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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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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就是在这样的大雪天来临,这是一个新市一中所有人都紧张的日子,不仅关乎于过年红包也关乎于自己一个学期的努力有没有成果。而妖精班的人压力就更大了,班主任已经下了死命令,如果谁没有进年级前一百名,谁下学期就得带着家长来报道。
这种残酷却又有着实效的威胁班主任用得可谓是驾轻就熟,先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唬下面这群可怜的孩子,然后一点点给你细细地分析后果,最后再在高考上扯上一把,总结起来还是那句话,“你期末考试连年级一百都进不了,高考就完了,人生就完了!”
说得所有的人都恨不得把眼睛贴在书上去,更加恨不得把书上的知识全部抠下来就着白开水全部吞下去。
只是有一个人例外,他整天嘻嘻哈哈不务正业的样子,课余时间还奢侈得要去打篮球,但是每次考试还是超过乐天考第一,永远都是盯着那窝乱糟糟的头发在宣传栏的最上方,俯视着下面这群为了超过他而挣扎的可怜学子,那表情就是一副“我就是喜欢看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的欠揍模样。每次考完,总比阿宸少几分的乐天气得扑上去就揪他的头发,把他揍得哇哇大叫,最后又郁闷地转过身更加用心地学习。
轩昂还是那副沉默的模样,他闷声不吭地追逐着阿宸的脚步,就像那次运动会一样,永远的第二,却又永远不满足于第二,那时候的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拼命,每年的情话保送名额有两个,他完全可以稳稳扎扎地当第二名,为什么还要半夜学习到十二点,永远都不服输地去争第一名。
“少年把他的心思埋藏得如此深沉,那双锐利的眸子,像一只来自苍野的狼,充满着贪婪,充满着不甘,而这份贪婪,不甘,却又是如此地干净。看不穿,看不透。
那沉默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至于我,那就悲哀多了,除了偶尔的几次能够超过乐天之外,其他时候都是在第四名的位置,每天晚上开着台灯记单词,演算数学题,写物理化学作业,当整个世界寂静的时候,只听得到自己的笔尖沙沙的声响,偶尔抬头看一看窗外,发现天空黑得那么深邃,就像一只蛰伏的野兽,时刻准备着吞噬我的灵魂。
班主任似乎知道我们几个人很要好,也没有耽误学习,于是就着“互相帮助,互相学习。”的名头,在好几次调位置的时候,把我们四个安排在一起,我们也不让她失望,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的前几名。
但是,有一个人总是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你怎么不考第一!每次都是这第四名的成绩你怎么不去死啊!老子花了那么多钱送你进这个班不是让你来玩的,你连清华的保送名额都挨不到边你成天都在干什么!”我知道如果我在林市,一定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完了还不忘警告我,“下次如果没有考第一名,老子就打死你!”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几乎是我从小到大的噩梦。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没完没了的作业,不喜欢怎么也记不完的单词,不喜欢所有人都想集中营的俘虏一样,绝望地生活在这巨大的牢笼里面……
但是不管我如何讨厌现在的生活,也还是逃不过眼前的现实,她必须好好地读书,避免梅重的毒打,然后在高考的时候考上好大学,认真地读四年书,找个稳定的工作,那样才是她应该做的。
但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总是在心里问自己,现在的自己都能够看到五十年后的自己,多么地无聊啊,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求的就是这种稳定的无聊,稳定的庸碌呢,她想不懂。
思想终究还是要回到面前的习题集上,回到这亮着的一小方书桌上,也只有在沉睡之前,我才能小小地憧憬一下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仿佛做贼似的,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却还要这等卑微地遐想……
“我们,终究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吗?
年少的执着,也会随着成长这个词,渐渐地消失吗?
那么,现在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呢?”
