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系列》一眼轻许

3、无垢篇

　　初春的光景映着人面桃花，人来客栈依旧人声鼎沸。
　　“哎哎，要我说啊，那七绝谱早已销声匿迹了。可叹那些粗蛮的武林人士还在一个劲的追逐！”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坐在我前一桌肆无忌惮的喷着口水。
　　另一个壮汉斜眼瞪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可是世上顶级的剑谱，若是你有机会得到，你会不争取？”
　　书生摇晃着脑袋：“我才不稀罕呢，以后我可是要当官的人！”
　　“是呀，石秀才，你七考七不中，到老了也不会看那七绝谱一眼！哈哈哈哈……”那壮汉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起来。
　　周围人也都跟着笑起来，看着那秀才涨红的脸笑得越发厉害。
　　我盯着杯里的酒，转了转杯沿。

　　七绝谱自传出在纭州孟家时，那家人便被火速灭了族，然而七绝谱依旧不知所踪……无垢也因此流落他乡……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依旧是初春时节，梨花如雪般飘落，在这江南小调的婉转中，无所事事、到处乱逛的我遇见了他。
　　他彼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乌黑的墨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然而隐约可见皮肤白皙稚嫩，身板笔直瘦弱。
　　我便是被这个气质出众的乞儿吸引了目光。
　　我走上前，蹲下来打量他：“喂，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他闻言抬起头，对上我呆滞的目光后，深深的目光中掺了一丝警惕，皱了眉：“我没有名字。”
　　我眨了眨眼，心中暗叹这眼睛真俊：“你无处可去不如拜我为师吧，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如何？”
　　“你？”他挑了挑眉，唇边似是绽放了一个不在意的笑容，即使污了脸，也让人感到无边的春意融融，“你才比我大几岁？一个姑娘家会什么？”
　　我瞪着他：“我师父可是医侠洛轻风！”
　　见他怔了怔，我复而得意的笑起来：“怎么样？拜我为师吧，我可不比我师父差！”
　　见他深思良久，我心里偷笑起来，真是想看看这小子的本来样貌，若收得这样一个徒弟倒是不错。
　　正想着，他却突然抬头认真的看我：“好，我拜你为师。”
　　我抑制不住的扬起嘴角，将他拉起来：“好，那就跟着为师走吧。先去洗个澡，然后整理一番……”
　　当时的我，并没有看到这少年眼中的坚定，只为着自己收了一个徒弟而开心不已。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洗尽一身污垢后居然十分俊俏。
　　本就笔直的身板配上一身紧身束腰束袖黑衫气质顿时彰显出来，白皙干净的脸轮廓还不是十分硬朗，带着一丝稚气；然而澄澈的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光润的薄唇在这张脸上组合起来十分耐看舒服，甚至看久了还会有一点点羞涩。
　　见我盯着他看，他又是挑了挑眉：“师父？”
　　我反应过来，朝他笑了笑：“徒儿还未及冠便如此俊俏，恐怕以后长大了要迷死不少女子。”
　　他不在意道：“都是皮囊罢了。”

　　当时我下山历练，期限是半年，而我一下山便遇到了他，收之为徒，取名无垢。
　　我对他说：“便叫你无垢罢，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我亦相信你就如莲一般。”
　　半年时光有了无垢的陪伴过得如此之快，看着他几日便把我教的东西尽数吸收，心中既是欣喜又是担忧……
　　无垢果然是练武奇才，但我已经无甚东西可教了，他会不会有一天走了？
　　让我意外的是，无垢也知我肚中无甚东西，却也不提出离开，依旧是每日练武一个时辰，然后帮我做饭劈柴。

　　直至那一天，师父找到了我，一眼瞟了瞟无垢，盯着惊慌失措的我道：“这是你徒弟？”
　　我挣扎着点点头。
　　谁知这时无垢却朝师父跪下了：“请收我为徒。”
　　我被这声音惊得呆在了原地：“无垢……”
　　师父也打量起他来，抚须点头道：“嗯，筋骨奇佳，跟着语儿倒是可惜了。”
　　我连忙也朝师父跪下，拉着他的衣袖，仰头哭道：“师父，别带走他……求你了。”
　　师父眯了眯眼，慈爱的看向我：“你不若去问问他自己，为什么要转而拜我为师？”
　　这道理我当然懂，自从我得知他要复仇之后，每天都在担心他为了更强大而离开我。正当我要放松下来时，他却捉住了师父来的这个契机，转而投在师父门下……
　　我转头看向无垢，抽了抽鼻子：“我知道，我不够强大，没甚东西可教你。可是这半年来难道你心中只有复仇吗？我又算什么？”
　　无垢眸中隐有波澜，他伸手扶住我的手臂，坚定道：“不，不只是复仇，还有另一个原因。你相信我。”
　　我的泪光迷蒙了我的双眼，就这样看着他那模糊笔直的身影朝师父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随师父走了。

