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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骨烬 ...

  •   壹
      苦寻山。
      清晨,山林中秋季未落的残叶少得可怜,挂在树上,摇摇晃晃,地上却是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天上的云朵,空气中泛着清冷的味道。
      山路上,一前一后一大一小的两人,像是山下庄户里的平常猎户,走在后面的一身白衣的少年看着落叶,禁不住狠狠地多踩了几脚,咯吱咯吱的都是落叶粉身碎骨的声音。
      中年男人在前面走着,避过猎人设下的陷阱仔细开路,不时回头看那少年是否跟了上来,脸上带着慈爱宠溺的笑容。
      少年抬起头看过去,脸红了几分,像是为刚才自己的小孩子动作羞得,嘟囔着:“叔叔,你能不能不管我啊……我都十六了……”
      男人回过头,笑了笑,继续向山上走,像是走不到头一样。
      待到快要晌午了,也不见少年有什么怨言,男子感觉欣慰许多,落尘十六岁,虽不是第一次出猎,性子却这么稳,这样很难得,却也活着很辛苦。
      山林逐渐被染上了金色,转眼便是傍晚,太阳浑浊的,想要落下去。
      “到了,是这儿了。”
      男子站在一处陷阱旁,本应满是落叶的平地,被陷了下去很大一片,形成了兽坑。
      少年好奇的走上前,仿佛听到野兽的哀鸣,声音低沉的,不像是温顺的倒像是很凶残的,就连哀叫都带着警惕和威胁,少年看向男子,男子也满是惊奇。
      “叔叔,是什么?”少年如玉的脸庞张望着要上前向下望。
      “回来!”男人低吼了一声,伸手一把将少年拉了回来!
      少年看着男子,担忧和隐隐的恐惧蔓延到他的心口。
      男子低声道:“是青骨兽……”
      少年仍是疑惑,看着男人的表情,没有再多言。
      男人将火油,打火石拿出,将那一皮囊的火油扔到了兽坑里,握住少年的肩,道:“落尘,你下山去,沿着来时的路,去告诉你父亲说,青骨兽……”
      瞬间野兽低鸣,少年好像没有听清,那声低鸣像一根针一样贯穿了少年的右耳,轰隆隆的疼,少年只觉得右耳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渗溢出来,他捂住了右耳,问道:“叔叔,青骨兽怎么了?”
      这时只听见兽坑盛着火油的皮囊被撕裂入腹的声音,少年的心忽然有些慌。
      男人从腰间拿出一小截青碧的骨笛,放到少年手中,道:“下了山,将这个交给你父亲罢。”说罢,推了推少年,“去吧!好孩子。”
      少年握着手里的东西,硬硬的,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地跑下山去,这时,太阳已经沉下许多……

