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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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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迷离。
秦淮之畔逝水觞觞,水声汤汤。那于水流雾霭中若隐若现的腻脂,虽在如此之夜不可视见,但仍是眨着让人流连于一场欢快中的折腾的香气。这便是那妆残之意了。
于悯自逃也似的离开杨府后,便来自此处了。当日“普通客栈”那一则不辨真假的听闻,早就把他的全副身心萦系于此了。但是,尽管在此的张望与找寻是没日没夜的,可除了这一泓离觞水外,他是什么也没发现。这使他很累。倒不是禁不住的体乏人倦,而是——心累。他感觉,这样的找寻就像是一段无涯的煎熬。
——痛楚,没由来的痛楚。
于悯都不知道他自己究竟对白伊寄予了一种什么样的情怀。但这种情怀已足让他在失落中痛楚了,这是怎么了?
秦淮水中宫船隐隐,萧管琴瑟之声此起彼伏。可尽管并非出自一人之手,起承嵌合之韵却也滑润可人。只是,这样的人儿弹奏的靡靡之音,不知是在述说一场繁华还是一场落寞罢了。
于悯心中大是感伤,轻吟《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丐帮子弟遍布天下,要打听或找寻一个人永远不是难事,这是江湖中毋庸置疑的一条定论。可在找寻了这么多天后,如若不是因为今早有弟子来报说秦淮流域的西首有过一场格斗,他几乎就要怀疑甚至否定这条定论了。
那弟子所描述的并不是很详细,只是说看到一个红装女子与十二个黑衫女子的一场打斗。红装女子可能是白伊,却也可能不是。而那十二个黑衫女子却是近年来兴起的长江沿岸第一大帮派“秦淮脂”中的以狠辣毒绝著称的“十二刹”,个个都是顶级杀手。如果是白伊的话,没理由会与这帮冤神纠缠上啊。
可是于悯却只是关心这一场格斗的结果,他在脑中很容易就构建了那么一幅画面,“长夜寂寂,一个红装女子卓然而立,眼神矜傲,衣带当风,长短流荧。而十二个黑衫女子却是如暗夜魑魅,如附骨之蛆,用尽一切手段想要啃蚀她的美丽。”
那弟子说红装女子是负伤而逸的。嗯,一个女子负伤,不管是不是白伊,他既已知道,就决不可能再袖手旁观了。再者在他心里早就认定那个女子就是白伊了。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里是让人眩晕的阳光下发白的重重灰色楼群后躲着的另一个世界。于悯刚踩入那悠长逼仄的小巷,石板路在梅雨季节里积存了的水痕就带着凉意悠悠地扑了过来,一呼吸间满身都是清涩的苔藓样的味道。巷子总是潮的,仿佛承载不动这里的过往。
这里是一个泛着古老气味的地方,安静、破败。有许多高大的石牌坊,一座连着一座就像是某种植物绵延成的茂密森林,静默但是伟岸,散发着不可言说的味道。这种地方无疑是适合幽居的。
而这里,据丐帮弟子探听,就是白伊与石之暗曾经留居过的地方。这样的情景很容易就让人用物是人非来形容。现在,尽管还是有热闹的,但更多的衰颓与破败却印证着此处已物是人非。就连他们的居处,也只剩印证岁月痕迹的已剥落的朱红和摇曳着陪着老城墙走过一季又一季的枯黄的野草。
她,会在吗?那,是她吗?
