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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待繁红乱处,旧时不堪重记 ...

  •   白伊知道她一出现自己就立处危境了。但她当真乃奇女子,见乱不乱。玉掌一挥逼开那迫人而来的气息,趁那人一愕之下推窗纵身而入。
      但一入,她就觉得又遇到了人生的另一场妖魅,不然何以她的眼前黑了,眼角突然流泪了。她的眼睛一下子就黑如那柳木棺材了。
      “一切是真的么,不是江湖传闻一向空穴来风以讹传讹的么。但为何呢?为何这次是让我心痛的真实呢。”虽然在心中已把那个结果记了千遍万遍,想了千遍万遍,承认了千遍万遍。可是真的把这残酷的真实摆在面前,她仍然是不可抑制的流泪了。
      她,心碎了,不然何以在推开棺盖,见到那张曾经熟悉、曾经美艳而今苍白如许的脸,摸到他那早无温度的手间隔绝人世的凄凉时,胸腔有钝裂的声响呢?她只觉得自己也是躺在里面了。
      一场毫无预兆地而又撕心裂肺的哭就蔓延开来。“他的手指这么冰凉,一定是一个人在雪地里等了千年万年吧。不然何以他的手指会如此冰凉。小暗,你是睡着了吗,可你为何脸色如此苍白,白得就像是那场寒凉冬季里的天涯初雪呢?可你为什么总少安详,是痛么,痛么,和我一样的痛么……”
      白伊且哭且吟,到最后语声缠成一片,已分不清在说些什么了。她的神智似是在这一悲戚之后就迷糊了。
      原来啊,这场无涯的守候还远未结束,这场无涯的痛还远未结束啊。
      身后却突然传来那怪人的一喝:“你当我秦淮左使范哲芳是什么人了,不存在么。嘿嘿,可真是有胆气。呵,我可是有好多年,没看到像你这般有胆气的女娃子了呀,杀了未免可惜。”
      顿了顿她似是看清了白伊在干些什么,看到了她掀开了棺盖的泣涕零如雨。她的声音突然一颤:“你,你在干什么?”可这一颤之后更多的是怒,是暴跳如雷的大怒:“嘿,哭得像是死了老公似的,你是白伊是吧。江湖传言你们此爱绝吟,几近神话。可,可你是想以死犯禁吗?你可知道,陈帮主倾全副身心之力才找到了这么具用上古柳木制成的奇棺,可保石之暗躯体在不染动的情况下七十年不腐不烂。可你这是在干吗?是想毁了陈帮主心中所爱,还是想徒增自己的心中所恨呢?”
      “你,太可恶了。”说完身形暴动,一掌横挥而来。而白伊似是全没听到她说的话一般,仍旧痴痴地哭着、怨恨着。“陈落花算什么,人都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变态狂!”
      面前是万千掌影,她无处可遁,也不想遁,只觉人生中的一场美妙都莫过于此了,为什么要遁呢?我好不容易才再见到他,为什么还要松开手呢?
      她痴绝的念着,然后那一掌挨实了,然后她就感觉自己的肺腑全部碎裂了,经脉之气倒转了,这令她很是难受。可她仍是怪异且开心的笑着,笑人世间的种种虚假和她手心里的那么点冰凉的真实。
      范哲芳怒不可恕,只觉受了极大的侮辱。她面目虽丑虽恶,可是因着在帮中的地位,也是极为倨傲,几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哪能遭受这样的屈辱。她也不管白伊的不抵不抗了,而是动了必杀的悍狠之心。她第二次出掌。
      眼神凌厉如刀,掌风凌厉、如刀。
      而这刀,又砍在了白伊稚弱的肩膀上、背脊上,那一霎都令白伊有些心神恍惚,是冬日里的阳光碎在雪地里了吗?不然何以尘世凉薄如小暗手心里的温度呢?我,是不是终于就可以永世和小暗一起,不离不弃了啊?不然我何以在这么一霎更是爱绝了他手中的冰凉啊?