      当少年的无知和轻狂化作了慌张,少年只祈祷……这太阳永远不要落下……黑暗永远不要来到……

      贰
      落家庄。
      月光清冷,照着床上的年轻男子,男子在梦魇中,额上全是冷汗,一会儿慢慢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像星子一样,在黑暗中泛着警觉的光,抬手抹了抹额上,垂下眼睫……
      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他仍觉历历在目,仿佛还能听见那秋日夜晚冷侵入骨的风夹杂着兽坑里野兽的呼啸声和撕咬声,看到那火光在兽坑中闪动清楚映红了周围每个人的脸,少女欲哭无泪的脸庞,被火光烤的通红,声声弱不可闻的低泣,让他带着血渍的右耳隐隐作痛。
      那时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一小截青碧的骨笛,是青骨兽的骨头做的。
      落尘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房。
      掌灯,书桌上,一方古色的木盒里,放着一截青碧的骨头,是父亲给他的,与那截骨笛倒像是一对的样子,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合上了木盒……
      夜晚静谧,连虫鸣都听得真切,落尘出来抬眼看到立在房门处的少女,少女也看着他,深蓝的寝衣,倒与夜色相溶。
      “大哥做噩梦了么?”
      落尘一怔,摇了摇头,手里捏着那截青骨,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笑容苦涩。
      少女也笑了笑,轻声道:“大哥要注意身体,别为庄里的事太过操心了。”
      落尘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也该早些歇息。”
      少女笑得开心了,道:“有些睡不着,出来转转,见了灯光,便过来了,倒是大哥近几年来很少说话,父亲去了,大伯也少言,那些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落尘不语,伸出手,将那一小截青骨递给少女,少女疑惑的接了过来:“大哥,这……”伸手便要还回去,“这信物……太……”
      落尘推拒,“叔叔交给我的不知去哪儿了,这是父亲交给我的,你仔细收着罢!”
      少女看着手心里的物事,还未回过神,那兽骨似乎还带着男子的体温,再抬头时,男子已经回去了。
      第二日。
      位于落家庄正中的主屋是落家庄祭祀的地方,也是小辈向长辈请安的地方。
      主屋清清冷冷的,主座上供着牌位,落尘给各位请过安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弟弟妹妹一个个的进门,请安,落座。
      看着那个蓝衣少女,上前恭敬请安,又转过身,向自己福身,落尘不语,只是看着这个少女,标准的美人胚子,眼前的少女抬起头,疑惑不已。
      落尘笑了,微笑着,少女也笑了,这一刻,仿佛整个主屋里都是静的,就连那些牌位都好像静静地看着他们。
      诗然直起身,挨个儿福身过去,落尘仍是看着她,微笑着,直到停到一个白衣少年面前,那少年顽皮,刚来到,并不按规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曾想,诗然一愣神,便多福了个礼,想来这白衣少年是年小的,嘻嘻地笑着,诗然虽是庶生,却一点都没有小家子气,也没有庶生子的自卑,反倒添了一种冷然的贵气,不怒不恼,只是亭亭立在椅子旁。
      落尘敛了笑容,黑眸里翻腾着别样的情绪。
      “落沙!”落尘轻声呵斥。
      少年落沙不满的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坐下后,仍是笑看着诗然,落尘眸色更深了几分,诗然抬眼看过去,心中一喜,落尘看着少女,敛了眉,仔细看像是懵懂少年一样,眼里有了丝无奈和对自己的责备。
      落尘看着少女坐回自己的位子,与年纪仿的商议庄内的事务,过了一会儿,见年纪小的经不住乏,落尘挥了挥手,道:“都散了吧!”
      不一会儿,满屋的年轻气息散的丝毫不存,只余下落尘和管家……
      “陈叔,落沙也到了婚配年纪了吧!”
      “少爷,是想……”
      管家坐在一旁,苍老的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如今却有些猜不透年轻家主的心思。
      “都看得出,两人金童玉女,般配得很,诗然又是叔叔的女儿,品行不错,宜家宜室,各位姨娘虽不曾上过主屋,但想来诗然的母亲应是同意的,至于诗然,我是她大哥,一个女子,自然是希望她就这样安稳一生的……”
      “少爷……”管家听着,却还是觉得事情有些草率,越发不明白家主的想法了,明明是自己喜爱的女子……
      “选个良辰吉日,早些操办了罢!”落尘年轻的面容已经找不到少年时的不知愁了,整张脸沉静得像亘古不变的静潭。
      “少爷不过问落沙少爷的意思?”
      “他会愿意的。”落尘的声音温润如水,却没有波澜,静静流淌出了一丝惆怅。
      管家起身告退,出了主屋。
      落尘闭上眼睛,静静回想着这些年的事……
      在叔叔消失的那一晚,他整个人像是清明了一样,看着父母亲的相继去世,自己手持信物接管了家主之位,管理着落家庄的生意,自己那样的性子,少年时在上山的路上,也曾一度想要放弃,但是看着走在前面坚定的身影,自己却坚持了下来,从少年一直成长到现在,熟稔庄内一切事物,在一年前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苦寻山山上的路一样,没有尽头,而自己想要解脱。
      尤其几年前的事情,父亲命令家仆将那兽坑掩埋,想要像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生活,可是自己却怎么都忘不了,满眼的火光和刺耳的低泣,像梦魇,无时无刻不再提醒自己,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就过去的,所以,他需要一个答案,像是需要路的前方有一个坚定的背影一样……

