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系列》一眼轻许

2、 无依篇

　　青云飘渺，高松挺拔入云。
　　在这座山上，有一座清净的小庙。
　　后院禅房传出稳稳的佛偈念语，而在门前的一棵大树上，无依闲闲的倚在粗壮的树枝上，透过撑起的窗细细的打量房内那个一身清洁、专注闭眸念珠的光头和尚。
　　其实看了不止一次了。
　　自从被救下来后，无依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愿想，怕自己一想就会没出息的再回去。
　　但她不想再回去了。
　　更加不想再看到那个人。

　　这个和尚还是和其他和尚有点特殊的，他从小修行佛理，酷爱围棋，小小年纪时就已经名扬天下———天才少年。然而他并不喜在各大庙里演说诵经，而是喜欢游山沥水，自己对弈。
　　老实说，无依对他印象深刻并不是因为他出名，而是他的气质令人过目难忘。
　　他很年轻很清瘦，衣衫永远是那一件，但却极其干净。眉峰如远山，清眸如灵潭，皮肤白净，薄唇微微开合，在低念佛语；指节分明修长的手不轻不重的拨着透碧的白玉念珠。
　　无欲，无情，无爱，无恨。

　　她正看得入迷，突然一声叹息从他口中溢出，他缓缓睁眼：“无依，何事？”
　　猛然被叫到自己名字，无依愣了愣，随即朝他展开一个笑颜，懒懒的样子：“无聊，想看看你在干嘛。”
　　和尚微微一笑：“在你眼中和尚不就是吃斋念佛，还能做甚？”
　　“不啊，还有洗澡嘛……”刚说完，无依连忙捂住嘴，瞧见他面不改色，只是愣了一瞬。
　　无依依旧趴在大树枝干上，好奇的朝他眨眨眼睛：“和尚，告诉我你的真名好不好？”
　　“出家之人远离尘世，名字如代号，知道又有何益？”他重新闭上眼，拨着念珠。
　　无依并不失落，只是跳下树来，推门而进，就盘腿坐在他身旁———这回是光明正大的打量了。
　　“执念太重，伤身伤心。”他未睁眼，似在对她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这回无依似是触到了什么，眼睫垂下，半晌才压抑着丢下一句“你欺负人”就跑了出去。
　　大开的房门，寒风涌进。
　　和尚睁开眼，微微抿唇。

　　无依躲在大石头后面，抱紧臂膀，紧紧咬唇。
　　他明知道那场记忆对她来说是多大的折磨，他还是无情的把它挑出来呈在她面前，让她面对。
　　她以为这么久以来她已经忘了那段记忆，可是当听到和尚的“执念”二字时还是犹如惊弓之鸟一般，避无可避。

　　那天，她亲眼看着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扶着张府的小姐，一如既往的朝她笑道：“落落，你是个好姑娘，对不起。”
　　她忍着泪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喜欢她？”
　　“我……我也不知道，但，菁菁她已经怀有身孕了，我不能弃她而去……”
　　这时张府小姐也向前迈了一步：“对不起，是我不好……”
　　无依的耳朵嗡嗡的响，对“对不起”这三个字突然很反感。
　　最后，她整理好情绪，笑不出来，只能淡漠的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其实，你大可不必与我说，我爹娘早已不在，这些年你一直照顾我，亲如'兄长'，你做主便好。”
　　“落落……你，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
　　无依点点头，便收拾东西。
　　突然一个影子挡住了她，正是她的未婚夫：“不可！你已没了亲人，你能去哪？”
　　她轻轻推开他，直视他的眼，一字一句道：“天高海阔，你我再无瓜葛。我只想最后问你一句：你有没有真正喜欢过我？”
　　他垂了眸，定定道：“有。”
　　无依释然一笑：“后会无期。”

　　回想起来那时她走的是挺潇洒，结果从背过身那时眼泪就开始不争气的往下流了。
　　一个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的人突然间不要自己了，无依只觉得又无力又释然，心中还有一阵阵的钝痛。
　　至于为什么会落水而被救，完全是个意外。
　　无依原本只是渴了，想走近湖边喝口水，却没想到湖边的一匹马突然因为什么受了惊，猛地跃起前蹄，“蹬”的一脚就把她踏进了河里。
　　人倒霉起来真是要命啊……无依不断的咽着湖水，最终没了知觉。
　　再醒来，便是在这个清冷的小庙里。

　　肩上突然一沉，是一件带有茶香味的禅衣披在了无依身上。
　　继而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而轮廓分明的脸，他也蹲了下来，微微皱着眉：“何苦？”
　　无依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肩上的温暖让她彻底崩了防线，扑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哭了起来：“我终究是尘世中人，执念难消得很。”
　　和尚身子微微一僵，伸手扶住她肩膀，想慢慢推开她。却不料无依此刻如同泪人一般，身子柔软，力气却出奇的大，死死的贴住他，索求温暖。
　　他只能无奈的拍拍她后背：“罢了，随其自然吧，莫哭了，眼睛会很难看。”
　　无依听到难看两个字猛地收住眼泪，从他怀里抬头看他：“对哦，会难看的！”
　　于是又埋头在他胸口的衣衫上蹭了两把，蹭干眼泪，忽而就觉得很累了，怀中的味道很好闻，无依沉沉的就睡去了。
　　和尚无语了……
　　叹了口气后，就把无依送回了她的房间。
　　奈何无依抓得太紧，怎么都不肯放手，那感觉就好像是根本没睡着似的大力气。
　　当他准备用力挣开她时，无依嘟囔了一声：“别动，大鸡腿，让我咬一口。”
　　紧接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无依就近的闭着眼睛凭感觉朝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酥酥痒痒的感觉，伴随着丝丝凉意和痛感让和尚第一次红了耳根。
　　嗯，他被调戏了。
　　她果然是不按常理出牌。

　　之后嘛，和尚心中紧铃大作，再也不轻手轻脚了，把无依拽下就连忙奔回自己房间打坐。

　　然而，念了一夜的静心咒，在看到第二天伸懒腰走出房门的无依时，猛地关了房门，继续打坐……
　　无依的懒腰伸到一半，看到和尚这样子就愣住了，那个姿势也就停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显然是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几天后，无依依旧去找和尚，却发现整个庙里都不见他踪影……
　　询问小师傅后，才知道他走了。
　　她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是形容不出的感觉……
　　心中有个声音在喊道：快去追啊！你难道还想再错过一次吗？
　　另一个声音喊道：不不不，他连走都没告诉你，说明他根本不在意你。
　　……

　　追？
　　不追？
　　还没有作出决定时，脚已经迈出去了。
　　追吧。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了。

　　再碰到他，是在一个坟头前。
　　他正给一个人超度。

　　待他要转身离去时，猝不及防的，无依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和尚，有没有想我？”
　　和尚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愣，面色无波澜：“没有。”
　　“真的没有吗？”无依转到他身前来，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不带迟疑的吻住他，待得他呼吸有些乱时才松手笑道，“我不信。”
　　他的眼眸如墨玉般清澈又沉稳，此刻微微有些波澜，只看着她，不语。
　　无依也回眸定定的看着他：“很早以前，我救过一个小男孩，他就是你，对不对？你很早就开始找我对不对？你离开不过是想逃避对不对？”
　　这么多“对不对”他一个也没有回答，却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答案——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揉着她的发顶，叹息：“我劝你不要执迷，而我自己却是执迷很多年。想你……我想你。”

　　原来缘分早就悄然种下，执迷，只为在人群中给自己一个留住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