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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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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洛此刻正在主殿,陪着唐紫衣喝茶。心知唐紫衣找她必有要事,便一直耐心地等着。
自投入师门,唐紫衣对她管教甚严,习武练功,半点不许她马虎。若稍有差错,即便会受到责罚。偏生她性子有点野,是以经常闯祸。每次闯下的祸都会被唐紫衣轻描淡写的处理掉,她便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因此,她一直对唐紫衣又惧又敬。
唐紫衣笑容总是柔和,可桑洛很清楚,师父笑得越迷人,说话时越是轻描淡写,往往做出来的事便极其冷酷无情。
此刻的唐紫衣,便是笑容柔和,神色淡然。她悠然品了一会儿茶,方才抬眼瞧着桑洛,问道:“你是真的喜欢那位晋阳公主?”
桑洛道:“师父,情感之事焉能做假?徒儿自然是喜欢她才会与之成亲。”
唐紫衣道:“昨日她为了你不受责罚,奋不顾身跳下毒池,倒也颇有气魄。看得出来,她很紧张你。”
说着抬眼瞧着桑洛,似笑非笑道:“昨晚吐血了是不是?”
桑洛抿嘴不语。
唐紫衣微笑道:“只要你说实话,为师自然给你解药。”
桑洛垂下眼睑:“徒儿有罪,这是该有的惩罚,不敢向师父求解药。”
唐紫衣哼笑一声,道:“你也知自己有多冲动了?皇家的事岂是你我能胡乱掺合的?你竟为此而葬送祁寒的后半生,难道我唐门之人便是为着这些斗争而随意牺牲的?以往我对你的教导,你是不是全当耳旁风了?”
桑洛解释道:“师父,当时情况紧急,徒儿实在不忍心晋阳丧父丧兄。祁寒是为了救我才惨遭毒手,徒儿愿以死谢罪!”
唐紫衣凉声道:“不忍心,好一个不忍心。你不忍心旁人伤心,却忍心让祁寒受罪!凡事尽在取舍之间,你既舍了祁寒,要你的命又何用?他会恢复如初么?你将那晋阳公主看得如此之重,是不是为了她连为师的话也可以不听?”
桑洛垂首道:“徒儿不敢!”
唐紫衣沉默半晌,摆手道:“罢了,为师不为难你。”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这是解药,你服下罢。”
桑洛岿然不动。
唐紫衣冷笑道:“若是不解毒,三日后你便会化为一滩血水,你舍得那位晋阳公主么?你若死了,唐门会容得下她一个小姑娘?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她是位公主。你离开她的这段时间,说不定已有人在找她的麻烦了。”
桑洛微怔,苦笑道:“师父说的是,徒儿糊涂。”
说完便吞了解药。心中忧虑师父所言的麻烦,可思及有东亭在,便暂时压下。
唐紫衣道:“你此次回唐门,不会是单纯来看为师吧?”
桑洛道:“徒儿听说唐门两艘商船被劫,想为师父分忧。”
唐紫衣道:“不必了!我已让清山清岩去了浩州。”
桑洛道:“徒儿可以前去协助他们。”
“风展与梦然早已去了浩州,你过去不怕碰上他们?”唐紫衣觑着桑洛,目光中透着几丝揶揄。
桑洛笑道:“怎会怕?她是我师姐啊。”
唐紫衣似笑非笑道:“你知我说的不是梦然。风展虽人称玉面郎君,其人度量却极小,当初你与梦然之间的纠葛,他理应记得很清楚才是。”
桑洛坦然道:“如今我已与晋阳成亲,陈年旧事,他堂堂七尺男儿,必不会如此小肚鸡肠。师父,徒儿也不瞒您,此次南下,我们是想去女儿国。”
唐紫衣一怔,恍然道:“去女儿国必定会经过流波海峡,原来如此。洛儿,你既为驸马,这些江湖纷争便莫要再理,安安分分过你的日子便好。我已让清河去了京都,以后京都的产业便让他管。”
桑洛心中惶恐,立马改坐为跪,仰首哀求道:“师父……求您别将徒儿逐出师门。徒儿知错了,求您开恩。”
此次回唐门,所有的责罚她都有想过,却未曾想过会被逐出师门。
唐紫衣微笑道:“你呀,在意这些做什么?只要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你的师父,便足矣。”
桑洛心中悲凄,一时不知该说着什么。往日种种,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师徒情分,岂是说断便能断的?几番思虑间,更觉伤心,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唐紫衣递了一块丝巾给桑洛擦泪,叹息道:“在为师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徒弟。我已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往后的路还是得你自己走。且唐门内斗激烈,你顶着嫡系弟子的头衔,难免招人眼红。现如今你贵为驸马,最好也不要再管江湖之事。洛儿,为师的用心,你可明白?”
