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究失去了》舒萧

5、第五章

　　“从前有个灰姑娘，她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灰姑娘，狼狈，邋遢，命苦。在和王子跳了一支舞之后，留下一只水晶鞋，匆忙离去。
　　薄情的王子并没有拿着水晶鞋锲而不舍地寻找灰姑娘，在灰姑娘憧憬着王子焦急地寻觅她的时候，他和邻国的公主结了婚，并且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而那只水晶鞋，不知道被王子扔去了哪个角落。
　　有一天，天使经过灰姑娘，他爱上了灰姑娘，他看到的，并不是穿着漂亮裙子，画着精致妆容，穿着价值连城的水晶鞋的灰姑娘，而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傻丫头，她正蹲在厨房独自流泪。他却一眼就爱上了这个狼狈的灰姑娘。
　　他伸出手，对灰姑娘说：‘试着和我在一起吧’
　　并没有浮夸的山盟海誓，也没有矫情的甜言蜜语，只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灰姑娘脱离了苦海。
　　并没有点头，也没有答应，灰姑娘倔强地扭过头，但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此后的生活，不再是灰色的，即使身处最黑暗的日子里，也能够看到天使带来的一抹微光。”

　　侥幸考了第三名，梅重却还是火冒三丈，“你怎么不考第一！你知不知道清华的保送名额只有两个！你现在这种破成绩能够考上吗！你在学校成天都在干什么啊！你以为老子赚钱那么容易啊供你在学校吃喝玩乐！”说着就是一脚，提到了我的小腿，顿时小腿失去了知觉，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揍，他揍累了就会喝酒去，我就会拖着没有知觉的小腿，回房间擦廉价的活络油，除了这个东西，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以给我缓解伤痛的。
　　每次，当揭开盖子时，刺鼻的气味便会扑面而来，我永远都恶心这种味道，因为它能够瞬间把我的眼泪骗出来。
　　小时候，就看见妈妈拿着这小小的玻璃瓶子落泪，长大了，我涂抹着淤青的地方，也是想要流泪，很长的时间，我都认为，这种药有催泪的作用，很长时间，我都很痛恨生产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活络油里面加一些莫名其妙的玩意，把人整得像个傻逼。
　　可是，即使捂住了鼻子，我还是想要哭，看着小腿上，手臂上的那些淤青，我还是想哭，然后我就知道了，这无关于药物，只是心理的作用。慢慢地，长大了，我可以抑制住在眼眶里面打转的眼泪，不让它流下来。
　　手一下一下地揉着淤青的地方，感觉淤青在渐渐散开，心中的恨意却在成倍地叠加，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像那个杀了自己室友的马加爵一样，躲在门背后，结束掉梅重的生命。
　　电话铃声响起，我猛然惊醒，在心里狠狠地谴责着自己罪恶的念头。
　　“诗蓝。”电话那端是阿宸低沉的嗓音，心中的恨意瞬间消散了去。
　　“恩？”
　　“回家几天还过得好吗？”
　　“挺好的啊。”我佯装轻松地说道。
　　“你哭了？是不是你爸又家暴了？”那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连忙正了正声色，“没有，你别乱猜。”
　　“还没有，我都听出来了，你等着啊。”
　　电话被挂断了，我怔怔地举着电话站在原地，活络油的瓶子还抓在我的手里，气味一点一点地挥发，这个瓶中的液体却像是浓缩了几千立方米的刺鼻气味一样，不管挥发了多久，气味都还是那么浓烈。

　　林市的天空永远都是灰暗的，不知道是经过多少年的肮脏才沉淀出来的，大概也只有在郊区的那一大片工厂停工的时候，才会出现几天难得的蓝天白云吧。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染上了灰蒙蒙的颜色，又落在灰蒙蒙的地上，于是整个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
　　从卧室的窗户边上，能够看见那连成片的工厂，有的工厂有几根黑乎乎的大烟囱，一天总要往外排出一到两次的黑气，然后黑气渐渐消散也天地，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变，但是我总感觉空气又肮脏了几分。我做梦都想早点开学，我想回到那个没有烟囱，永远都干干净净的新市去。
　　因为快过年了，梅重的工厂给放了假，他的生活中没有抽烟，没有打牌，只有喝酒，然后就是揍我，我想他最大的乐趣就是一圈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他能够欣喜地活到今天，我功不可没……至于我怎么能在一个个拳头下活到今天，一直都是一个谜。
　　“诗蓝，我在林市的车站。”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看了眼正在卧室熟睡的梅重，我小心地把火关了，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来了？有病啊。”
　　那端很是嘈杂，但是他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我的耳朵里，“你哭了，我担心你，我是来教训你爸的，谁让他总欺负你来着，我得警告他，让他别再打你了，否则哪天你被他打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办。”说得理直气壮，说得我火冒三丈。
　　“诗蓝，你把你家的地址发过来，我来会会你爸。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你。”
　　“你脑子坏了！”我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莫名其妙。
　　房间里传来梅重的怒吼，“摔，摔摔你妈的个头啊，电话不要钱啊！摔坏了还得老子掏钱换新的，你个败家玩意！死丫头！”他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饭好了没有！要饿死老子啊！”
　　我连忙进厨房，把锅里的菜盛了出来，端上了餐桌。把阿宸的话抛在脑后，任由他在车站等着，见我挂了电话，他大概就会坐晚上的末班车回家了吧。