　　事后我是越想越气，自己养了半年的小马驹被师父给夺了。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师父毕生都在寻找骨骼清奇的人继承衣钵，虽然门下弟子已有三个，但哪里比得上无垢，所以我并没有特别怪师父。而是气愤这半年来的朝夕相对的情谊居然比不过复仇……
　　我觉得十分没有面子。

　　转眼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我的心早已澄静下来。
　　只当没有过那个忘恩负义的徒弟。
　　只是世事难料，老天爷又喜欢开玩笑，偏偏让我又遇上他。

　　白衣翩翩，乌发只用素白缎带束了些许，清风吹起他额颊两旁调皮垂下的墨发。
　　那眉眼经过岁月的修饰，已如水墨丹青上的画中人一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吧嗒”，我的酒杯失重摔在桌子上，我猛地站起身，头上的斗笠的轻纱随起身而轻微摇晃。
　　那一边他似乎也察觉似的将目光往这边转来，客栈里的女客皆羞涩的垂下了目光。
　　我只有假装吃完了的样子，丢下一小粒银子，大步跨门而出。
　　然而还没等我走到门边，那修长有力的手便握住了我的手臂，一声熟悉而低沉好听的“语儿”让我怔在原地。
　　且不说他是怎么认出我的，就连那声“语儿”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叫……
　　我粗着嗓音道：“你认错人了。”
　　甩开他的手，就向前迈出。
　　身后隐约有女子的声音传来：“那位姑娘，师兄似乎认识？”
　　……

　　这八年来，想必无垢是尽得师父真传，没有多久便名声大起。
　　用的，是他以前的名字———
　　孟子予。
　　仿佛八年前的那半年温柔都是伪装，而我也不过是一个过客。
　　小马驹变成了健壮的骏马，一切都变了，不变的只有我罢了……

　　我低着头越走越快，以至于没有看清前面奔腾过来的马车。
　　眼看就要撞上来，我猛然反应过来要施展轻功。然而我还没有完全腾空而起，腰间顿时一紧，落入一个稳当温暖的怀中。
　　耳边只有风声，鼻端只有熟悉的清新味道。
　　我沉寂了八年的心再次“砰砰”跳起来，并且有要蹦出来的趋势……
　　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匍一落地，我便抬起头，脸上一凉———
　　是他把我的头纱掀了。
　　我清晰的看到他眼中有着一种叫做意料之中的情绪。
　　我拼命挣扎，想从他怀里挣脱。而他却越抱越紧，略略低头，低笑沉沉：“语儿，人越来越多了。你若再挣扎，我可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瞪着他，无声控诉：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大义灭师吗？！
　　他见我不挣扎了，眼眸弯弯的一笑，松开怀抱转而拉起我的手，一边走着：“八年未见，语儿可好？”
　　我再次瞪着他：“语儿是你叫的吗？臭小子，叫师父！”
　　他只是攥紧了我的手，低叹：“我可从没把你当师父。”
　　“你？！……”我气极，“合着那半年的相处你从没把我放在你心上……”
　　不知何时，已经跟着他走入了一条小巷，我刚想询问，却是腰间一紧，我撑着他的胸膛抬头：“你……”
　　“你”字未完，却见他突然低下头来，一手扶住我的后脑，光润的薄唇就覆了上来。
　　我脑子轰地一炸，轻启唇瓣想要说话，他却乘机攻入我的城池，用他的舌挑逗着我的舌，青涩却霸道的吻着，深入又深入。
　　片刻后，他松开我，我们两人俱是喘息。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这句话看似很无头无脑，但我相信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只是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眸色深深：“当初转投你师父门下，另一个原因，就是你。”
　　我心神一震，睁大了眼睛。
　　“语儿，我想这么叫你已经很久了。你在我们八年前住的小屋等我，若是明日决战我没有回来，你便不用等了，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嫁了吧……”
　　我心下一急：“明日？明日你就要去复仇？”
　　无垢微微点头，垂眸看我时，缓缓低下头，手上再次用力，推着我的头微微向上一仰，一个深而绵长的吻再次袭来……
　　这次的吻温柔了许多，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仿佛要把我嵌入身体中。
　　我的余光看向墙面青青的青苔，微微一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尝试着迎合。
　　他的目光微微带笑，吻得情深。

　　我站在那植了梨花树的庭院前，半眯着眼，看着夕阳落尽：“快天黑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身上，也凉透了我的心。
　　而忽而有一双手从我身后环住我，低沉的声音含了疲惫的笑意：“语儿，嫁我。”
　　我心中一喜，连忙回身。
　　这一回身就撞上了他的下巴，我顾不上疼，双手回抱住他的腰：“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他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似是叹息道：
　　“娘子之命，莫敢不从。你还在等我，我怎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