      叁
      家主易位本就不是小事,更何况新任家主大婚,整个落家庄喜气洋洋,披红挂彩……
      落尘看着新人交拜,看不出情绪,坐在主位上,接过新人递过的茶,红衣楚楚,这个美丽的女子从此便是陌路了,一口将茶饮尽,满座欢喜,落尘低声道:“以后落沙和这个家就要你照顾了。”
      一身红衣的诗然抬起头,透过红纱,看不清表情,轻声道:“大哥放心……” 落尘听出女子的声音哀怨又无奈,自己内心伤痛无法表现,只得敛住情绪,
      点了点头,一旁的少年新郎,满脸的高兴,“大哥,谢谢你!”满心欢喜。
      “说是大哥,有这么客气。”落尘接下落沙递过的茶,却抿出苦涩……
      事情明明想自己所想的那样了,纵然再多的苦,再多的涩,那也只能这样一饮入喉,不去回味,怕会后悔,再次将茶饮尽,让自己满心的苦涩倒不出,这样就能朝着那个背影继续走下去……
      红纱后的女子,看着他,满心哭泣,声声若针刺,刺痛了落尘异常敏锐的右耳,向下……
      落尘不再看她……
      夜凉如水,新人已入洞房,喜宴仍在继续,喧闹得很。
      落尘独自坐在枫树下的石桌旁,执起酒壶,火红枫叶随风飘落在如白脂的酒杯上,落尘拈起,自语道:“又到秋天了……”
      夜空明月悬照,淡淡月光,映得穿白衣的落尘像个无知的玲珑少年,却满眼的愁。
      他人喜庆今日喜,谁人哀愁明日愁,谁又记得,此夜中秋……
      将杯中物饮入喉,入喉的不是酒,落尘却觉得有些醉……

      哪个没有年少不知愁时?卸去了家主的名,他不过是个淡雅如仙的男子,俊朗似月,谁家女儿不相思?纵是他无心于儿女情长,还有什么放不下?纵是放不下,又如何能做到无牵亦无挂?
      那不如……离去罢……

      肆
      时光如梭,转瞬即逝……
      落日的余晖洒满整个落家庄,在本就悲凉的秋日徒添一抹血色。
      “你是爱着大哥的!为何还要嫁给我?!”昔日无忧的白衣少年变成了多情善妒的男子,指责他美丽的妻子。
      女子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身旁的摇篮不说话,摇篮里的婴孩酣睡着,一切都那么静,如果没有男子的责骂……
      男子见女子冷静自持,不屑他,愈演愈烈,开始嫌弃女子的庶生身份……
      直到酣睡在摇篮里的婴孩开始躁动……
      女子美丽沉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站起身,走近男子,眼神骇的男子向后退,终是被逼退到了墙角。
      “你想干什么?”男子紧张的手脚无力,从未见过这样的妻子,怨恨又无奈,眼中含着泪,这样的美人明明楚楚可怜,男子却觉得窒息而又危险,“陈叔——”声音尖厉带着颤抖。
      女子笑了,带着讽刺的笑。
      “家主。”管家垂手立在门边,毕恭毕敬。
      “陈叔,有些事我要跟落沙说,麻烦你把烬儿带到奶娘那里,别吵醒了。”女子微微笑着。
      “是,夫人。”管家伸手将摇篮里的婴孩轻轻抱起,低着头不去看对峙的两人。
      “陈叔!救我!”男子愈发慌乱。
      管家却是怀抱婴孩轻轻关上门,走了。
      男子绝望的苦笑,“早知道你这个女人不简单,是想要落家庄?现在连陈叔都被你收买了,既然这样,你杀了我吧!”
      女子像是没有听到,开口道:“你还记得我的父亲吗?”
      虽然那是男子还是孩子,但落家庄所有的人都去观看了那一场她父亲一个人的劫难,包括她。
      男子愣在那里,女子冷笑:“或许整个落家庄的人都忘记了,但是大哥一直都记得要找寻那件事的真相,他将家主之位让给了你,甚至让我嫁给你……”
      男子睁大双眼,不相信他放在心上的人是因为别的男人才来到自己身边的,他总以为自己是对的,越是怕最后明白本就是错的,越是错的义无反顾,无法自持。
      是因为太过坚持自己想要得到的虚幻的幸福,所以一直没有看到残酷的真实吗?
      是她口是心非,自己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吗?
      是明明爱着她,靠近了她,得到了她,却感觉不到她,所以才放弃了吗?
      还是本就看不透的他?
      女子压抑了太久的心事,一件件理出来,将男子眼中的不可置信一点点抹去……
      “大哥离开的时候,我曾经要他带我走,你知道吗?大哥说要我照顾你……”
      “明明是大哥先遇到的我,都是因为你……”
      “你满眼的天真欣喜,每一次都让大哥苦恼……”
      “成亲的前一夜,我去找大哥的理由是骗你的,你居然还会相信……”
      女子的表情每次提到男子痛恨的那个男人,都会浮现一种男子从未见过的表情,幸福或甜蜜?那光芒刺痛了男子的眼……
      “不要脸的女人!”男子怒不可遏,扬手便要打下去。
      女子并不像外表那般柔弱,轻巧的抓住男子的手,男子未习过武,应付不过,又想伸脚踢,女子将男子的手轻轻一折,男子抽了一口气,接着就被女子翻过身体,捏住腿骨,手法快如闪电,男子还未反应过,只听清脆干脆的“咔嚓——”一声……
      男子的瞳孔瞬间扩大,女子伸手捂住男子欲冲出喉咙的喊叫,男子高大的身体抽搐痉挛着,歪倒在墙角,女子弯下身,在男子耳边轻声道:“这样,你再也不会去寻花问柳,败坏大哥撑起的落家庄的名声了。”
      落家庄家主很久不出庄了,听说是伤风寒了,后来变得很严重,伤到腿了,再见到时,已经坐了木制的轮椅……
      少妇轻轻拍抚着熟睡的婴孩,坐在门前,一阵清风拂过,带起少妇妩媚的发丝,少妇撩起,看向远方,像是守望……

