子、姬妾和行李。然后是储物马车，这样一个主人，要维持他的生活水准，在乡村就地取材远远不够。随后火把延伸到目力不及的地方。马车和货车后头，还跟着大批步行者：全副武装的奴隶，他们负责安营扎寨，厨师、铁匠、马夫、修铠甲的。另有大批私人奴仆，我的Neshi也是其中一员。

　　我沿着大路骑马回到了宫中的广场，持火炬的人们已经列队整齐。这时，人们把太阳神的战车抬了出来。车子通身包裹黄金，旭日形的太阳的符号立在一根银杆子上。这是神的象征，也是战车上唯一的乘客。御者的身体会污染战车，车前套着一对美丽的白马，由步行的车夫牵引。

　　随后是国王的战车，同样华丽无比。（我暗想，他丢给亚历山大的那架是不是一样好看呢？）御者正往上装国王的兵器，套着皮套的标枪和弓箭。战车前停着他旅行时乘用的躺椅，椅杆是金制的，遮阳蓬垂下一条条银制流苏。

　　待到东方泛白，王族之子，那些比我年长些的优雅青年出现了。他们全身着紫，行军时要伴随国王左右。

　　古老的阶级排位决定了队中的位置，我清楚意识到国王身边不可能有我的位置，是时候去宦官的篷车里替自己找个位置了。

　　忽然间，太阳战车上出现了明亮的光斑。原来旭日中央有一块球形水晶，它反射出第一缕阳光。

　　号角与喇叭齐鸣，前者悠长后者嘹亮。远远的，一个身穿白边紫袍(注:白边紫袍为波斯国王专用服装)的身影缓缓走向躺椅，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他看起来还是那么高大。

　　静止的车队缓缓动起来，陷入小小的混乱，随后，宛若冬眠的蛇一般开始蠕动。这个过程大约用了一个多小时，随后，我们才算是真正动身行军了。

　　我们在官道上赶路，穿过地势低平的河岸。富饶的红土地上，庄稼繁茂，一片绿意盎然。清浅的小湖宛若映照出天空的明镜，尖锐的莎草悉嗦作响。沼泽被大块岩石铺就的道路包围，泽水已干涸，沼底泥土结成块。尽管如此，我们从不在沼泽附近扎营，据说那样做会引发伤寒。

　　每个晚上，帐篷扎好后，我就去国王那里。那里有充足的空间可以容纳他的亲随，至少是大部分。看来他乐于见到熟悉的面孔。夜里，他常留我侍寝。和从前相比，他变得不易动情，我甚至希望他能早点睡着。可我猜，要是他一个人呆着，可能会睁眼躺到天亮。

　　每隔几天，国王的信使带来西面的消息。消息沿着驿道接力传递，最后接棒的信使纵马急驰与我们会合。经历了这样的长途飞驰，人和马依然充满活力，敏捷同如母鹿。

　　亚历山大拿下加沙。他的好运气似乎用完了，他被一颗石弹打中肩膀，那石弹贯穿护甲从他背面掉出来。可他挣扎起身继续战斗，随后又被打中。人们带他离开战场，那时他看起来像个死人。我们的人观望了一会儿，随后发现他是个难以杀死的家伙。由于失血过多他面容惨白，可他还活着，千真万确。也许过段时间他才能下床，但他的高级卫队已出发向埃及行军。

　　我听到消息时暗想，也许他是装出来的，好争取些时间。他会像闪电般奇袭东方，趁我们不备发动进攻。如果我是国王，就会离开躺椅登上战车，率领骑兵直冲巴比伦，以免横生枝节。我渴望听到上马的号令。每个晚上，体恤Neshi走了一天路已经够累，我总是自己喂马。我给它起了名字，叫它”老虎”。我曾见过虎皮，这是个勇猛的好名字。

　　可到了晚上，我去国王那里时，却发现他正和一个贵族下跳棋。看起来，他的对手已绞尽了脑汁好让自己输掉。棋局结束后，国王要我唱歌。我想起了从父亲的士兵那里学来的战歌，过去他很喜欢这首歌。我希望这歌能鼓舞他。可是，我刚唱了两个小节，他就让我唱些别的。

