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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又是凄凉时候在秦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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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后,于悯便倒床呼然而睡。他已心力交瘁。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了没有,他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因为有睁不开的沉重。
谁哭了,谁笑了。
他在这个白天后的很长很长的夜里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他看见一个穿着耀眼的红的女子光着脚在跳舞,跳着跳着指尖所覆着的地面全伸出了尖刀,但她依然跳呀跳的,流了血但一直很快乐。还有就是秦淮汤汤逝水之畔的一个守望的女子,她不说话,她有绝望的往事。她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划破自己的手掌,伤口像粉红色的小花朵一样绽开,并流出鲜红的温热的汁液。最后她在脂水之畔睡着了,整条河变成了氤氲的红色。但是她守望的表情仍是那样安然。
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细密的汗珠。他发现,这一场梦,他流泪了。因为它是如此苦涩的真实。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阵用哑哑地声音传来的同样苦涩而又真实的浅吟低唱:“辗转反侧的流浪,难道只是为了证明,回忆在说慌;可我为何要这样的悲伤,我为何要这样的悲伤?”
是白伊。
于悯推开门,就看到她一袭红装衣带当风,罗袖流荧,在雪地里且吟且舞。嘴边竟然带着的说忧伤的话流永不干涸的泪。只是那恍若迷离中的艳且媚的笑,如一面湖水,一碰就会碎裂在无尽的阳光里。
天边嫣红的云在流转,细碎的雪花飞扬。有一群灰色的鸽子低低地在上空盘旋着,它们似是在唱。
舞!舞!舞!
于是白伊踮起脚尖,裸足于天籁空旷的早晨,把一段段记忆流淌在尖刃上,用生命中的永吟绝唱。跳,跳舞,跳彻骨美丽的舞蹈。
她用灵魂歌唱痛与煎熬,用舞蹈来祭奠她与石之暗之间分不清对错的不是告别的告别。但她终于还是不知道拿什么来祭奠他。只得唱,只得舞;拼命的唱,拼命的舞。
裸足舞蹈,她的眼里满是荒凉。
裸足舞蹈,凌乱不堪。那柔软却肆虐的风灌满她的襟袍,凌乱她的脚步,仿佛要吹碎这一场生命一世矜华……
于悯只觉得内心胸腔中有什么东西钝裂了,阵阵地碎,阵阵地痛。她这是干什么?干什么?这分明是在撕裂自己那本已残败的灵魂啊!
而就是在裸足舞蹈的这个晚上,果然事出。
于悯以为白伊是在一场大彻大美的舞蹈后累了,想要休息了。可是,在一整个白天不见她出房门的晚上,他去敲们时,才发现屋子和他内心一样的空。
秦淮多脂,而她动哪一瓢?
白伊的身影确实是出现在了秦淮之脂上。这几日的犹豫、彷徨与矛盾,已让她想明白了许多事,也放开了许多事。但是呢?这份执执守候了六年的爱情,即便是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即便是山无棱、天地合,也无论如何是淡忘不了,抹煞不掉的了。
“既然相思无绝期,那我为什么还要苦苦等盼那个怎么盼也盼不到的绝期呢?”白伊这几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她今日来了,求一场成全或者玉碎。
秦淮河上多宫船,但也只见晚上风灯隐隐,白天的船只都是泊于岸的。可那么些自诩红妆的女子都到哪里去了呢?这是一个她观察了好久的问题。
而问题的症结就是——绮罗春。
它讲的不是一件华裳,而是一个花开花落、结绮寻欢、千金买醉的风月之所。亦是金陵一城最最用高傲的姿态展示其肮脏与卑贱的所在。
妓院。难道更有别的地方比其更能藏浊藏脏,比其更能不引人注目而偏张灯如炽、结彩如萝吗?
白伊略一乔装,换下红装,扮一寻常女子在不施脂粉的状态下进了绮罗春。果然是有抑也抑不住的脏啊。自进来后她的眉头就一直是皱着的,但她亦是没想那么多,在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悄悄上了楼。
这里的房间,如果不是作此用途的话,倒真有几分古雅的味道。不过既已用作于此,便又显得荒唐好笑不伦不类了。想是建立这房子的人刻意求工求巧求雅,只是怕他自己也没想到,黑与白的彰显在此会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近似于讽刺。
白伊冷眼观望这种讽刺,开始一间一间的搜寻起来。此时是白天,来此寻欢的人寥寥无几,也无多大的阻隔与麻烦。但她寻过一间之后内心就要蒙上一层灰,寻完之后便是心如死灰。
这样的地方,要说不能藏人那可真是笑话。可她却是找不到什么啊,找不到啊,不是说有一棺相随相安吗?怎的会找不到呢?
这样的话,如果不是这个地方没有藏人,那就是它太能藏人了。
白伊渐渐呆望,渐渐心寒,忍不住坐于一侧双手捧面闷哭起来。生而不能同衾,难道要求死同眠亦是如此艰难吗?这是为什么,她不由有些怨恨老天的不公,难道非要把一段美丽撕裂给人看,才能显示它曾经美得多么惊心动魄吗?但为什么不想想呢,或许在撕裂以后更多的会是触目惊心。
是触目惊心!