      不是无知的想要盲目追随,而是真心要与你天涯流浪,可是愿望被你的一句话变成了奢望,所以便只能这样……

      伍
      苦寻山。
      秋日虽天高气爽,但走的路多了,尤其是山路,也是热乏的,我拿着火红的枫叶作扇,坐在山石上,扇着额上的热气,拿出皮囊饮了一口水,正巧碰到一个老樵夫,满头银发,我忙拦住。
      “老爷爷,此山可是苦寻山?”
      老人很和善,笑道:“你一个大户家的少爷自己上这山上来做什么?”
      我不说话,看着他笑,帮他将肩上的柴担放下,坐在山石上歇下来,他接过水囊,饮了一口,道:“这山以前是叫苦寻山,可现在不是了,现在人们称情义山。”
      “情义山?”我睁大眼睛。
      老人继续说道:“还有的人叫青骨山。”
      “情义山倒好说,这青骨又是何意?”我不解道。
      “这其中是有故事的,这青骨啊,是犬青山有幸埋忠骨’之意。说以前有个弟弟上山打猎,遇到了兽坑里害人的野兽,那野兽皮肉坚厚,利器伤不到,又怕它饿极了跳上来,便要浇上火油除害,没曾想那野兽并未受到什么伤,只是困在了兽坑里罢了。野兽被逼急了想要上坑,正烧的浑身是火,上了坑,就麻烦了,整座山上的树木都得遭殃,那靠山养家的人还靠什么过活啊?弟弟没有别的猎具了,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把野兽推了下去,自己也掉进了火坑……”老人的表情带着一丝敬仰,一丝悲伤。
      “那之后呢?”我认真问道。
      “冲天的火光山下的人看到了,哥哥带人来了,却也没能救回来弟弟,只能看着大火烧啊烧,直到火熄了,才让人将兽坑填了,这就是青山埋忠骨了,直到现在那里还立着碑呢!”
      “那是什么野兽?这么厉害!”我很是好奇。
      老人看着我,笑容慈爱,很是高兴的说:“你这孩子还是第一个要我讲完故事的呢,别人都只听我讲过第一个或第二个就不再询问下去了,这么久了,我都快要忘记了……”
      老人仔细想了想,猛然拍手道:“记得了!那野兽啊,世人都称它为青骨兽,那时哥哥和弟弟争夺家业,疏于管理这山,本来啊,那只青骨兽是在两人的父亲手下逃生的,待到两人明细了家业时,青骨兽已经长成了形,在两兄弟这里想钻空子,虽然没得逞,却可惜了弟弟,用性命来提醒他们疏忽的这件事,因为家产失去了兄弟情义,哥哥后悔莫及啊,却也没有用了,弟弟的性命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哦……怪不得叫情义山……原来是这样啊……”这样的故事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孩子,趁天色早,快下山去吧!天色黑了,看不到路,掉到兽坑里就让人担心了。”老人慈爱的笑容让我心里暖暖的,我摇了摇头,挺起胸膛道:“我不怕野兽!”
      老人听了我的话,大笑起来:“哈哈哈……孩子……不怕野兽也是父母亲的孩子,也要回家的。”
      我有些生气,在山石周围转来转去,终于寻到了一条蛇,趁其不备猛的抓住,看老人一脸的称赞,我得意道:“你知道么?这叫打蛇七寸!”
      “什么?你说什么?”老人忽然激动起来。
      我皱眉,是人老耳背没有听清楚我说什么吗?我又说了一遍,“我说,打蛇七寸,这是我母亲教的,她说,人的骨头也是有七寸的,只要找到了,便什么都不怕了。”
      “你母亲?”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啊,你知道我母亲吗?我母亲是落家庄最美的美人!”我高兴道。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仔细看我,不答反问:“那你父亲呢?”
      我挠了挠耳后,道:“我父亲腿不好,脾气也不好,我很少见到他的。”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在想什么,好大一会儿,我见太阳真的快下山了,着急道:“老爷爷,我真的该走了,不然,母亲该责罚我了。”
      说罢,我便匆匆下了山。

