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究失去了》舒萧

6、第六章

　　高三了，每届的高三生都会搬到教学楼的五六楼，最接近天台的两楼，不知道学校是出于什么心思，可能是为了鸡犬升天的便利，也可能是为了让我们跳楼便利。
　　几乎每一届，都会有人经受不住各种模拟考试的打击跳楼身亡，我总是开玩笑地对乐天说：“说不定哪天你在题海奋战得如痴如醉，窗外掠过了一个影子，飞速下降，那就是我。”
　　只是，乐天没有怎么搭理我，要是以前，她一定会夸张地笑着说，“哦不不不，我不是坐在教室里题海奋战的那个，我是紧跟着你掉下去的那个，哈哈。”
　　她勉强地笑了两声，然后不再理我，转过身去继续写作业，她的桌子上堆积了如山的习题册，放不下的课本就在我们两人之间，就像一条莫名其妙出现的鸿沟，把我们俩的界限划分得如此刺眼。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们的关系如此疏离了。
　　班主任似乎也看出了这种端倪，在高三的第一次换座位时把我们拆开了，这是这几年的第一次，她被安排和阿宸同桌，我被安排和一个上届降级下来复读的新同学做同桌，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的名字的话，好像是叫喻才，连续三年大大小小的考试都是第一名，却在高考的时候失利，实在是可惜了，校长亲自请他来妖精班继续高考。
　　班主任不知道是开了什么窍，不再忌讳男生和女生同桌，在她以前看来，男女同桌就是早恋的隐患，应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不过她认真分析了我们每科的缺陷，同桌之间必有互补，不过阿宸的英语不是很好，乐天的化学不是很行，于是他们同桌了，我永远也忘不了乐天知道她要和阿宸同桌的时候，脸上挂着的明媚笑容，她哼着歌，收拾了自己的书本，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
　　我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一样，连新同桌搬了过来都没有发现。
　　喻才时十项全能，我是十项全不能，所以互补。不过我们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并没有打算过多的交流，他写他的作业，我看我的窗外。

　　“又是一个晚夏，这个夏天的过去，就意味着距离一年时间的结束也不会太远了，也意味着来年的夏天也不再遥远。
　　等到下一个晚夏，我们这群人会在哪，会各自忙活着什么？是被打得七零八落，还是依旧像牛皮糖一样黏在一起，上演一番酣畅淋漓的爱恨情仇？
　　朋友，这个词，遥远急了，曾经一个玩闹，一起学习的时光都去哪了？为什么只存在于记忆里？又是什么东西，让一切都变成了回忆？”

　　放学后的教室依旧寂静，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总是觉得没有人的教室有种异样的荒凉，大概是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冷清，让他黯然神伤。
　　整个教室就只有我，轩昂，还有永远像尊佛一样坐着的喻才。
　　“诗蓝，书店又到了新的习题集，一起去看看。”轩昂走了过来。
　　我看了看阿宸和乐天空荡荡的座位，“他们去哪了？”
　　“不知道。”轩昂还是这样，惜字如金，似乎多说一个字就会要了他的命。

　　到了书店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去哪了，一进店门，就看见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同一本书，书架上明明还有很多同种书籍。
　　其实这种景象并不是第一次见了，从乐天和阿宸同桌的那天开始，便一直刺眼地存在着。乐天闻着阿宸题目，阿宸给她解答，耐心地，就像以前跟我讲解题目一样。只要把头稍稍地偏向右前方，就可以看到两颗凑到一起的脑袋。连忙把视线投降窗外，看到的也不再是绿水青山蓝天白云，而是像林市一样，让我恶心又绝望的灰色。

　　“灰沉沉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天地，不管她曾经是多么的美丽，多么地迷人，是多么地不愿意变成这么一副丑陋的模样。
　　那些微风拂面，清香飘来的感觉只是回忆了？
　　竟然没有永远美丽下去的能力，为什么一开始，就美丽得让人如此遐想？”

