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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意从来高难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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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悯也不知杨芷琦会找到那么个破败的地方去,也想不通她以千金之躯为何会如偶尔的突发奇想般关心起自己的安危来。但因为并不方便让她们那一伙人见到白伊,他就独个的从横梁一角掩人耳目的跳了下来,在杨芷琦莫名其妙的连拽带拖之下随她来到了杨府。
杨芷琦自听到他一个人与一群人的争斗之后就把心提到了嗓子上,差点没得失心疯。这时见他背部衣衫如此破烂,忍不住就是双眼一红,本来抓着于悯手臂的玉指没由来就是一紧,颤声道:“你,没事吧?”
于悯见她这哀楚的神态微微叹了口气,他也并非什么不解世情之人,自是懂得她这举止中所含的深意。但他终是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这时故做视而不见的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呃,就是弄坏了郡主所赠的衣服吧。不知郡主抓着小子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事啊。如果是的话,小子先行请罪了。”
那小即小离都是眉头一竖,叱道:“粉面小子,油嘴滑舌。”杨芷琦却是一笑:“哪有,这样的衣服,你就是要千百件,我也全给你了,哪会因此而在意生气呢?”
她抓着于悯仍是不放,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她在意的就只有他这个人啊。可于悯却继续装疯卖傻地道:“是吗,那小子就谢了啊。眼下秦淮流脂,风月无边,而小子却是没一件体面的衣服,郡主如此大方,倒是小子福气了。只是,有衣无佩,有佩无银,终不是真正的儒流风雅之士。不知道郡主可否,多为小子配几套行装?”
他的这些要求简直是无礼之至,小即小离听得脸色皆是大变。但、但一向骄蛮的杨芷琦在今天似是分外能听得话见似的,只是眉头微蹙带有几分从来没有过的幽怨道:“既然你喜欢,那些又有何妨呢?”
杨芷琦记得,从那天过后,于悯似乎是性情大变了,变得让她无话可说。尽管在以前她从来就不了解于悯,可那样瘦朗的身子,那样光华的眼神,怎的也显现出他的卓尔不群吧。但现在,他真的是性情大变了。
不然何以秦淮之脂的杯酒流觞之处,总有他那清瘦露骨的手腕和瘦硬的指;不然何以秦淮之脂的丝竹管弦流靡之处总有他不甚明朗却总让人想入非非的笑声;不然何以他会千金买笑买醉,只为唇间苍白之后那印留的一些胭红。
他总之是溺于放荡了。尽管在杨芷琦心中他那样的人是很难放荡的。但或许为了那点风月那点胭脂他是真的放荡了。
他甚至在钱财挥霍殆尽后会厚颜无耻的来找杨芷琦要钱,可杨芷琦仍见他一如昨昔的微笑,让她心襟动摇的微笑。她不知,他究竟是遇上什么事了,他怎么了?
而现在,小即小离一前一后的摇着橹,让杨芷琦所乘之船向黑夜的更黑处漫溯而去。因为那里的一只宫船上,有于悯的味道。
那该是种曾经让人难忘的味道,不然何以杨芷琦在初次见面就萦于心头,就挥之不去了呢?但是现在呢?这种味道正在消弭,一点一点的消弭,因为有一船的女人正贪婪的呼吸着它。一想到那群庸俗的女人的庸俗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作呕。这样的事前她是奇怪多于愤怒:“于悯那样的人,怎受得了那样的女人呢?”