      陆
      老人回过神,看着少年郎下山的背影,粗糙的大手慢慢抚过自己满头的银发,原来时光飞快流逝,转眼自己已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而昔日懵懂情窦初开的少女早已为人母,再回首时,却发现,不该回首,早知应该守着孤独过此一生,又为何还要留恋人世间。
      老人慢慢起身,背起柴担,渐渐隐入山间,金色余辉将山林照的静谧,晚霞映的翠绿一片奇异的色彩,美丽却危险……
      也许自己是对的,那样的美人,理应享受富贵,怎么能同他在这山上受苦,父亲犯下的过错本应由他来承担,选择在山上一辈子,成全了自己,也成全弟弟。

      只是他从来不曾想过,这样做到头来那女子是幸福的还是苦痛的?那男子是感激他还是怨恨他?

      天色骤然变黑,吞没了艳丽残霞。
      老人沿着狭窄小径,走过那片茂密树林,夜色还未幽深,隐约可视,老人像是早已经习惯了晚归,树林间独辟出了一片空地,一幢小木屋在中间,周围像栽种了些蔬菜瓜果粮食之类的,围着简单的篱笆,这样的地方,不像是荒野山林,倒像是世外桃源。
      老人沿着篱笆间的小石路,将柴担放在门边,推开木门,点了油灯,小屋里暖暖的光,老人走出屋门,小小的窗外挂着大块风干的腌腊肉和编成穗子的玉米,用竹刀削下一块腊肉,老人喊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父亲一样的慈爱,传到了人的心里,“烬儿——”
      不一会儿,一个磷青色的影子向这里奔来,像一团绿光,迅疾沉稳,绕过篱笆,来到了老人的身边,放下嘴上的猎物,微微的喘息,那是一只待产的獐子,惊恐地睁着眼睛,并没有血腥味,显然没有受伤。
      老人招了招手,那身影上前,并不理会已经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的猎物。
      借着灯光,才看清那是只长相丑陋的兽,青色的皮毛,头上长着两只青角,身形不似飞奔来时的小,大的很,眼睛更是奇特,两只青色的竖瞳看着老人,老人摇了摇头,兽低鸣了一声,用粉色粗粝的舌头舔了舔老人的手……
      獐子想要飞快的逃跑,却又因为大着肚皮笨拙了许多,兽回头看了它一眼,獐子惊恐的逃跑了,兽却不去追……
      老人微笑着,将手中的肉块放进兽张大的嘴里,兽来不及咀嚼便囫囵的将肉块吞下,满足的眯起了眼,老人轻轻拍了拍兽柔软的皮毛,转身进了房门,兽随着老人走进木屋,尾巴轻轻一扫,关上了木门,将木屋占了大半。
      老人收拾收拾,吃了些早晨剩下的饭菜,又吃了些熟透了的果子。
      兽温顺的趴在木板上,丑陋的头颅放在爪子上,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可爱,两只竖瞳看着老人在木桌上吃着,老人自言自语,“真不知当初收养你是对是错……”
      吹熄了油灯,兽已经沉稳的呼吸,又摇了摇头,爪子挠了挠头上的角,发出孩子一样的呀呀声,一会儿睡着了……
      一切仿若一场残缺的梦,老人躺在木床上,睡得从未有过的安稳,原来少年时他以为的平静,不过是水面的浮影,只有现在,才是真正的心灵宁静。
      所有的所有……
      没有染火枫林,没有琼壶歌月……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红衣楚楚……
      只有那逝去的岁岁年年永不回……