桑洛攥着丝巾,牙齿紧咬。知多说无益,只有磕头。
唐紫衣泰然接受桑洛的扣头,心中难免唏嘘。当初还是个孩童的桑洛,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她当然气桑洛因晋阳而舍了祁寒的后半生,却也希望桑洛能够一世长安,故而不能将其留在身边。她的一生献给了唐门,只因她姓唐,桑洛却并没有义务。
师徒俩相对而坐,静默无言。
“门主,大公子求见。”唐紫衣贴身侍婢白苏来报。
“让他在花厅等着。”唐紫衣目光微沉,扶起了桑洛,随手理了理她略微凌乱的发丝,笑道:“缘分便是如此,总有尽头。洛儿,走吧。”
花厅内的唐清风不敢入座,低眉顺眼地立在一侧,静等着唐紫衣的到来。于他而言,唐紫衣便是唐门的一个神话,他不敢亵渎。他的父亲为唐门嫡子,都要对唐紫衣俯首,何况是他?
听到脚步声,他便立刻迎了上去,垂眸道:“给姑姑请安。”
唐紫衣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径直走到主座坐了,抬眼道:“清风来此,何事?”
唐清风不敢直视唐紫衣,盯着地板道:“有人擅闯禁地,胡长老已抓获贼人。”
“哦?”唐紫衣饶有趣味地盯着唐清风,一个哦字既透着威严又透着怀疑。
唐清风瞟了一眼唐紫衣身后的桑洛,神色严肃道:“后山重地,擅闯者乃死罪!”
唐紫衣漫不经心地掀开茶盖,淡淡道:“将人带到刑台。”
“是!”
唐清风领命而去,转出回廊便是得逞一笑。唐清雨去找晋阳,便是他授意的。他的这个弟弟,素来是个人小鬼大的,借唐清雨之手引晋阳去禁地,便是为了整治桑洛。昨夜在院中发生的事并没有躲过他的耳目,他的人说桑洛因过被罚,而晋阳则舍身跳下毒池,最后桑洛幸免于难。如此,他便笃定此二人感情甚笃。若是其中一人受刑,另一人定然痛不欲生。他向来视桑洛为绊脚石,此事虽不能将桑洛置于死地,却也能令其痛彻心扉。
何乐而不为?
唐门刑台乃是专门执行门规之地。
桑洛瞧见被五花大绑的晋阳和东亭时,整个人都懵了。
东亭被两个人押着,仍是面无表情,只冷眼瞪着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唐清雨。追入密林后,他很快便寻到唐清雨,几番交手下,终是将之擒获。正待逼问解药,林中突然窜出两人,均是武功高强的老头子,他打不过,才被擒住。
晋阳穴道被点,嘴里亦被塞了白布,千万句话想说而无能为力,只有无助的瞧着桑洛。
桑洛自是心疼,可唐紫衣在此,她完全不敢造次。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仍是一头雾水,亦不敢轻举妄动。眼神询问晋阳,却得不到结果。
唐紫衣眼风瞥向桑洛,摆手道:“松绑!”
一个灰衣老者上前,给晋阳松了绑。
“说吧,为何私闯唐门禁地?”唐紫衣目光落在晋阳身上,见其蹙眉瞪着唐清雨,不禁一笑。
门中这些勾心斗角的事,焉能逃得过她的耳目。有时不累及任命,便懒得搭理罢了。唐清雨人小鬼大,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唐清风心思深沉,自幼惯喜玩弄权术,办事能力很不错,心眼儿却太小了些。兄弟二人,均不是令人省心的。
桑洛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跪地道:“师父,瑾儿初来唐门,且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擅闯禁地?其中定有蹊跷。”
唐清风道:“此人被胡长老亲手擒获,还会有假么?”
唐紫衣顾向胡长老。
胡长老道:“回门主,的确如此。”
唐紫衣微微点头,又顾向晋阳,悠然道:“你可有话要说?”
晋阳满腔怨气无处宣泄,冷声道:“我自个儿愚钝,被奸人所欺,认栽便是。可你们将一个女子锁在木屋内,实在残忍!”
“瑾儿!”桑洛低声呵斥。唐门的刑法,向来便十分严厉。如今无论事情经过如何,晋阳终归是擅闯了禁地,犯了门规。现下的局势,对他们十分不利。后山那位祖宗,也不是晋阳能随意拿出来说的。
唐紫衣目光一沉,嘴角反而扬起一丝微笑,问道:“你看到了?还做了什么?”