　　他曾与Kadousian人作战，因此声名大噪。我试着描绘当时的场面，他全副武装，大步向前，投出标枪。剥下敌人的装备后，在本方战士的欢呼声中归队。那时他还年轻，还没有宫殿和这么多女人。何况，战役和搏斗本就不同，尤其是他得担起指挥重任。此刻，他面对的敌人，又是上次打败了他，让他转身逃命的那个。

　　歌唱完了，我对自己说。我有怎么资格评判他呢？我亲眼见过那时的场面吗？对我，一个永远不能像男人那样上战场的人来说，他是个好主人。

　　每天早上，太阳军旗在国王的大帐前升起。每天早上，当水晶反射出第一缕阳光，士兵就吹响号角。国王在卫队护送下坐进躺椅，战车停在躺椅后面。起身后，我们沿着官道穿越河岸，如此行军，日复一日。

　　宦官们坐在篷车里，要是我厌倦了他们的闲谈，就去后面找嫔妃搭乘的篷车和女孩子们谈天。当然，每辆车都有一个可敬的宦官管事。要是他们邀请我，我就把马儿系在车子的尾板上，自己爬进车里。这很有意思。这些女人跟旧主人那个小院子里的不一样。也许国王会在夏天去一次后宫，或者一年去一次，或者永远也不去。也许他会连续一个月，每晚都召同一个女孩侍寝，接着就把她抛在脑后。总而言之，她们必须彼此支撑才能活得下去。尽管她们分成一个又一个小圈子，亲近同伴敌视外人。可她们之中，很少有人对国王心怀怨恨。存在派系之争，不过是因为她们天常日久看相同的面孔，除了闲扯外，没别的事情好做。去这样的世界做客很有意思，可我希望永远不要被派去后宫服侍，永远。

　　消息插上翅膀，在队伍里流穿，速度快得让人吃惊。穷极无聊，人们闲谈取乐以遣旅途寂寞。亚历山大的伤好了，他派出探子打探大流士的位置。我想，马其顿人准是一头雾水。他一定设想过各种情况，可他绝对猜不到他的对手还在路上。不过，他很快就会明白过来。此外，我们又听说，他已经转向南方去了埃及。现在，我们更没有必要匆忙赶路了。

　　我们每天走十五里，用这样的速度前进，直到眼前出现一座庞大的迷宫。地面上无数天然溪流与人工沟渠纵横交错，将幼发拉底河水引入巴比伦人的农田。河上桥梁架在很高的位置，因为到了冬天水位就暴涨。稻田广阔如湖泊，阳光照在上面，有好几次闪花了我们的眼。某个中午，日影渐渐倾斜，巴比伦黑色的城墙进入视线，它在天地相接处延伸开来。

　　城池依然在远方，城墙的高度令我们在这里就能看见它。我们穿过了燕麦田，一年中第二次收割季将要到来（注：巴比伦一代土地富饶，作物一年三熟），作物被饱满的谷穗压弯了腰，为护城河缀上串串流苏。站在城墙下抬头，就好象站在悬崖底下。即使看到了沥青和砖块，也很难相信它是由凡人所建。巴比伦城墙高七十五尺，厚三十尺，周边呈正方形，每边长十五里。城外看不到驻军的迹象，因为城内有足够的空间扎营。一共有二万步兵，一万五千骑兵。城墙上有一百扇青铜铸的城门，我们由官道进城，街边拉起横幅，旗帜飘扬;祭司们举起燃着圣火的祭台;乐手鸣号，歌手吟唱赞歌;总督和指挥官们也来迎接;军队在更远些的地方。

　　巴比伦城墙内囊括了一个国家，要是遭遇围城，城里所有的花园都可改种作物，靠幼发拉底河水灌溉。这是一座不可攻占之城。国王登上战车，他身穿白紫相间的长袍，比战车顶部还高了一个半头。他的样子好极了，巴比伦人高声喝彩，他驾车前进好让军队看看自己，身后有一大批贵族与总督作陪。我们这些宫廷侍从，被引导着由支路离开主干道，通过侧门进入王宫，各就各位作好迎驾的准备。