船行近了。欢歌笑语,丝竹管弦,杯盏流传之声嘈杂在一起,不绝于耳,震得那秦淮之水似是都有了微微漾出的柔意。
“一群虚情假意的人。”杨芷琦双眉紧皱,“真、真是一群虚情假意的人。”她狠狠跺了两脚,示意小即小离划船狠狠地撞了上去。然后杨芷琦就听到了那只船上杯盏的落地摔破之声与那群女人的惊呼之声。她得意地一笑,轻盈地跳至那条船上。
但、但她一上去就发觉了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她也是修过技击之术的,尽管未臻大成,但对那么种危险的感觉却是极为敏锐。她只觉内心那么乱乱的一跳,然后就感觉到一切都乱了。
这乱先是在船舱里,那丝竹管弦、杯盏流传之声不知怎的就是一哑,而后杨芷琦就似是听到了刀剑切割舷木的声音。她心中诧异之下,却是一剑穿透船舷向她刺来。
同时一个嘈嘈的声音响了起来:“于悯是吧,我道是谁,原来就是那脏不死却老死的老丐于浩东的弟子啊。我也说,你在这艘船上会有那么多名堂,一会而白伊一会而石之暗的,敢情你就是想在这件事上插上一手吧。呵,在这秦淮之畔,你先伤我十二刹,继而想玩弄我们于股掌。你,当我秦淮右使贺泓颖是什么人了?就那么好欺负么,竟那样让你有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放在眼里,”
“白伊,又是她。可她怎的会凭空与于悯扯上关系呢?”那一剑已在咫尺,可奇怪的是杨芷琦在听了那番话后最先冒起的却是这么个奇怪的念头。但那剑迅急且狠,他这个念头才堪转完,剑尖已刺入了她的小腹。她甚至是听到了金属与皮肤与肉的切割之声,这让她充满绝望。她在想:“我,就要死了吗?”
“可是我怎能如此死去,我心有不甘啊。”那样的痛意竟是激起了她的一点狠意。她猛的一咬牙,顺着那剑的来势就退,侧身往水中扑去。
但随之她就被一个人在空中给捞住了,仍是那个嘈嘈的声音:“杨芷琦,既然来了,这么容易就想走了吗。看来,你们真的不把秦淮脂放在眼里了啊。”人在空中,杨芷琦黯然的余光中就见到她将小即小离刺得委顿于甲板之上。她眼角的泪光那么控制不住的就流了下来,坠向黑夜的更黑处。
杨芷琦都不敢想像自己落在那个人手里会是个什么样子,她绝望的睁大双眼,似是要把这场黑暗给看个清楚。可是一会儿她就感觉睁不开了。那贺泓颖却是把她带入船舱内,辉煌灯火的招摇之下,一下子就花了她的眼,只是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
但泪眼蒙胧中她仍是看清了一个瘦稚的身子,看清了那姿态优游的眼神里不时透出的哀伤——于悯,他果真在这,在这他本不该来的风月是非之所。
于悯却是负手卓然而立着,眼神淡淡的,连身子在灯光的映照之下也是淡淡的。连日来的烟水迷离之气并没能令他改变什么。可看到负伤的杨芷琦时,他的眼角还是不自然的动了动——她,怎的会来这,怎的会有如此一身的狼狈?
他尽管没仔细看挟着杨芷琦的贺泓颖,但她那迫人的美丽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贺泓颖的确美丽,甚而超过了白伊,那是一种让男人心喜而让女人自秽 的美丽。她的衣裳发饰无不散出一种媚人的气息,一看到她,就会让人忍不住惊叹:“原来一个女人可以女人成这样啊!”
只是美丽如她者,确是少了一种摄人心魂的感觉,她的美丽是不耐看的,她少了白伊那种倦然中的超绝。甚至,甚至是少了杨芷琦率气使然中的可爱,她的人就似罂粟,美丽可以,但美丽也掩不住那种发自底骨的邪恶。
见于悯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杨芷琦忍不住就往身后看了看,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场妖惑一场美艳。而于悯望这边的眼神越来越淡,仿佛被某种东西给迷吸住了,她知道那绝不是因为她,即便她也是自信自己红粉巾帼,可是这样的事实仍是让人无法接受,她是又嫉又恨,只恨不得现在就死在那虚淡的眼神里算了。
