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系列》一眼轻许

4、涤儿篇

　　我是一只轮回了千年的鱼。
　　自从盘古开天辟地，混沌初开，我是那江河中衍生出的第一条鱼。
　　彼时凡人不多，天神们职务刚刚确立。我在河中修炼，期待有一天能羽化飞仙。
　　人界八百年后，秩序方才稳定。而我已经能化身为人，游历四方，静待飞升的机遇。
　　可惜到最后，我仍是敌不过一个“情”字。

　　我记得，当我还是一只鱼的时候，被一张网给缠住了，挣脱不出来。
　　日暮黄昏，我的体力耗尽，静待死亡。
　　然而一双十分漂亮修长的手把我捞了出来。
　　我睁开双眼，疲惫得只能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儒雅、温和、善意、不争，几乎所有美好的词都能用在他身上。
　　可是，救出我以后，他就走了。

　　我寻了他五百年。
　　他的每一世我都暗中帮助他，达成心愿。

　　当我终于化身为人找到他的时候——
　　他已经轮回了十世。
　　彼时他刚中了状元，有着少年鲜衣怒马的风采。
　　街上的姑娘们纷纷向他投掷瓜果和手绢，而他，唇边带着春意浓浓的笑，让所有人都为之折服。可我清楚的看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文武双全的状元郎，风光无限。
　　很快，圣旨就到了。
　　册封驸马，三日后与公主完婚。
　　他接过圣旨，眉眼好看的弯起。
　　但我依然看到，那笑意未达眼底……

　　接了圣旨的那天晚上，我见他在花园的石桌旁喝酒。
　　明月淡淡的辉洒在他洁白的衣衫上，俊秀的眉眼依稀有了醉意。
　　我现身。
　　“公子何故叹息？”
　　状元府也算戒备森严，平常人进不来这里。所以乍一听到有一位姑娘的声音，他有些意外的转身，微微挑眉：“姑娘是如何进来的？意欲何为？”
　　我微微一笑：“公子不必担心，我并无别的目的。我只是来帮你，并无恶意。”
　　“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不会平白受人恩惠。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女子，解不了我的忧虑。”
　　我走上前一步，抬眸看他：“你救过我一命，虽然你已不记得，但我是来报恩的。解不解得了，要试试才知道啊。公子愿不愿意相信我一回？”
　　他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我的心思。
　　许久，他才微微点头，请我入座：“姑娘芳名？”
　　“叫我涤儿就好。”
　　“在下上官云清。”
　　“我知晓。”

　　月色当空，举杯畅饮。
　　聊了一晚，我才知晓，原来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受父母之命，他不得不与她分离，去考取功名。谁知被公主看上，圣旨一下，谁敢不从？他愧对自己的初心，也愧对小师妹。
　　我微微弯起嘴角，瞧着已经睡趴下了的他，垂眸将自己的手指划出一道血痕。
　　金光一闪，眼前出现了皇宫的场景。
　　我毫不犹豫的踏进，隐身来到皇上的寝殿。
　　一番吓唬以后，皇上终于挥笔写下了另一道圣旨交给我：
　　与公主婚约作废，为文武状元赐婚其师妹。

　　我将圣旨交给他。
　　他接过一看，微微有些惊讶。可是不一会儿，又恢复温文尔雅的模样，低头看我。
　　擅改天命，必遭反噬，这十世我的内胆已经有了裂痕。我竭力忍住内丹微裂的痛楚，故作轻松的一笑：“公子这下可以如愿以偿了。”
　　他没有释然的笑意，只是微微弯起嘴角深深的看着我：“涤儿喜欢我。”
　　我笑道：“我没有人的感情，不懂何为喜欢。”
　　他却勾唇一笑，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腰，俊秀的脸缓缓逼近。他盯着我的眼，优雅的薄唇在快要贴近我的位置停住，暖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你的心跳加速。”
　　我退后一步，与他隔开了些距离：“你是快成亲之人，我们不该这样。”
　　他随之前进一步，失笑：“师妹只是我随口一说，试试你的能力的借口而已……”
　　我叹息，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前几世我现身帮他，他不会怀疑，是因为我是一条会说话的鱼吗？
　　我是一条鱼，就算变成了人，我本质上还是一条鱼，我怎么会动情呢？
　　于是我退后几步，到池塘边，变成鱼就跳了下去。
　　这样应该能吓倒他，我已经满足了他这一世的愿望，我该去下一世等他了……

　　然而，他只是微微有些意外，并没有害怕之色。他有些怔神，薄唇喃喃的溢出一句话：“原来是这样……梦里的那条鱼，是你。”
　　正当我准备走的时候，他却又一次将我捞了出来，捧着我笑道：“涤儿，我仍有烦心事儿呢。”
　　我一怔，从他手中跳下，化身为人。淡淡道：“何事？”
　　他含着笑意，走近我，注视着我的眼：“涤儿可愿意嫁我？”
　　我一惊：“我是妖。”
　　他点头：“我知晓，但我从小就一直做着一个梦，梦里有一条鱼，它救了我很多次。我一直想看看它化身为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似乎是一种执念，我世世会梦见前面每一世的经历……”
　　我不懂，这是什么执念？凡人居然能梦见每一世的经历？！
　　看着他的眼，我不自觉的就点点头。
　　他瞬间弯了眉眼，这一次，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他眼中的笑意。