　　认知能修补记忆。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奢华的一切;细黏土做成砖，随后磨光、刻上图案、施以珐琅，用琉璃或金子装饰；家具用努比亚乌檀木制成，以象牙镶嵌；紫色和深红色的幔帐，混有金丝，缀着来自印度的珍珠。刚才我们还被室外灼人的热气烘烤，室内却是一片凉意。我记得那凉意，它包围着我，像令人目眩的悲哀；宫中一面面围墙令人压抑，宛若身在坟墓。而那时的我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在长途旅行后，睁大双眼为眼前的一切而惊奇。

　　侍从们取出了国王的餐具和酒器，一一摆开。他们为国王铺床，那张床通身覆以黄金，每条床柱上都塑着一位有翼神诋。国王刚骑过马，回宫后想必是沾染尘土身体疲惫。于是，侍从们又忙着准备沐浴用品。

　　巴比伦的天气很热，因此浴室也成了消闲之处，甚至可以在里面呆上一整天。地板是来自西方的大理石；蓝色的琉璃墙用白色的花朵图案装饰。浴缸则是个大池子，蓝色的青金石贴面上印着金色鱼形图案。一个个罐子里插着甜美芬芳的花木枝条，每季更换，现在则是茉莉与香橼。浴池由缕花屏风栏着，池水来自幼发拉底河。

　　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切都闪闪发光；池水清澈如水晶，在阳光下晒热了，刚从水箱里引来，现在还是温的。还有一把睡椅，配着上好亚麻做的垫子，沐浴后可以躺在那上面休息。

　　每一条金鱼，每一张蓝瓦，每一缕亚麻，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忘记这一切。可我第一次见到它们时，仅仅觉得它们挺漂亮。

　　（roller：后来ALEX带着Bagoas回到巴比伦王宫，很快就死在那里。这座宫殿，对Bagoas来说，是很特别的地方吧。）

　　很快，我们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时光缓缓流逝，平稳如同空中花园下方的水车；当然，我们的负担比那里的公牛要轻。那座美丽的人造小山宛如梯田，种着成荫的大树和带来凉意的小树林。它们需要大量水，那些水走很长的路才能运上山。如果仔细听的话，在悦耳的鸟鸣中，混杂了山下皮鞭破空的响声。

　　军队源源不断地从遥远的属地开来，他们要走上数月。巴克特利人（Baktrians）到达的那天，全城的人都跑出去看。时已入秋，天气渐凉，可巴克特利人全都满头大汗。为求视觉效果，他们把最好的衣服穿上了。毡制大衣，棉裤，皮毛镶边的帽子，这些好衣服很适合巴克特利的冬天，非常的保暖。看看头领们的穿戴，就能知道那是块富庶的土地，而士兵们体格强健，长时间行军依然不见疲态。每个头领都从自己的堡垒里带来士兵，要是我父亲还活着，他也会这么做的。但是从巴克特利来的头领有数百个，运载行李的双峰骆驼排成了长队。那些骆驼腿粗体长，毛发蓬乱，天性耐久。

　　巴克特利总督骑马走在最前头，他叫帕萨斯（Bessos），是国王的堂兄弟。在会见厅里，国王起身与他打招呼，还让他吻了自己的面颊。两人身材差不多，国王只比他稍高一点。帕萨斯胡须茂密，跟他的骆驼差不多，脸上带着战斗留下的伤痕，烈日厉风让他的皮肤差不多变成了黑色。自从伊索斯战败后，两人再没见过面。我看到了帕萨斯的眼睛，在黑色的眉毛下，它们黯淡无光；对国王的敬意下隐藏着轻蔑。而国王呢？他的眼中藏着猜忌。巴克特利是帝国中最强有力的省份。

