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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因念个人痴小,著人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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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两论月亮对视着,残而寥落。一个高悬夜空,诠释着安静中过往的逝水与流年。但一缕云在漂移间却是模糊了他与她的视线。一个在河里,在不断拼凑着变形的弧状中却又随时随水波碎裂着,仿佛一地幽暗摇曳在这水面上。她只觉得思念在河天之间的地带喘息,而他却是给内心的阴霾和寂寞给照顾了。
于悯早就记不清往涩涩地喉咙中吞咽了多少次唾液了。他约白伊来这,其实就是为了告诉她自己在秦淮宫船中所知道的一个结论,很简单的结论。可他怎能说出口,怎能说出。他怎能如此残忍地去戳破一个已经守了六年的梦。有时候他亦是在想即便她的这一段守候当真无涯也是好的,那也还有点自欺欺人的希冀的成分在内吧。
可如果他开口,说石之暗真的逝于暗了,要她突地带有强迫性质的忘记自己一意牵绊的情人,好像一朵从未在生命中绽开过的花。她,能做到吗?
能做到吗?
两人于河畔呆坐,一直无语。呵,其实无语有时却是最好的语言,因为它往往更能昭示人的心中所想。也不知是中宵深冷,还是白伊突地害怕起这份静寂来,她突地全身微颤。全身抽动,有若哭泣。
于悯移过去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白伊回过头,果真满面泪痕。她神色痴痴地,双眼似乎是再也学不会转动,涩然地呆了一会才似喃喃自语的道:“石之暗死了。”
“啊。”于悯吃了一惊,毫无意识地跟了句:“你怎么知道?”他这话甫一出口就自知失言。这样的消息,她是不可能知道的啊,他不由暗骂自己糊涂。
果然白伊在听那话之后眼神在一亮之后又是一暗,随后就狠狠地扑了过来,把于悯摁倒在地,悲愤至极地道:“什么,这是真的?”她刚才见于悯一直抑着有话要说但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就知此事关己并且极不寻常,才自个的作了一下猜想。可哪知,哪知。这,竟真的成这样了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于悯此事却是虎目含泪,喉咙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哪知白伊在他点头之后却似疯了一般,也不知从哪倏地就掏出了一把匕首,对着于悯的胸口就是一扎:“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呀,我让你说慌,你是骗我的,是吧,你一定是骗我的。”
于悯毫无防备,只觉痛楚,见她这模样又是怜惜有是惋咎。他强忍着痛:“白伊,你别这样。其实在三年前、四年前,你寻而未果之际,就该有了这样的想法了,不是吗?”
白伊一时极厌恶他,也听不见他说话,自顾自的把匕首一拽,鲜血飞溅中有往于悯臂间扎去。六年的守候,不管是否成空,她都积了太多太久的怨气。此事紧绷多年的神经一松,她整个人就近乎崩溃了。这时只是含着口不肯相信不愿相信的狠意在强撑着一脉精神。她要发泄。
为了那一场执执地地守候的成空。
于悯怕她会在伤人之后伤己,手腕一震,强忍着胸间之痛拍飞了匕首。他也有忍无可忍的咆哮之意了:“白伊,你疯了吗?你到底想要干吗?我告诉你,如果你是真的爱着石之暗的话,那尽管他人已死,你的爱却是远未死的。”顿了顿他强忍着悲意续道,“你以为这样,一切可见和不可见、要面对的与不愿面对的就可以了事了吗。你、你这至多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于人何用,于己何用。”
这话恍若晴天霹雳,一下子惊醒了白伊。她仓皇地放开于悯,站起来之后踉跄地退了几步。似有所思,似有所想,却突地面色惨白的跪倒于地,痛哭起来。
呵!石之暗死了。死了,意味着什么呢?就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而她也再找寻不到他了。事件的结论很是简单。甚而她在独自寻找了这么多年后,都有些冒失的认为其理所当然了。仿佛那一切早就被潜移默化的写进了她纷乱纠缠的记忆,没有人怀念任何人、任何事,发生过的东西都在脑海的慢慢回忆中慢慢否定,既而形而上之。
可这样的结论怎能如此简单,这样的记忆怎能形而上之?