船舱很寂,是那种死气沉沉甚至泛着腐味的静,这让杨芷琦很受不了。可于悯的眼神却在这场静寂中几近淡到虚淡到无了。
不知怎的,看到他那样的眼神,杨芷琦突然害怕起来,灯光如此明亮,围着于悯的人是那么多。可她却偏是想到了一只被孤零零地遗弃于荒原的小鹿,自伤自怜。一种莫名的恐惧向她压来,直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忽的就想起了一件事,一次在杨府的宴宾会上,一个西域女子用眼神吹灭了几丈远外的蜡烛。那烛火摇摇中曾带来怎样一种震撼,以至于现在想起来亦是惊骇交加。
那叫,——媚术。
这是老父亲后来告诉她的,是一种掳人心智而让人掠手称臣的狐媚惑心之术,对物尚能如此,那对人呢?她终于从贺泓颖嘴角的笑意看出了于悯眼神中的不对劲之处。
可这想得通了却让她内心一急,攻心之下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一大口鲜血仿佛就要伴着她陨落般喷洒向了四周。
灯火在血的喷溅下倏地一暗。贺泓颖却是暗叫一声不好,低喝道:“快,动手,他快要醒了。”她狠狠地盯了杨芷琦一眼,大有剥皮蚀骨之意。杨芷琦却是一笑——从未有过的妩媚与忧伤。从刚才灯火暗后而于悯的双眼突的变亮的瞬间。虽不是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仍是知道,这场媚惑让她给破了。
原来情到深时痛到狠时的那一滴血,才是这场媚惑中致命的破绽啊。
那围着的一干人在听到指令后尚未来得及动,就听到了于悯的一声轻咳。这一咳立时将船舱内寂静的腐气一扫。杨芷琦的呼吸顺畅起来,她静静地看着于悯,满眼满脸全是笑。
贺泓颖的脸色在诧异之后连变了好几变:“于悯,你果然厉害。呵,但即便如此,你还是领教到了什么叫狐媚天成吧。白伊自诩孤清,但如果你没从她身上得到好处的话,你会如此替她卖命。你这样做,还不就是恋于那场温柔缱绻之意。
她故意将“身子“二字咬得极重,好像就是要说给杨芷琦听的,就是要看杨芷琦那悲愤欲绝的模样。可杨芷琦在听过却只是咬着嘴唇发呆并没有她想像中的那般骄蛮。
“难道是你们爱得不够深,这样都不介意么。”贺泓颖又加了一句。一心想要逼出杨芷琦深藏的眼泪。而于悯的姿态却是越来越直,眼神越来越冷。
“你是想拔剑了吗?一怒拔剑。那晚小屋中的姿态当真风雅,让我在听那一群废人说后都怀念不已啊。”她这话说得极淡,但随后语气却是一硬,“我告诉你,我既然那么放心地让你上这条船,让你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只因在我心中,不管你是谁,你都早已与死人无异。”
“我,不想再看到他了。”贺泓颖说这话的语气特别温和温柔。然而那群本来服侍于悯的女子却似是得了必杀令一样,温柔与笑语在顷刻间全扫,就似街头的泼妇般,有的拿凳,有的端盘,有的执烛,都狠狠地向于悯身上砸到。
“一群疯女人。”杨芷琦瞧得目瞪口呆。她也算是那种喜怒无常的怪怪地女子。可这群人此时更无喜更无怒。
然后她就见于悯拔剑,瞧不清是从哪儿拔出,但就是有剑。也看不清他从哪个角度出招,好像肋下,好像腰间,又好像天上地下全是。她疑是在就眼睛花了。
她干脆闭上了眼睛,但那剑间丝丝流淌的寒意却是无比真实的存在。只是那寒意虽重,贴在她的肌肤上,却有一种痛彻的快意。
而那又该是怎样的剑招。这群女人攻得快,但退——在杂乱无间中,却似乎更快。仿佛是她们在撞入虚无后一瞬间的恐惧。在那剑面前,万尘皆寂。她们只道是一场极苦了。
剑意苦寒啊。
不是伤人的剑,而是伤心的剑。
杨芷琦清楚地看到在那一招之后她们每个人的右手手腕上都被划上了一条极细却又极红的线。仿佛就不是剑伤,而是因冬天天气太燥而裂开的小缝一般。但这伤口虽小,却是在她们第二次冲上去时全数震开,血流成线,很容易让人想起落花的缤纷,残忍至极而美丽至极。