考完最后一堂英语,雪就停了,踩在厚厚的积雪上,雪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特别好听只是再怎么美妙,心情还是高兴不起来。放寒假,这就意味着我得回到林市待上将近三十天的时间,每天都要对着那张噩梦似的脸,我不想回去。
“诗蓝,今晚去K歌,走起。”乐天蹦蹦跳跳地过来挽着我的手。
我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还有谁啊。”
“就我们四个啊,今天就先不回去了,明天一早再回去。回去洗个美美的澡,再吃一顿妈妈做的香喷喷的饭,然后睡得天昏地暗。想想这生活就是美妙。”
“我就不去了,我得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八点的车票呢。”恐怕回家不仅没有饭吃,还得挨骂。
“别啊,去玩吧,咱们还没有好好地聚过呢,你该不会是被这破考试给逼傻了吧。”
“可不是吗?都说考试是成功的阶梯,我看我八成得死在这阶梯上。”我随意收拾了一下书包,“死就死,走吧。”
其实我很少去KTV,一是梅重管得严,他说女孩子就得有女孩子的样,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的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人,二是我对唱歌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整个毕业之后的暑假,我都是在家里看书,我在市图书馆办了一张卡,每次借回来三到五本,隔两天就再借一次。后来梅重不知道在谁那里借了高中的课本,扔给我,并且禁止我再看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他甚至还想在高中还没开始的时候给我请家教补习……
如果让他知道我去了KTV,他一定会打断我的腿,你看,我就是这么没有自由,做梦都想逃离这种病态的束缚……
“怎么了诗蓝,赶紧来唱一首歌,半天了都不见你开嗓。”乐天招呼我我点歌。
我连忙摆摆手,“我不会唱,不喜欢唱歌,你们唱吧,我听着就行。”
乐天见我这么古董,便不再理我,她跑到一边跟阿宸抢话筒去了。阿宸唱歌是很好听的,他唱《过火》的时候,我乍一听以为是原唱,他唱完还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们,拿着话筒说,“谢谢大家,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我才走到了今天,我会一直努力下去,爱你们哟~”他把这当成领奖台了,正儿八经地讲着获奖感言。乐天拿过另外一个话筒,扯着大嗓门喊道,“解宸!OUT!”我承认,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突然觉得很温暖。
轩昂也是沉默的,他坐在沙发的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见阿宸那张臭屁的脸。
我凑过去,在他的眼前伸了伸手,看他没有什么反应,嘀咕了一声,“原来真是睡着了。”
包厢里的音乐震耳欲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见我的嘀咕声的。
“没有睡。”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开了个玩笑,“歌声已经够不堪入耳了,还要把眼睛也污染掉吗?”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这是开玩笑,嘻嘻一笑,端起桌子上不知道是酒还是饮料的杯子一饮而尽——结果那是一杯酒,对于我这种一杯酒倒的人来说,现在的意识不清楚了也是很正常的。
“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嗝,都被,嗝,污染了,然后,嗝,都不纯洁了,嗝。”
轩昂拿过我手中的杯子,严肃地看着我,“女孩子最好的不要喝酒。”
我被吓了一跳,从来都不知道好脾气的轩昂还会这么不耐烦地说话。
我伸出一根手指头,“只不过,嗝,是,是,是,喝了一杯啊,我怎么,嗝知道那是酒啊。”
“我带你出去吹吹风醒醒酒吧。”
“嗝,嗝,好。”
他的声音淡淡地回响在我的耳边,他在我的眼前忽而真实忽而模糊。
“我带她去醒醒酒,你们接着唱。”我倚在包厢门口,听着轩昂对阿宸说。
阿宸马上啧了一声,说得大义凛然,“大晚上的还散步,多危险啊,你俩这细胳膊细腿的只有被抢劫的份,还是我牺牲一下自己的时间陪诗蓝去吧,你在这唱歌就行。”说完,不等轩昂拒绝,快速闪到门口拉着我往外走。