　　“从来都没有那么一个人，就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千里迢迢坐七八个小时的汽车，单枪匹马，带着一腔孤勇，来幼稚地挑战梅重，这个少年不是不自量力，也不是昏了头，我相信他是单纯的，他是真心的。
　　有光，不知从何处照进了灰蒙蒙的大地。看起来温暖极了，那是新年吗？那是新的开始吗？”

　　高一似乎眨眼就过去了，妖精班并没有什么文理分科，所有人都读理科，如果实在不行就转去其他班级，但是大多数人都不太愿意。
　　相比于以前，我学习得更加吃力了，经常是半夜十二点还舍不得去睡觉，贪恋每一分钟，想着能多做一个题目就是一个题目，假如考试的时候偏偏考了呢，心理从来都不敢抱一丝侥幸的想法，我害怕哪怕抱了一丝侥幸的想法，我这第四名都该保不住了。
　　班级里你追我赶的气氛很浓，班主任总是会把每次月考的成绩排名贴在教室门口，两张A4纸，不知道打击了多少人。
　　临近高三，班主任恨不得揪着我们的耳朵叮嘱，“高三尤为重要，熬过了这一年就是美好的明天，就等于是跳出了这个坑，以后想做什么都行，只要过了高三，一切都好说。”她那眉飞色舞的表情，活像在搞传销演讲。
　　但是不得不承认她这套传销似的演讲还是很有作用的，宿舍里另外三个女生，本来都是下了晚自习回寝室边早早睡下的，也开着台灯跟着我一起学习到十二点，早上六点钟起来的时候，精力像打了鸡血一样地充沛。
　　我们四个不再每天打打闹闹，下课了也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上课老师讲过的题目。偶尔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反过头去问阿宸，每次阿宸都是详细地给我讲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少年不再是成天嬉皮笑脸，课余时间也不奢侈地去打篮球了，他在鼻梁上架起了一副黑框眼镜，低眉沉思的模样，很是好看。
　　轩昂放下了画笔，人更加沉默了，一张脸上很少出现笑容，有时候喊他好几声他才答应。我问阿宸轩昂这是怎么了，阿宸说，他从小就这么冷漠。
　　活泼的乐天也安静了许多……这个世界被还要一年才会到来的高考变得不可思议……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我们，而我们却毫无知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笔记本已经不是时刻抱在怀里了，有时候好几天都没空往上面添下一个字，以前我倚在门框，靠在桂花树，甚至在深夜的田径场，也能安然自若地写下一个个句子，写下一段段话，现在是怎么了？为什么生活变得如此地浮躁？高考明明还要很久，却要像是如临大敌一般时刻抱着习题集，唯恐耽搁一分钟的时间？

　　“要高三了呢，你想考哪里？”
　　我和阿宸在田径场上一圈接一圈地走着。难得的一个悠闲的周末。
　　“不知道，反正不要回林市。想要考北大，但是怕发挥失常。”
　　“我们一起考新市的S大好不好，听说S大的樱花特别美。”
　　“有没有搞错啊，你是年级第一，铁定地保送清华，你还考什么S大啊。”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有发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少年的个头比我高出了一截，我抬手的时候很是费力。“樱花固然美，但却不是我们能够任性得了的。”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个大学。”他的眼神，依旧那么张扬，那么热烈，那么诚挚。“诗蓝。如果我们在同一个大学……”
　　“先考上同一个大学再说吧。”我打断他的话。

　　“新市的夏天又要来了，空气，日渐一日地变暖，它慢慢地躁动着，等待着这个夏天的过去，来年夏天的到来，那个夏天能够让他沸腾，能够让他释放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