　　这段时间我们得到了消息，埃及已向亚历山大张开双臂。当地人欢呼着迎接他们的解放者，随后尊他为法老。那时，我对埃及所知不多。当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住在埃及。我曾在一座神庙的墙上见过他的雕像。他正在拜祭阿蒙神，全身穿戴与历代法老一般无二。包括那个大典专用的蓝色小胡子。也许，当埃及人为他戴上双重王冠(注：红白双冠象征着统领上下埃及之王权)，让他拿着法老王杖和连枷时，也没忘记这撇胡子。对于这类事情，他总是很随和。想及那个场面，我微笑了。

　　他曾去锡瓦(Siwah)绿洲求问阿蒙神，神谕说，受孕那一刻，神在其父之前。随后，谣言流传开来。那天他独自进入神殿聆听神谕，而他对结果表示满意。

　　Neshi为我梳头穿衣的时候，我向他打听神谕的事。Neshi原先在一所培养抄写员的学校受训，后来奥修斯王征服埃及时，他和其他人一起从神庙里被掳走，沦为奴隶。直到现在他还坚持剃光头。他告诉我，阿蒙神谕历史悠久为人笃信。很久以前(对埃及人来说，这个词至少代表一千年前)神在底比斯（注：古埃及都城，与希腊的底比斯不是一个地方。）发布神谕，就如今天他在锡瓦所行。唯一的女法老，可怕的哈采普苏特(注：古埃及唯一女法老，特摩斯一世之女，与异母兄特摩斯二世结婚并分享王位。后与二世嫔妃所生子图特摩斯三世结婚并分享王位。死后其遗迹壁画纪念物等多被毁去。)时期，她名义上的儿子特摩斯不过是个在神庙侍奉的年轻人。一艘满载珠宝黄金和各种器皿的小船带着神谕从底比斯出发。(现在则从锡瓦)。脚夫说，当神将开口时，轿杆会重重压在他们的肩膀上，肩上的分量指示他们要朝哪里走。神明指引他们来到年轻的王子身边，在他面前放下小船。当时，王子不过是人群中的无名小卒。神谕揭示他的命运，于是人们引他登上王座。除了这个故事，Neshi还告诉我好多诸如此类的有趣传说

　　很久以后，我也去锡瓦求问神谕(路很难走，尽管我曾走过更坎坷的路)阿蒙神告诉我，做适当的供奉，那人已在众神之中，不要过于好奇。无法亲眼看到那景像，我的内心并不满足。

　　在巴比伦的那段日子里，国王总是很忙，我有大把闲暇时间可以四处晃荡游览名胜。我爬了围绕拜尔神庙的阶梯，塔楼顶部已经被毁了。原来那里是张金床，拜尔的嫔妃躺在那里。我的年纪没有胡须也不惹眼，于是鸨儿跟在我身后纠缠不休，后来，我又去了Mylitta 神庙和它出名的院子。

　　每个巴比伦女孩一生中必须为女神作一次奉献。庭院像大型集市，女人们货物一般成排坐着。她们都穿猩红色灯心绒衣物作为标记。她们不能拒绝第一个朝她们腿上丢银币的男人。有些姑娘优越如公主，她们有丝绸垫子，还有奴隶跟在身边打扇子;也许她旁边就坐着另一个来自郊外双手粗糙的农家女孩。男人们在女人堆里晃悠，好象身在马市。我觉得他们说不定会检查女人的牙口。漂亮女子无需久等，可要是粗鲁的水手比爵爷手脚更快，她们也得认命。有不少人向我招手，希望能和一个不那么讨厌的人一起完成义务。仪式将在附近的小树林里完成。

　　瞧见几个男人聚在一处大笑，我凑过去看个究竟。他们在嘲笑一个丑陋的女孩。一天又一天，她总是呆在那里，无人问津。男人们指着那女孩告诉我，她已经在那里坐了三年，我本来会和他们一起笑的。她的一边肩膀隆起，鼻子硕大无比，脸颊上还有一块胎记。三年的等待，让她从少女变成了女人。坐在她身边的，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姑娘。可只要看看她，也足以令她们得到安慰。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静静忍受嘲笑，如同母牛忍受鞭打和斥责。刹时间，男人们的冷酷无情激怒了我。我想起那些士兵，等不及让父亲死掉，就活生生割下他的鼻子;我想起那些奴隶贩子，对我的痛苦无动于衷，一边行阉割术一边做无聊的闲谈。于是我从钱袋里取出一枚西格劳斯(注：siglos，古波斯银币)丢在她腿上，按照规矩说了:”愿Mylitta佑你多子多福。”