“不会喝酒怎么还喝?你是猪鼻子吗,闻不出饮料和酒的区别吗。”他唠唠叨叨地,像个老妈子,“走走走,哥就牺牲一下,陪你走走,可要记住这份人情啊……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烧烤吧……哎呀,女孩子一般晚上都是要减肥的,要你们吃夜宵还不如杀了你们啊……你们女孩子可真是莫名其妙……”
我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哎呀!你好烦啊。啰嗦。”
凌晨的接到并没有什么人,相比于KTV里面的震耳欲聋,街道上面显得尤为清爽。路灯的光似乎随着人流的减少而黯淡了,相比于八九点钟,柔和了许多,昏暗的,昏黄的,透彻的……照亮了面前的一小片空气,雪花从千米的高空飘洒下来,经过这一小片灯光的舞台,忘情地舞蹈,旋转,下坠,还恋恋不舍地想要再飘回空中去……
“阿宸,你看那些,雪花啊,多么地,多么地,美丽啊,多么地,多么地,幸福啊,如果,如果我是它们,我一定甘愿融化在路灯上,那么温暖,那么温暖……不像这现实,冰冷得可怕。”
我知道自己开始醉了,但是即使醉了,也忘不了梅重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世界上所有的,坏人,都应该被魔鬼,吞噬,不应该出来,的,带给人类的,也,只有噩梦了。也只有噩梦。”
阿宸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手舞足蹈的我,他大概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疯狂的诗蓝吧,诗蓝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个文静的乖乖女,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做事从来都不会出格,现在这是怎么了?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昏黄梦幻的路灯下,有个疯子对着远处的天空大声喊道,“梅重,你去死吧!哪天你死在外面了我再也不需要不用挨打了!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啊!去死啊!”
那时候的我是这样强烈地恨着梅重,希望他去死,希望他永远地消失,当我看到病床上虚弱的梅重时,我再也不能将他和以前那个强壮的男人联系起来,他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我却冰冷地对他说,“住院费我已经交了,也给你请了护理,会照顾你的起居,我工作很忙,先回新市了。”然后我决然地走开,仿佛里面躺的,不是和我有至亲关系的父亲,而是一个不想关的陌生人。那个“回”字,让我真的以为自己是新市人,和林市,和病床上那个虚弱的病人没有一点关系……
我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任由雪花一点点地飘在我的头发上,我的背上,“我只不过是这苍茫天地中的一点点,一点点,毫不起眼的一点点。”我喃喃地自言自语,“我能够看见别人,别人却看不见我,为什么看不见我!为什么!”
“好了,诗蓝。”阿宸走过来,蹲在我的身边,他把自己的羽绒衣脱了披在我的身上,扑鼻而来的,尽是少年的清爽气息。“总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你的。”
我俯头嗅了嗅,一脸认真地问道,“阿宸,你妈给你洗衣用是什么牌子的洗衣粉?”
他忽略了那个白痴的问题,惆怅地看着天空,雪花落在他好看的眉毛上,睫毛上。“其实我们都是一样,小小的小小的一粒尘埃,就算哪天死了,也是毫不起眼的。”
“可是我不愿意这样。”
“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大大的怪兽,它想要贪婪地吞噬掉一切,却还是得被困在我小小的身体里,那暗无天日的等待,便是它的全部。”
“诗蓝,试着和我在一起吧。”
天地一片寂静,远处飘来了清新的香味,我固执地认为那是新年的气味,那是新的开始,即使现在距离过年还有小半个月。
“少年的眼睛澄澈,那是我在新市见过的最干净的风景,他比这个城市还要干净,他的眼睛,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宝石,让人看上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诗蓝慢慢地不是诗蓝了,她变成了一个会诅咒别人去死的恶魔,她终究是失去了自己。
我不相信这个少年会是一个恶魔,一定是天使,一定是的,他与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没有半分违和感,我固执地认为他是天神派遣下来救赎我的天使。
对,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