于悯冷冷道:“我不想伤人,因为从来伤者自伤,所以你们不要太过逼迫于我。”贺泓颖的笑声仍旧妩媚:“嗯,果然足让人怀念,好剑道,好伤心的一剑啊。我说姐妹们啊,你们还不让开待着干吗呀。”
她说话总是带几分轻描淡写的味道,而那些听话之人却总是一个个怕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似的在她说话时态度总是异常恭谨。她这话就好比是大赦了天下般,让那些本囚禁于此的女人在绝望中看到了点希望,一个个争先恐后往舱外挤去。
然而,她们尚挤于一处未走散,悲惨又见发生。那真的是不忍言说的悲惨。于悯本是一心要护杨芷琦的。但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贺泓颖在那么个瞬间,就是舍了杨芷琦而动了。于悯还未看懂她想干吗。却见她倏地纵向那群女人,右手张开似撒了一层白色的什么东西,又似是没有。然而在这一疏忽间,贺泓颖又重新把杨芷琦控在了手里。那群女人呢?在出了船舱后却突地一个个尖声嚎叫,似是被施了一种极大的痛苦,竟一个个都忍受不住,在声声传来的“扑通”声中溺水而亡。
这样的手段,让于悯素来淡然的脸上有了几分扭曲的神态。杨芷琦更是心寒,生怕她一个不小心也在自己头顶上撒点什么。落入贺泓颖手中她本就抱了必死之心,她也有那必死的觉悟。她,只是怕痛。
贺泓颖却是对着他二人一笑,迷离恍惚:“一群无用之人,除了泄我教之密、坏大事之外,全无用处,倒不如死了干脆,你们两个觉得是吗?”
杨芷琦只觉她笑得极为邪恶,一时无话可说。于悯皱了皱眉,把手中之剑看了看,似是问她,又似是问犹自颤鸣的剑:“你,到底想干吗?”
贺泓颖仍是笑,笑得没心没肺:“我想试你一剑。当年于浩东与我不分轩轾,我倒是很想看看他的传人是否真有出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她出手极快,说试就试。“了”字尚未吐尽,一掌已拍到于悯的天灵盖前,当真诡异。
于悯一剑光寒,似是全无对象全无花哨的凭空舞了两剑。却是迫得贺泓颖逼近的身子于半空中滞了一滞。他知道刚才已让她抢尽先机,仓促出手之下怕是抵不过那一掌,于是趁她一剑之机疾退。但贺泓颖学的似乎都不是中原的武功,出手怪异而不依常理。她那一滞本已招式用老力气用竭,可她偏在身躯一扭之后又追上了于悯,同样是那一掌。
于悯退。第一次退到一个雕镂的窗下,窗碎;第二次退到一个硕大的花瓶前,瓶裂;第三次他人腾至半空,顶舱穿;而第四次,他退无可退。
“既然已无可再退。”于悯悲愤地一咬牙,“那便玉石俱焚。”他陡然转身,剑起。船舱内的光华在这剑华之下突的一黯,而后暴亮。
而剑已如离歌,在伤心人手有伤心处刺出。于悯在那一转身之后弹至了贺泓颖胸前。他这时剑起,从自己的右手肋骨处洞穿而过,一剑同时奏响两段悲歌,划破两个人的胸膛。他余势不竭,让剑在胸口直没入柄,把贺泓颖连同自己一起钉在了船舱壁上。
杨芷琦以为他们两个都要死了,心碎碎地突就一眼万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抑制不住那点疼意,足下一软,眼角一黑,就晕倒在地。
贺泓颖在受伤后却是喋喋一笑,一手拍开于悯,在胸口鲜血的汩汩喷溅中犹自大笑般呓语:“果真是好剑!”
于悯亦是双手抱着胸前之剑大口喘息,且喘且笑:“我知道你武功卓绝,我胜不了你。但就如现在这样,如果够狠的话,我却是可以杀了你的。”他刚才在剑身透体的时候突地想到师父为人一世悲悯,给自己取这样的名字更是大有深意,才在伤贺泓颖的时候让剑尖偏离了她的心脏几分。高手出招是非常讲究感觉的,刚才的犹豫,使他现在都不能分辨两人的伤薯轻孰重了。
“那你刚才为何不刚脆杀了我,当是慈悲还是施舍。”贺泓颖大声质问,鲜血在这大喊中被扯动喷得更多,她整个的就近一个血人。于悯看着她,眼神又有了淡倦之意:“我也不明白,或许是我的剑要我这么做的。它只伤心,不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