　　轩昂把怔怔地站在原地的我拉走了，大概是被我这一副崩溃的模样给吓着了。
　　我说：“轩昂，谢谢你，不然我还不知道自己要站到什么时候去。”
　　轩昂陪着我在田径场上散步。现在这个时候是田径场人最多的时候，有老师踢足球，有高考队的训练，宿管阿姨的孙子也跑出来玩了。这么一个纷杂的环境，反倒让我觉得安心。
　　轩昂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不知道那些女生喜欢的就是他这幅潇洒的模样。“可能是你多想了，阿宸我了解，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冰冷，“我跟他没有关系，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他怎么样我也管不着。”——傻子都能听到我话里的醋味。
　　马上我就在心里抽自己的耳光，梅诗蓝，解宸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他干什么与你无关，你竟然没有答应人家，也就没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吃醋，梅诗蓝，你怎么活得越来越像个贱人了。
　　“一切都等高考后再说吧。”轩昂抬头看着天空，这个时候的太阳已经刺眼，即使是夕阳，它们也要趁着这最后的时光，散发最后的热量。
　　轩昂的侧脸很好看，尤其是他在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少年的喉结凸现出来，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星辰般明亮的眼眸，宝剑般锐利的双眉，还有他那头永远随意却潇洒的碎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年开始变化，渐渐地，变成了一副让和他朝夕相处的我们都陌生的模样，也许，每个人都变成了一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了的模样……

　　“轩昂，你的画笔，还会再拿起来吗？”我问他，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少年第一次给我看他画的画时，我心里的震撼。
　　空气燥热了几分，似乎下一秒就要沸腾。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恐怕，永远都不会了。因为，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这几个字像是扎在我心上的一把利剑，它严厉地拷问我，“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最后它嘲讽地对我说，“没有什么意义，没用的，梅诗蓝，你的坚持没有丝毫意义，你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摆布，逃不过你那个病态的家庭，逃不过现实的束缚，你的梦想，你的追求，你的执着，都见鬼去吧！都见鬼去吧！哈哈，没用的！”
　　我仿佛看到了心里那个狰狞的自己，丑陋的一切。

　　可是我还是在愚蠢地追问着。
　　“为什么？”我问轩昂。
　　轩昂看了我一眼，“因为，我的未来，似乎已经确定好了，已经被人左右了，我丝毫插不上手。”
　　我听到了声音中浓浓的疲倦感。是啊，我们都是一个个机械般活着的人，我们看似在生活着，在生活这自己的人生，但是，这人生还是逃不过别人的摆布。
　　梅重总是跟我说，“我只是想让你以后可以过得更好，才逼你考第一的，你现在恨我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于是，就因为这是为了我好，他把我买的所有小说都烧了，把我写的文章撕得粉碎，把我小小的自尊践踏得面目全非。
　　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狰狞的脸和那盆厚厚的灰烬。他烧的，不是那些小说，而是我的人生。
　　“我也是。”
　　又快到了桂花开的时节了呢。那些纷纷扬扬的桂花，那些沁人心脾的香气，它看似在随心所欲着，却终究逃不过四季的更替，上帝一场无心的雨，就会让这些美丽，这些自由，分崩离析。
　　“可是，即使没有意义，我还是想要坚持啊。”这，仿佛是我最后的挣扎。
　　他坚定地说，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一股让我安心的气息，“我会一直支持你。”

　　轩昂大概不知道，我一直一直都记得他的这句话，这句话，就像是我的一根救命稻草，每当我在苍茫的天地间穿行，心身疲倦不已的时候，我总是记起他的这句话，感到有股力量，自心底升起。
　　没有一个人，这么支持我，真心的，坚定的，诚挚的……

　　“轩昂，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要这么复杂，简单点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上帝总是喜欢在我们的生活中穿插一些爱恨情仇的戏码？”索性，就让这个对话更长一点吧。
　　他笑了笑，似是无可奈何般，夕阳已经落了下去，只是这光亮还不见得消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恩。”
　　“从前，有个男孩子，在遇上女孩的那一刻，他就喜欢上了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像女孩那么富有灵气的女子，仿佛是来自花中的仙子，他选择了不去打扰这个女孩，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守护着。
　　“可是有一天，另外一个男孩子出现了，他与这女孩陷入了爱情。
　　“男孩选择默默地走开，他宁愿把这份心思永远埋在心里，也不愿意去打扰。因为，只要女孩开心就好，没有什么比这更加重要的了。
　　“花中的仙子，理应有一个如花般美丽的生活，可是如果这个生活并不如意，不管是背上怎么样的骂名，不管是耍什么样的心机，不管是要付出是什么样的代价，男孩也会把女孩和那个男孩拆开。”

　　“所以诗蓝，即使上帝给我们安排了一段残酷的戏，我们依旧可以在其中追逐自己的本心，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表演……”
　　“……”
　　他的眸子，星星亮亮，像是一副永远都让人捉摸不透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