      柒
      少年时。
      枫树变得如火般热烈,秋蝉燥的厉害,“知了知了——”的……
      白衣少年面对着这石桌上堆得满满的白骨,内心虽愁手上却是仔细认真的一根根的摸索,坐在枫树上的蓝衣少女顽皮的揪着火红的枫叶,顽皮的嘟着小嘴,表情可爱极了。
      “哎呀——大哥怎么这么笨,再没有一根折断,我就要去将父亲找来了!”
      少年虽是不紧不慢,嘴上却不饶人,“诗然第一次见大哥时,就这般的顽劣,长大后该如何是好啊!”说罢,眼神不偏不斜正对上少女圆溜溜气滚滚的黑眸。
      少女那双喷火的黑眸转瞬便诚恳极了。
      “大哥,你这么笨,我教给你好不好?”
      少女说的话明明那么伤人,少年却不恼,“好啊,那就有劳诗然了。”
      少女听此,狡黠一笑:“那大哥接住我!”说罢,便无所顾忌的往下跳。
      少年失了脸色,忙起身,撞散了一桌的白骨,伸手接住少女,少女的脚毫不客气的踩在了少年的胸膛上,少年将少女抱了个满怀,躺倒在地,背脊被地上散落的白骨硌的生疼,脸色却没有变化。
      “嘻嘻……大哥果然是这么笨!”少女干脆坐在了少年的胸膛上,蓝色长裙将少年盖得严严实实的,少年扭头便看见少女一截雪白的小腿露在裙外,顿时满脸通红,正要喝止,却听见有脚步声,想要起身,少女动作更快,一片馨香的裙角便盖住了少年瞬间呆滞的脸……
      只听少女语调仍像刚才那般欢快放肆,“父亲,大哥他撞散了骨堆,半途去方便了。”
      少年在少女的裙下却不敢睁眼,脸也憋得通红,好像听到了离去的脚步声,忙掀开那片裙角,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鼻息里仍是少女淡淡的香气……
      睁开眼,没有看到少女狡黠的笑容,却看见一张络腮胡子的脸上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正喷着火……
      “落尘!你这个臭小子!竟然躲在女人的裙子底下!”
      少年推开早已起身在一旁偷笑的少女,忙不迭的逃跑……
      最后,少年仍是被拎了回来,白玉一样的脸上添了个黑眼圈,又开始面对那满桌码的整整齐齐的白骨。
      少女则是围着他转了两三圈,“大哥,你还真是笨啊!听不到父亲走过来了吗?”
      少年不理睬她,仔细捏着手中的一根短到不能再短的白骨思索着怎样才能以一手之力将之折断……
      少女有些不耐烦,伸手取过,食指和中指一执,拇指微微用力,顶住一点,“咔——”断了!
      “怎么做到的?!”少年惊诧的看着少女。
      少女明媚的脸庞靠近,靠近,再靠近……
      “我教你啊~”眼睛眨啊眨啊……
      少年睁大眼睛退后,退后,再退后……
      别开眼,胡乱点了点头,脸红得像桃花的艳色……
      “你知晓蛇有七寸么?无论是兽骨还是人骨都有‘七寸’的,这样的一根骨头你都摸不准,有了肌理你更摸不准的……”
      “那有了肌理,又怎么能以一手之力便能将骨头折断呢?”
      “皮肤下的血管有深有浅,有粗有细,同样骨头上的皮肉也有厚有薄……这样你明白了么?”
      少女教的极其认真,少年也学得极仔细,只是两双温暖的眼眸一相撞,便迅速分开,脸颊都红的像秋日的枫叶……
      可枫叶终究还是要落的……
      那么是随风飘散?还是落地成泥?
      秋去叶落叶无声……
      春来叶散枝又发……
      人无情义叶情义……
      叶随风去漫山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骨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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