于悯也不知是种什么心态,在听到一点脚步声后,却是藏至了一堵墙后。
冬色苍白,一个红装女子背西风缓行而来。她面无表情,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恍若梦幻,无可名状。——确实是白伊。于悯看清之后只觉呼吸在那么个瞬间就是一滞。
她依旧红装,依旧美丽。岁月的轮回与流逝中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或带走什么。只是认真来看的话,她亦是生了些变化。尽管于悯并不擅长于观辨女子的容颜,但他仍是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的脸比几年前更少血色、更见苍白了。或者说,她整个人站在这里,美丽。但美丽却渗透出一份寂寞苍凉的疲倦。
“这多年的找寻与守候,以她一装红色,也该是憔悴了吧。”于悯暗自叹息。
白伊行至近处,看到这触眼的苍凉,却是莫名且放肆地笑了起来。冻得干涸的皮肤笑得疼出了细小的伤口,然后那些伤口不断的渗出眼泪来,缓缓地凝聚成漫无边际的忧伤——
她未必不知道相思情最毒,此生无绝期。未必不知道睹物思人,思念愈重,伤得愈深。可她怎能控制自己不去受伤。
甚而,她是希望自己伤得更惨烈点,来弥记那份曾经的爱情吧。
呵,她何骄矜!可在这寂静无人处,眼泪却是怎么抑也抑不住了呀。
昨晚的那场争斗,她身负重伤,撑至此处,早以神损不已。那场似笑实哭的举动,更是牵动了她早就伤痕累累、疲倦不堪的心智。这时悲愤欲绝,一口血气上涌之下只觉脚底一软,再是眼前一黑,委顿于地。
于悯又是一叹,迅速跃出,一伸手拦腰抱住白伊,窜入了她与石之暗曾经留居的破败的小屋。
睡梦中的白伊仍是双眉紧蹙,一脸愁意,一定是又做梦了吧。于悯爱怜地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不断地叹气。她这样的女子,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才会抛了骄矜,这样温驯如小鹿吧。
寒气颇重,阳光深垂之后,凉意又举。看着白伊微微颤抖的身子,于悯解下自己单薄的单衣,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白伊似是没有睡着,又似是睡得很深。这时于悯探下身子,她睡梦中突然玉手一伸,一个巴掌就响在了于悯耳边。于悯此时心不在焉的,吃痛之下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白伊已“小暗,小暗”你在哪里,你不要离开我呀的乱喊起来。
她被梦魇住了,于悯却听得颇为尴尬。那是她与石之暗之间才有的话,现在被自己听到了,不知她醒来后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自己这样的一个不速之客。
白伊却一直“小暗、小暗”的喊个不停,喊了有一刻钟,直到把嗓子喊哑了,把于悯眉角全喊成了苦意,才疲惫地睡去。
于悯本以为可以松口气了,哪知白伊又在睡梦中挣扎起来,辗转床头,似是忍受了极大的痛楚与煎熬。
这几年来,白伊摆脱了日子,却扔不掉记忆。这般走很远的山水,风雨无阻的跋涉与寻觅,尽管虚无缥缈,但她仍是坚定的甚至偏而执着的,让此起彼伏的脚步荡漾在无法畏缩的路上。可两个人的爱情,牵挂有时是整整一生,有时却是一瞬。她一个人在张皇地守冀之中,手里握着的,除了希望,还有失望。
因为现在,回忆已成为每晚机械般地重复的枕边泪,思念几成为绝吟的挽歌。她虽仍在守候,但她亦是知道,自己早就无法重复那些感动过自己的感动。
那个高岭之上,是谁在纵歌:“珍藏是为了遗忘。”呵!遗忘。遗忘可能在一万年以后发生,或者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谁才是千里之外、万年之后思念的人?
白伊蓦然离枕坐在了床上,这场梦魇中的挣扎成了现实中的挣扎。她的脸上有一种因伤口的撕裂而聚起的扭曲与苍白,但她的眼睛却睁得很大。
可这双眼睛,即使睁得再大,也是看不透茫茫红尘与人生呀。
千里俱空,她此时静静地、寂寂地想:“这一段爱情,对他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呵,她与石之暗也曾策马纵歌,意气风发。但而今,歌已冷、人已杳。可前面依然是无尽的天边,可歇脚处依然都是他处。
而这一段爱情呢?