      世事一场冰雪,当一切风流、云散、冰销、雪释之后,除了必死的觉悟,还能剩下什么?我,终于可以感受到另一场生命的另一种美丽了吧。
      一大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不,不是一口,而是鲜血抑也抑不住的从胸腔往外流,直溢满她那本就苍白而今绯红的口,一大口一大口随着娇躯的一喘一喘往外喷。
      她没死,尽管她的呼吸已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被掐断的可能,可她确实没死。
      范哲芳看着她的蠕蠕爬动,就似是看到了一颗美艳而不屈的灵魂。尽管那灵魂现在已成惨淡绯红的血色。她的眼里不由露出奇异的色彩。
      “难道浊浊人世间真有这样清朗的爱情,清朗到可以冲破浊浊尘世,可以拉近生与死的距离,可以造就这样美艳不屈的灵魂。可是,为什么这样的爱情只能让我看到,而永远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呢?”一滴眼泪从范哲芳的眼角划过。
      可眼泪过后她却是突然狂喝:“我,讨厌这样的爱情,讨厌这样的美艳有不屈。”右掌一引之下,一股罡旋之气自掌心腾起。右手利导之下,气愈旋愈烈。这一掌中倾注了她的全部悲愤以及那悲愤后的不服气。“为什么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爱情。”
      既然只有你有个人有这样的爱情,那,便让我以一掌之力来摧毁吧。那时,再看看你是如何美丽,你们的爱情是怎样的坚贞不渝。她忽然有些好笑:“死人的爱情,肯定是坚贞不渝的了。”
      而现在,尽管她这一掌尚未拍出,但在她眼里,白伊已与死人无异。看着白伊的半个身子已探至棺木中,她的眼中忽闪出一种残忍而诡异的光:“死如同穴,做梦吧。”一掌挥出。
      房内的灯虽被罩得严严实实,但似是也抵不住这一掌之威,飘摇之中灭了几盏。但她的这一掌,终是未能在已尽全力的情况下挥出。
      因为她忽地看到一个虚虚的影子。而她的手在拍出后不知怎的,就拍到了不知从哪伸出的冰凉上——剑。她疾收手,可怎收得住,一只手指的指甲被削了大半,鲜血直流。她余势将收未收之际,那剑动了。一动寒光,颇有铁马冰河的肃杀味道。
      她也奇怪自己怎的会从他的剑意中闻到这样的味道,心中一紧之下忙的收力。退,只能退。她的武功本就奇绝,要全力而退的话任那剑再锋再利也是追不到的,更何况那剑并未追击。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个瘦瘦的身影,直有不胜她未收尽的掌风之感。可他有剑,他的剑让他器宇轩昂。
      是于悯来了。他在白伊不见之后苦苦找寻,几乎每一艘宫船都让他给找遍了,他甚至是大闹了绮罗春。要不然,他是不可能知道这么个所在的。只是奇怪的是,他闹得似乎太过容易。
      陈落花,如果不是虚有其人其名的话,怎的还没出来。
      白伊似是全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仍旧蠕蠕而动着,她的脸几乎已贴到了石之暗的脸上。她有一股莫名的喜意。人世间这么点冰凉,终于让我给占尽了吧。但她的耳边突地想起了一个声音:“白伊,你在干吗?你怎么了?”