　　起先她还不敢收下钱，那些浪荡汉爆出一阵其意不雅的欢呼。她攥紧银币抬起头来，眼神迷乱。我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她站起身来，好似丑陋之女;一盏黏土做的灯都比她好看，至少还能看到它在烟雾迷朦中发光。我对她说”我们找些事来打发时间吧。”随后领着她离开受难之处。我未曾发育完全，而她比我还矮一个头，在我身后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和所有波斯人一样，巴比伦人很重视身高，矮子被人看不起。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但我必须陪她走到小树林。

　　树林里是一幅让人厌恶的没有哪个波斯人能想象出来的景象。树林和灌木不够密集，因此无法遮羞。在内室以外的地方交合，我在苏萨度过的最糟糕的日子里，也没有遇到过如此不知羞耻的家伙。

　　一过大门，我就对她说:”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让你丢这种脸。别了，好好过日子。”她满面带笑地看着我，依然在狂喜中，似乎还不能领会我的意思。她指着树林说:”那里是个好地方。”

　　也许她以为我脑袋里从没装过这种事，因此不敢面对它。我本想保住自己的秘密，却不得不吐露实情:”我不能跟你去树林，我是国王陛下的宦官。那些男人嘲笑你，我觉得恼火，我想给你自由。”

　　她的嘴巴张开了，她瞪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尖叫起来:”啊!啊!”随后左右开弓甩了我两巴掌。我站在那里，耳中”嗡嗡”作响，而她尖叫着跑到街上，用力捶打着胸脯。

　　我惊呆了，她的忘恩负义伤害了我。要是被阉割是一种错，我的过错不会比丑陋更严重。步行回家途中我陷入沉思，想到命定之处在我出生起就在某处等待我，也许能在哪里得到善待，也许反之。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呢?我试着勾勒它的样子。又或许，我会徒然度过二十年青春年华，始终无法到达。怒气渐渐平息，回到家时我满怀伤感。

　　入冬后巴比伦城中天气渐渐温和。没人知道，某一天我已年满十五。和所有波斯人一样，过去家人总是为生日做许多准备。五年过去了，我还是无法适应这种情况：生日当天醒来，知道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个日子一样，什么都没有。国王从没问过我生在哪一天。这样做太孩子气，其他日子里，他已足够慷慨。

　　埃及那边陆续传来消息。亚历山大恢复旧法，举行盛会。大批运动员和音乐家参加竞赛。他计划在尼罗河口建一座城市，用谷物粗粉画出标线。鸟儿成群飞落吃光了谷粉。这个预兆被解释为，这座城市终将一无所成。(注:公元4世纪亚历山卓城毁于地震。)

　　(我想知道，成群的鸟儿飞落时，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景。生长莎草的绿色平原;些许棕榈树;散放的驴子;渔人的棚屋紧挨着。如今，亚历山卓城矗立于此，宫殿建于城邦之中。生前，他没能亲眼看看这座城市，死后却长眠于此。形形色色的人来自天空下的广阔土地，我亦身在其列。)

　　继巴克特利人后到达巴比伦的是西徐亚人，他们是帕萨斯的附庸。都是些毛发蓬乱的蛮子，脸上满是兰色刺青。他们戴尖尖的毛皮帽子，裤子在脚踝处扎紧，用牛车载自己的黑色帐篷和女人。西徐亚人是极好的弓箭手，可他们臭气冲天。要是西徐亚人一辈子能洗一次澡，也是被产婆丢在驴奶里涮涮。他们向营地行军，很快就走远了。要不是巴比伦人每天洗澡，世上就没人能比他们更无耻了。