白伊越想越觉无助,越觉凄凉。就一直没头没脑的哭,仿佛要把白天哭成黑夜,把这浊浊尘世哭得颠倒过来。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她只记得,她的哭声止于一阵响动。然后她就听到了两个声音。“这就送进去吗,我们也没仔细看这男子的面貌,也不知道可不可合乎帮主的意思。最近总是这样,怕是又无故惹他生气啊。”另一个声音道:“有什么办法呢,也只听说秦淮之畔多有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哪曾听过多有不可方物的男儿呢?再者,在秦淮这么个地方,我们都寻了九年了,即便真有貌比潘安的,也怕是早就送上去了,就似是六年前的那个叫石之暗的,啧啧,那可真的是不能用英俊而只能用美艳来形容了。呵,该怎么说呢?我长这么大以来,一直混迹于这秦淮脂水之畔,见过的美艳女子不知凡几了,可是呢?又有几人比得上他的完美无瑕。要说现在,也怕是只有贺泓颖右使可比之了吧。”她说话的语气竟有几分迷恋的幽怨的味道,想是对那石之暗也是相当艾慕。这时第一个说话的声音又想起:“也是啊,哪曾见过这样的男人啊,连自古红颜薄命这样的香艳之词都可往他身上套用了。只是也不知是他没福气,还是我们帮主没福气啊。呵,可帮主倒也对他真情实意,即便他死了,也是一棺相护于房内。唉?”说完之后两人齐是叹息。
她们就在楼下,一板之隔,又能隔绝掉什么。白伊把她们重提石之暗与那段伤心的心酸往事听得甚是分明。不有自主的,咯出了一口血。
可这痛的感觉哪有心痛的感觉来得那么强你们烈。也不管血的喷溅已染了衣裳,白伊便推开后窗,一脚勾挂倒悬而下。却是见两个婢女模样的女子抬着一只大麻袋,正挤在一个玉橱前,并且同时往四处张望,似在犹豫,又似是在注意些什么,谨慎得紧。
白伊瞧得大是奇怪,不知她们到底在搞些什么。却在此时,那两人在中的一个把手放在了玉橱上,似是推了推,又似是没有,但玉橱一侧,赫然露出一个可容两个人通过的小洞来。白伊不由惊得张大嘴巴。那两个人却迅疾地扛袋而入,门在倏然之间关住,不留一点痕迹,做工极是精巧呀。
白伊轻身一扭,借脚尖之力,飞纵而下。推开那本有缝隙的小窗,寻隙而入。她立在玉橱前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搭了上去,默想了一会前那人的样子,也学着屏气吐声,斜着往一边将玉橱推过。果然露出了那个门户。她心中大喜,也不管进去之后究竟会面临怎样的一场遭遇,想都不想便窜了进去。
里面虽说不上澄明,但光线柔和也没有想像中的黑暗。才这么一会,那两个人就走得无影无踪了,想是这里面大有蹊跷,进来之后白伊内心一紧,多了几分小心。
这里倒还真蕴有大建筑,只是奇怪的是,毫无新奇之处,完全是仿上层而建设的。白伊已把上面的房屋找过一遍了,这时找起来自然是没有任何困难之处。
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房屋这么多,到底要不要一间一间的找过去,怕被人发现不说,自己也没这么多时间啊。她躲在一个小角落里抿紧嘴唇皱了皱眉,要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映像,模糊糊的好像记不太清楚,就像是在某个场合偶然一瞥留下的。但,于此时此地显现出来,不能不说含有某种相关性吧。白伊几乎把苍白的嘴唇都咬破了,只觉在这近于咫尺的地方的一场苦苦冥想当真是一眼万年。
那个映像空空明明的,白伊记起好像是今天在绮罗春寻找时在某一处留下的。她这时移了移身子,往四周看了看,家具陈列,秩序井然,幽雅怡人啊。
她蓦地一悟:“幽雅怡人。是啊,这绮罗春一阁之内,尽管亮丽堂皇的房间不少,但又有几间有那样的幽雅怡人呢?”白伊由此楼的建筑大观与风格,就曾暗想此间主人的心性。怕也是一个喜欢生活于幽处,对暗有着异常癖好的人吧。不然何以会突发奇想地建这地下宫殿呢?而那房间中的幽与暗——白伊几乎就可断定了。如果陈落花真的身于此处的话,那他的居处一定是……就无疑了。
她敏捷的从角落里跳出,打量了一下外面的形势。尽管有些人,男人女人,但都无精打采的,含着一份事不关己的慵懒之气。白伊本怕在如此绝密之处应有绝密的陷阱,但现在——,她内心一松,避开两个侍女,足尖一点之下轻身一纵,抢致一根柱后。依着今日所见的屋舍建筑,毫不犹豫的就在闪避之中往那弹跃而去。
“除了十二刹的凶戾之外,这里是当真丝毫没有一个帮派的气息。”白伊在立于那个房间窗下后,只觉有一泄而笑的快意。
但她马上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正当她想推窗而入时,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一个似在一下一下刮骨的声音:“你在干吗?想偷窥帮主的房间,找死是吗?”
“果然如此。”白伊心中一喜,都有些惊佩自己的推算与判断能力。但当她回过头来看时,心却在一刹那间就冷了。那是在即便如此寒凉的天气浇泼一盆冷水都没有的寒意。
她自问一生之中阅人无数,什么事情没遇过,早就该见怪不怪了。但这个当真是丑,有如灯火之下的一场妖魅,一场诡异。
她是个女人,但头已秃了,背已驼了,脸上繁星点点不说,偏只剩下半个鼻孔,半个眼睛。唇大而厚,嘴长几乎到了耳边。她说话时口一张一张,满口黄牙之后就似是有一个吞噬一切的无底洞。而更诡异的竟然是白伊突地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她,可以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