　　火红的新房，我穿着嫁衣，隐隐却察觉到有不好的东西正在迫近……
　　他没有察觉，牵着我的手温暖笑着。
　　我踮起脚，正要在他唇边印下一吻，却突然感受到强大的气息，接着背后一痛，我被迫跌在地上。他想要扶我，却被一双苍老的手拦住。
　　我抬头。
　　是一个散仙道士。
　　那老道看着我冷笑道：“我说怎么有人敢逆天改命，原来是你这个小妖！多亏了公主给我指了方向，我才能找到你。妖孽，你该伏法了。”
　　看着他的桃木剑即将刺向我，我连忙闪开。擦擦嘴角的血，我也学着他冷笑：“妖孽？我已修成人形，离正果只差一步，你凭什么说我是妖孽？！我报恩也碍着你什么事了吗？！”
　　老道冷哼一声：“你逆天改命，必是要受到天谴的。想成仙？恐怕你没有机会了。你凡心已动，妄想和凡人结为夫妻，情结难渡，你还能成仙？”
　　我垂下眸：“上官，你先走。”
　　他皱了皱眉，没有动。
　　我道：“今日生死难料，若是我不幸被他杀了。你不必找他报仇，另找一个好姑娘娶了吧。”
　　他眯了眯眼，推开老道，走到我身边，拥我入怀：“我不会让你死。”
　　我微微一笑：“乖，快让开，伤着你我会心疼。”
　　他没动。
　　老道也有些不耐烦了：“这位公子，你快些走开！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要找一个妖怪做老婆。”
　　我将他推开些许，抬头看他：“听我的，快走！”
　　他看着我，缓慢的摇头。
　　我心中一急，狠心将他推开。上前一步，捏诀凝神：“来吧。”

　　这场仗打得真是毫无悬念。
　　没错，我输了。
　　虽然论道行我比他更胜一筹，但我在功力上输他一筹。他的法器恰好是我的克星，我的内丹破损，长久打下去我肯定得输。
　　现在我别无选择，只能拼死一战，因为那老道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我一马。
　　金光从我体内闪现，紧接着一震，内丹破裂，我喷出一口血。
　　上官扶着我，挡在我身前，目光直视老道：“不许再伤害她。”
　　然而内丹破碎，就算老道不再出招，我可能也活不了了……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伸手想摸摸他的脸，然而我刚碰到他时，身体就开始变为透明，慢慢消散……
　　他目光一沉，抓紧了我的胳膊。
　　可是哪里抓得住呢？那胳膊也慢慢化作金光从他手里消散……
　　他的目光也开始涣散了。
　　我随风而散，连老道也捉不住我的魂魄。

　　从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就知道，我获得了新生。
　　我或许是爱上了他。
　　我在每一世不停的找他，为了解除他的烦忧，不惜逆天改命。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生于斯，死于斯。

　　我在地狱又飘荡了五百年。
　　阎王和我的交情不错，我的魂魄就是他修补好的。
　　他对我说：“涤儿啊，别等了，投胎吧……”
　　我摇摇头。
　　我如今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去不了人界，但却可以投胎。只是投了胎，便忘却了这一千年的所有人与事。
　　包括他……
　　我想等一等。
　　等他下来，见他最后一面，我再走。
　　可是五百年了，我一直没有看到他。
　　会不会是我错过了？
　　不会的，不会的，每一个人我都很认真的在看是不是他。
　　可是为什么他还没下来呢？
　　他只是一个凡人，哪里活的到五百年。

　　我灰心丧气的坐在忘生石上，每走过一个人都要仔细核对一下。
　　正当我低头有些想打盹儿时，一双白色的靴子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这气息，有些熟悉……
　　我猛地抬头，一张熟悉俊俏的脸印入眼帘。
　　我有些想哭，猛的钻进他怀里：“上官！”
　　他和记忆中的他有些不一样了。
　　儒雅的气质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仙气。
　　温润的指尖拭去了我的泪水，他抱紧了我，将下巴轻轻放在我的脑袋上，叹了口气：“终于找到你了。”
　　我抬头：“你身上怎么有一股仙气？难道……”
　　他微微一笑：“为了寻你，我去修仙，你离开后的三百年终于飞升。之后的两百年，我一边游历找你，一边斩杀邪魔……”
　　我微微一缩：“我也是……”
　　没等我说完，他摸摸我的头：“你不是，你是好妖。”
　　“现在我只有魂魄，没有肉身，不能做你的妻子了。”
　　他指指轮回井，挑眉道：“投胎吧，我去找你。”
　　我抓紧他的衣衫：“可是……”
　　他朝我安慰的一笑：“没事，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一世，两世，三世……像你找我一样，多少世，我都会找到你。”
　　我看看上官，望望轮回井，终究是飞身跳了下去。

　　—————————————————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死气沉沉的荒城只剩下几个乞丐在抢吃食。
　　一个小女孩窝在一旁，咽咽口水，不敢去夺，抱紧了身子。
　　一双白靴走近。
　　白净修长的手上拿着一个白花花的馒头。
　　女孩咽咽口水，偷偷拿眼瞧他——
　　那是一个十分好看的仙人，白衫随风扬起，衬出气质清华。
　　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拿了馒头，略微羞涩：“谢谢你……”
　　那白衣仙人却是不嫌脏的牵起她的小手，低头朝她微微一笑：“跟我走吧，好不好？”
　　女孩呆了，想也不想就道：“好！”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渐渐走远，在地上投影出长长的黑影。

　　我会找到你的，
　　就如同你会找到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