　　新的消息传来，亚历山大已离开埃及向北行军。国王在大朝会厅召开讨论会。我在室外闲逛，看着那些大人物离开。我去那里，不过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可随后就学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从那以后，我牢记这种技巧，在类似的场合，只需保持安静别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就能看到其他人泄露出真实想法。觐见时，人们得向国王表示尊敬，大半想法闷在心里。出门后，谁都想找人谈谈。此时往往也酝酿着阴谋诡计。

　　我看到帕萨斯单单叫住那巴赞斯(Nabarzanes)。那巴赞斯是骑兵总指挥，他在国王之前来到巴比伦，呆了很长时间。他曾在伊索斯作战(Issos)，在手下中风评不坏。

　　我打算去娱乐厅看看舞蹈表演，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里不是苏萨，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当然我并不打算把他们的谈话转告给国王。他们提到了伊索斯，说国王选那块地做战场犯了个大错，可那巴赞斯却打了个大仗。其他队伍游移不定，只有骑兵很勇猛，他们试图顶住马其顿人马而后力挽狂澜。可是，国王逃跑了，他混在第一批奔逃的人群里。于是，大溃败接踵而来，战场成了屠宰场。那两人一致谴责国王。

　　长久以来我都和言辞温雅的人打交道，不能想象会有人吐出那种字眼。它们伤害了我，仆从以主人之名存在，也要分享耻辱。我在苏萨遇到的骑兵队长一定是那巴赞斯的部下。

　　那巴赞斯身材高瘦，有一张纯粹的波斯面孔。线条明晰神情自傲。不过他脾性随和，虽很少大笑，至少他还能大笑。在宫中他总是以一种令人愉快的方式和我打招呼，却没什么逾分之处。我不知道，他是否对侍童有兴趣。

　　他和帕萨斯站在一起，那画面真有些古怪。他瘦得像把剑，穿着朴素而富于波斯风格。而后者块头极大，黑胡子茂密如树丛，胸围可观近似黑熊，身穿刺绣装饰的皮草，还戴垂着天然金块的金链子。不过，他们是曾并肩作战的军人。两人很快就离开了会场，似乎等不及要找个地方密谈。

　　大部分人则在公共场合谈话，很快，所有巴比伦人都知道讨论会上议论过什么。国王提议，整个波斯军团都要撤到巴克特利。等到了那里，他能从印度和高加索地区调来更多部队，在帝国东部构筑防线，或者做其他类似的工作。

　　站出来的是那巴赞斯，他引用了亚历山大的第一封战书，当年，人们认为他不过是个爱说大话的黄毛小子。“出来跟我打，否则我会追逐你，不管你去什么地方。”

　　于是，军队还是留在巴比伦。

　　撤到巴克特利!投降!没有决战就放弃波斯本土，放弃那里的人民，放弃居鲁士大帝传下的古老领地，放弃本族的摇篮与心脏，放弃所有的一切。我的灵魂为之震动，尽管于我而言，那片土地仅仅意味着回忆，意味着一处残破的废墟。我已在那巴赞斯的脸上看到他的想法。当天晚上，国王让我侍寝。我尽力想着他对我的种种善举，忽略其余的部分。

　　不久后的一个早晨，我在内室侍侯他。一个满头白发腰板笔挺的老人被引入前厅。他是曾于奥修斯时代起兵造反，后流亡至马其顿的总督阿塔巴扎斯（Artabazos）。当年还是腓力国王执政呢。我走过去，问那个老人等待期间是否需要什么，我可以为他拿来。如我期待的那样，他开始对我说话。于是我问他是否见过亚历山大。

　　“见过他?我曾把他抱在膝盖上。那个美丽的孩子。是的，即使在波斯他也称得上美丽。”他陷入沉思。他很老了，本可以把跟随国王打仗之类的事交给儿子们。我猜他的心思不知飘去了那里，老年人总是这样。忽然间，他睁开眼睛，浓密的白色眉毛下，那对眼睛明亮而狂热。”别担心，会没事的。”

　　春天了，亚历山大回到推罗城。他祭祀神明，组织了几次游猎和竞技会。看来，他正为是否能发动新战役而求问神谕。春夏相交之际，探子回报，亚历山大已率军上路，目标为巴比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