她似是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忘了自己是怎么进这屋的。甚至,是忘了就站在她身边的于悯。
但她终于还是记起了那晚追杀中的惨烈,记起了她是因为知道了一件事而让“秦淮脂”中的人机关算尽的。她这时一醒,就看到了于悯那张一直对着她笑的脸,一脸鄂意之后尚未及等她吐露惊讶之情。窗外,已是一刀如割裂暗夜的破晓,破窗而来。
是什么人?于悯首先惊觉,身形一纵劈掌之下就接住了那刀。可其实那并非只是一刀,而是十二刀。只是来的十二个人全是黑巾黑影,混于夜色之中,欺骗了他的眼睛。
白伊感觉这少年人素不相识,但他那温热的眼神偏又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她一摸胸前的东西,是少年人的衣服吧,一股暖热之感没由来涌起。此时看这少年犯险,忙心惊肉跳地喊了一句:“小心啊,她们是秦淮十二刹!”
“秦淮十二刹”,以狠辣毒绝著称,素死缠烂打、不死不休。于悯也不知白伊怎地无端惹上了这班魔神。但无论如何,这次他是不会也不能袖手了。
他才接下第一刀,另外十一刀从四面八方或斜或直或巧或猛或虚或实地劈了过来,端的狠辣。于悯刚才算错一步,一时失势。这时却是怎么躲也躲不过了。
只见他一咬牙,双手一拨之下借刀挡刀带偏了几把刀的攻势,一个大挪移下,弯腰猫步,使其余的刀全攻在了他的背上。白伊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就看到他背部的衣服被砍得破碎纷飞。她都不忍心再看了。但是,在不忍心的那一刹,她就看到了少年人的贴肤拔剑。
拔剑,一怒拔剑。
然后一抹古怪的笑意在少年人的嘴角眉弯处漾起。“好惊艳的一笑。”白伊想。但更惊艳的还是那笑过之后的那一剑。
这少年人出剑完全不依常理,仿佛天上地下只要有缝隙的地方他都可以寻隙而入。白伊看着看着就想起了一泓秋水的弧度与锐意。
那叫什么——无孔不入!任你的刀网如何的无懈可击,它、无孔不入。
然后就是十二把刀的碎裂之声与十二滴血的飞溅之声。一切都美丽,那刀片就似是昙花的忧郁,血滴却是让白伊想起了唇边的一点红——妩媚忧伤。
只一剑,那十二人就各自抱腕而逸了。如果出剑的手法没有偏差的话,终其一生,她们都无法再拿刀了。
白伊诧异地看着他,但随之有所惊觉推被而起。她用手轻捂尚痛的伤口。尽管知道了眼前这少年人不会是敌人,但仍是十分警惕地,带着试探性口吻道:“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悯自刚才伤人后就一直低眉垂目。自己该有多久没愤而拔剑了呢?三年了吧。自三年前师父而殁,自己就少了那份拔剑的意志了。但今晚,当着这个十分陌生的女子,他竟拔剑了。他的剑,仍是如当初那般犀利。
但人呢?人心已倦。所执的,就是这一份从少年时期就深埋的绮念罢了。
听到白伊的疑问,他涩然地一笑,道:“你还记得七年前,洞庭之畔那个执鞭的少年吗?”
“七年之前,洞庭之畔。”白伊一惑,但随即思绪被扯得飞出老远。“哦,那时啊。”于悯道:“我总记得那个冬天绚烂的华丽与沉实,膝盖高的红色蔓延到天边的野辣蓼,浅地铺满大地的苍绿的青草,远看近乎白色实际是浅黄色的干枯的河床,一切自由交杂的美丽。但这些,终究还是抵不住你那个晚上一时兴起的倾城之舞啊。”
“啊,你就是那个一直随我和小暗两日的执鞭放马的少年啊。”白伊脑海中也隐约模糊的腾出这一种意象,“都这么大了呀,看来我是真的老了。但、但你的名字是——”
“于悯。”
白伊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若有所思之后嫣然一笑。她拿过那衣服扔给于悯:“中宵酷寒,可别伤了寒气。”却是那一动之下牵到旧伤,她虽努力克忍,但还是咯出了两口鲜血。
于悯心中一痛,还剑与内,近至她侧柔声道:“你,要不要紧,要不我替你疗伤吧。”白伊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于悯是吧。你刚才的剑术很是高明啊,定是青出于蓝之招,我都看不出师承了。”
听到一直在意的人的赞赏,于悯涩然一笑,却不说话。只听白伊又道:“你的剑术,让我联想到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