      “能干吗,不过就是寻一段漂泊之后的安乐。”白伊早就疲倦不堪,没了力气回答。她甚至都没了力气听他说话,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要慢慢靠近那场久违的缱绻与温柔。
      于悯心中大是不忍,移过几步,就要伸手拉住她。可范哲芳这个时候动了,果真是不世出的高手。她人还尚未近身,于悯手中长剑已嗡嗡而鸣、嗡嗡而颤了。
      这是遇上高手之后的快意。都好久没遇上好的对手了吧。不过于悯此时对此却是无丝毫期待之感。他反是内心更增加了几分沉重,不知这次可不可以再护她周全了。
      范哲芳动,他也动。人化长弦,剑势一收之下就往她掌风衰竭处荡去。范哲芳不防他会是这种打法,心中怒极,可是有没有办法,只能使掌势出得更猛烈点。
      于悯知道,范哲芳最厉害的并不是她的掌法,而是她的剑道。尽管现在尚未看到她的剑,但她整个人影过处仿佛处处是剑。而她则随时可能化成让一切成为唱晚的利刃,不然他的剑是绝不会平白无故的鸣颤不止的。所以他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既保持自己的体力而同时消磨她的锐气和耐性,好让她在迫不得已拔剑时而一出剑便输了气势,只有那样他才可以保证自己——即便不能伤了她这个人,也要伤了她的心。
      范哲芳此时的掌法似是扑风捉影,凌乱而全无章法。但认真去看,又似是全是章法。他如果乱动的话就会迷入其中,不可自拔。可他又不得不乱动,因为整个屋内全是掌影,根本无立锥之地。他就必须为那立锥之地苦苦寻隙而入。
      但寻了几次后,他愈感吃力。她掌风缠绵而凌厉,好像层出不穷般。这样一来倒是先扰累了自己,而步步失趋,落入下局了。
      可是——他猛地一咬牙,右手往身后一探,拔剑。不——剑已拔,是拔剑鞘。那剑鞘虽普通,但他一拔之后亦是耀耀起华。范哲芳的眼睛在那么个瞬间就花了花。
      ——好剑法。
      剑非剑。但那一拔之姿,的确是好剑法。她此时颇有了赏剑比剑之致,而少了几分肃杀的迫人之意。也拔剑,果真不知从哪里拔剑,果真周身各处处处是剑。
      她人虽丑,但剑意温柔,如化不开的春水。她一出剑于悯就是一骇,果真极品剑道。但他并不是惧怕。人生一场磨砺,哪怕这样的磨砺让人心惶。
      但剑,没有这样的一磨一砺,怎能有其生生不息的灵气与光华。
      “这便叫温柔的伤心吧。”在这样的剑法下,于悯有些心神恍惚,不知怎的就想出了这么句话。但沉陷中的温柔,总要在伤心处奋起吧。
      他,凭着骨子里的一点硬气,在这场无所不包、无所不化的温柔中卓然奋起。温柔的最后总归是伤心的,伤心历来就是历史中的永吟绝唱。
      这个世道便是这样,最最容易维持的,往往并不是人人所向往的,而是背弃的,比如——伤心。
      在那样的一剑之下,范哲芳内心突地涌起一阵想哭的冲动:“我很丑,但我很温柔,只是你们为什么总包容不下我的这点温柔呢?”她的剑意高举,好似无望的温柔之后无望的恶气的喷涌。
      那股恶气极强,一喷之下就似是喷到了于悯的脸上。于悯一时惘然,但随即一怒:“你只道你极苦,可又有几人知道我的苦呢。”他出剑,似是一剑商举之下就要吐尽这分苦意。
      有剑,白伊似乎也感受到了,玉减肌肤的一剑。她无力的抬头往这边望了望,就看到了那一场挣扎于边缘的美丽。但见触目所及,全是璀璨。但那不是烟花之碎,而是琉璃之碎。
      琉璃如人心,最是不能碎,也不轻易碎。但在她的感觉中,在一片寂寥里,伴着忧伤与绝望的,有一片琉璃碎了,一碎就碎在了那个人的心里。
      然后她就见到了于悯一剑插在了范哲芳的肩胛里。而范哲芳的剑却是在失势后插在了他的大腿上,左手一掌之力,将他拍得横摔碎一张木椅,重伤呕血,凄惨亦绝。
      白伊见状就觉得脑中什么一蒙,一张脸就全贴到了石之暗的耳边,昏迷过去。看着范哲芳发狂的模样,于悯挣扎而起,不等外面众人在一片喧嚣声中闯入。“定闲步”施展之下,抱过垂倒于棺木中的白伊,在窜身中又是两剑迫退范哲芳,仓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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