哭了有好一会。白伊才扬起她那本高傲骄矜的头,问道:“小暗,是怎么死的,我要知道。”刚才那一顿痛哭,她的声音已然哑了。
这样的痛才叫痛彻心扉,这样的爱才够感泣天地,这样的女子才配自己去爱恋吧。于悯惘然若失。“他,他死得极为惨烈。”
“秦淮脂于秦淮流寇,多有美艳女子,的确是一个滑腻的脂粉香甜之处。但这么个帮派,她们的帮主却是男的,叫陈落花。秦淮落花三千,却无一美是中于他意的。听闻他有断袖之癖,喜养娈童。而石兄,因相貌儒雅俊朗,怕亦是因这一原因而失了事吧。不过,这在当朝当城也还平常,最为酷烈的是,竟是此人生性极残,性专宠,凡被他看中的男色必先净身。”于悯断断续续的说到这里,却是突地打住了。似乎此话极苦,说来伤人。但见白伊的木木的神色,还是咬牙续道:“石兄不懂武功,却是一身清骨。他受不了那份非人的待遇与煎熬,刚烈而殒。不过,据说陈落花极是看重他,尽管如此还是不忍将其遗弃于秦淮水中,反而一棺相随,以示永生之伴。”
“永生之伴,这叫什么永生之伴。”白伊悲愤欲绝,这样的事又该是一种怎样的不能承担之命。她连日奔波,无论是精神还是□□都早已困倦不堪。
“此情之负啊,隔如离觞,隔如参商。”一口鲜血突地喷出一夜通明,晕厥而去。
而后的几天白伊都是那种神游于迷惘晕沉的状态,她要么总是睡着,不睡的时候就瞪大了眼望着迷蒙的窗外,仿佛一世人情要一次性看透。
窗外,不知何时已纷纷扬扬地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窗含西岭千秋雪。那雪当真素净,可那扇窗却再也挡不住逼人的寒意了。
白伊向来倨傲,可当着这场倾城之雪,终于无法怡然自得的在伪饰中退下骄傲,而是稍显疲倦的走自窗前,瞪视这场如倥偬人生的倥偬的雪。
于悯看了她一会,却又低下了头:“谁的眼睛,可以如孩子般虽不靠近但那嘴角的温柔却使我自感惭愧。”
而雪如幽舞的精灵,白伊想:“长夜长歌,谁停在雪的深处,独自美丽。”
她今天的神智比以往好了很多,但几日来不说话的她在与于悯说第一句话时就让人心惊。于悯几疑她还是迷糊的。她说:“小于,你喜欢我吗?”语声幽怨,带着违心违愿的似是而非的味道。
于悯一时语塞,不明白她在多日的沉寂后会冒出这么句话。他不好回答,也不敢回答。白伊却是冷冷一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本就是个深藏于内心多时的念头,还用想吗?再者,这又不是什么臆造的、凭空的,要是去想的话,又该从何想起?”
“她这是怎么了?”于悯只觉被她说得内心好乱。他对她不是没有想法,只是在该种情况下,又该如何去说。而她说这话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干什么?
“是喜欢的吧。”白伊的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从第一次见你,从你第一次为我出剑,我就知道了,你是喜欢我的。但是你知道吗,我有了我的小暗,我有了心上人了,所以我注定是不能也不会喜欢上你的。”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服未必不如新,但人却是一定不如故的。可你是喜欢我的啊。唉,除了这个身子,我也是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你就拿去吧。”
白伊转过头来,柔和的语气中满是令人心寒若死的绝望。她慢慢地走过来,慢慢地依在了于悯的怀中:“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是在干什么,疯了吗?”于悯只觉内心闷苦,连胆汁都快泛出来了。他突地一把推开白伊,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