晋阳被桑洛一吼,心里顿时无限委屈,抿着唇不愿再说话。她其实并未瞧见那人的容貌,只觉得其被锁着颇为可怜,刚想问其身份,便被人从背后点了穴,五花大绑地带到了刑台。
桑洛心中不忍,低声道:“瑾儿,师父问话,你如实回答便是。”
晋阳忍住心中的酸楚,捏着手指道:“我什么也没做。”
唐清风道:“即便是什么也没做,也已擅闯了禁地。唐门历来便有规矩,私入禁地者,死罪!”
晋阳身子一抖,咬唇瞪着唐清风。一开始,她就怀疑是有人指使唐清雨下毒。现如今,不得不怀疑主使者乃是唐清风。思及此处,反而心中平静,当下将自己此前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桑洛听后,冷眼瞧着唐清雨,问道:“你对她下毒了?”
唐清雨嘴里被塞了白布,唔唔唔直叫唤。
唐紫衣道:“都松绑。”
一得自由,唐清雨立时指着唐清风大骂。他才十一岁,虽则顽皮,可心眼儿并不坏。唐清风跟他说桑洛娶了个貌若天仙的妻子,让他去瞧瞧,顺便开个玩笑啥的。作弄别人,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万万没想到的是,兄长会连他也一起设计了。
唐清风笑道:“十七弟,你到底在说什么?唐门的规矩,我再清楚不过,怎会明知故犯?”
“你……”
唐清雨气得小脸通红,差点儿就跳起来了。可他并不笨,想了想便知道这次是栽了。当时商谈时,只有他和唐清风在场,没有人证实。唐清风来个不一问三不知,他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下捏紧小拳头,跪地道:“姑姑,我说的都是真话,都是大哥让我过去找师嫂再将她引到后山的,若有一句谎言,天打五雷轰!”
“好了!”
唐紫衣站起身来,云淡风轻道:“规矩自然不能破,都杀了吧。”
唐清雨立时委屈得哭了出来。
桑洛道:“师父,不知者无罪!”
唐清风道:“姑姑,规矩不能破。”
唐紫衣微微挑眉,顾向唐清风:“清风,清雨可是你的亲弟弟,你忍心让他去死么?”
唐清风道:“就算是亲弟弟,犯了门规也要接受惩罚。”
唐清雨叫道:“唐清风!你好狠的心!我要告诉爹爹!”
桑洛道:“师父,徒儿教导无方,一切罪责,徒儿愿一力承担!”
唐清风道:“师弟,这次确实是你教导无方,唐门重地,岂是外人能随意出入的?”
唐紫衣道:“清风以为该当如何?”
唐清风道:“自然是执行门规。”
唐紫衣问唐清雨:“清雨,你可知错?”
唐清雨道:“清雨知错!可是姑姑,是唐清风说在后山给我准备了好玩的我才去的。”
唐紫衣道:“门中规矩,你没背熟么?后山重地,你也敢去?若不是有人抓住你,你早已死了。”
唐清雨一阵后怕,垂首道:“清雨一定背熟门规,再不犯错。”
唐门门规,整整一本书,他年纪小,性贪玩,从不愿仔细熟读背诵。如今被算计,方知后悔。
唐紫衣沉吟半晌,道:“念你初犯,杖责二十,抄十遍门规,禁足一年。”
说着顾向桑洛:“洛儿愿意一力承担,为师便成全你。来人……”
说着一摆手:“杖责二十,逐出师门!”
桑洛自然知道唐紫衣是顺水推舟,将逐出师门之事公之于众。可她心里也很是酸楚,思及往日师徒情分,忍不住便掉了泪。
晋阳则十分自责。她的一个无意之举便令桑洛被逐出师门,见其暗自抹泪,心中也很不好受。
唐清风一早便已猜到唐紫衣不会轻易杀人,坚持执行门规,只是不想要桑洛太好过而已。此刻,心中虽有遗憾,更多的却是欣喜。
可他也隐隐觉得好像跌进了一个圈套,可他想不明白,便不做细想。见唐紫衣神色自若,更是摸不透她的心思。只想着如今唐门少了一个桑洛,日后他的门主之路便也少了几分阻碍。至于唐清雨,他从未放在心上。只不过一个十一岁的孩童,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唐紫衣则似有若无的瞧着唐清风,心中冷笑。此人所作所为她心里一清二楚,若想拔掉,随时都可以。只不过,留着唐清风却是大有用处。有唐清风在,才能有效的制衡,若是没了唐清风,唐门内斗将会更激烈。
戒律堂的弟子已摆好了行刑工具,唐清雨和桑洛立时被架上刑台。
晋阳冷声道:“放肆!你们放开她!”
桑洛朝她微微摇头。
晋阳想要冲过去替桑洛挨板子,奈何完全不能动,不禁热泪盈眶。
桑洛笑道:“二十棍而已,不痛不痒。”
晋阳急得快要哭了,大声道:“你们……”
话刚出口,便被唐紫衣隔空点了哑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