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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传-江湖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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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生无定业,居无定所,衙门里没有户籍,口袋里没有铜板。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流民有流民的过法。人想活好固然不易,不想死的时候,要饿死也是很难的。别的不说,只为不让自家门口死个人晦气,只要不是断炊的人家,遇上个满头白发弯腰驼背颤巍巍的老乞丐敲门,都会将就着舍口热汤。
至于热汤里能不能掺点儿粮渣子,就得看这家人家过得富不富裕了。
别以为讨饭就不需要下功夫。农人靠天吃饭,年景不好的时候比年景好的时候多,又有税又有租,留了种再留口粮,随便碰个什么三灾八难就没了指望。一到青黄不接的时节,总有人背井离乡出来折腾自己的活路。谁家粮食不是嘴里省出来的?给你那一口热汤不是因为看你可怜,是让你喝了赶紧滚,死也别脏了自家的地!
倒是剃了光头扮和尚,随口念几句半通不通的歪经,若是再长得好些能说会道,便是个没度牒的假和尚,也能简单骗吃。
某人想过扮腻了老头子,就把自己那一头白毛剃了,洗干净点,扮个化缘的小沙弥。可等他后来总算攒够了城门税,难得进了一回城,这想法就打消了。因为城里正相反。
城里化缘的和尚总是无人问津的,讲究点的都躲着走,嫌晦气。倒是乞丐,只管往有酒旗子的地方去,坐在路边也能接不少铜板。
人这东西,真是奇怪。
流民的活法当然不止讨饭一种。城里机会多,总有些适合小孩子的活计,送个信跑个腿闹市里扒个荷包儿什么的,总是能让小混混饥一餐饱一顿的长大的。只是吃不饱的小鬼哪处没有?一个外来人顶着一头异色白毛,看着就与众不同的样儿,注定是被挤到最边上的那个,啥都挨不着。
乡村里也是,都得出那一份粮食,谁找散工不找个身强力壮知根知底,或者至少也是看着顺眼的?人活不易,能少分出去一口吃的自己就多吃一口,生具异象只在说书人的话本里才人人追捧,平常遇到了那就是非我族类,不欺负你欺负谁?有多远,滚多远。
走村过城,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飘到哪里算哪里罢了。
家,自然是找过的。昔年的戏班子已散了伙,倒还有人记得能唱武丑二花脸的钱老大,指了地头找过去,只说搬走了,宅子早给转租了旁人,也不知搬到了哪里去。
家长里短总有碎嘴的婆子说道,乞丐也能听得一两耳朵。只说这家男人瘫了女人好吃懒做,不守妇道一门肮脏尽做那见不得人的生意,还生个女儿,小小年纪一股狐狸精味儿,看着就和她那不学好的娘一般不是东西。幸好搬走了,不然脏了一巷子的地。可怜那男人满脑袋绿帽子,也不知结果是病死的还是气死的,亦或干脆就是那女人毒死的。绘声绘影身临其境,仿佛这些人整天啥也不用干,三更半夜专趴人家窗下听人墙角。
反正他们只图嘴里有个嚼头,是真是假又有谁在乎呢?花样新鲜舌根嚼得有味就行。好在这些婆子出门嚼足了舌根,张罗起一天的柴米油盐之余,还有余钱往路边的乞丐碗里扔一两个铜板。
好歹能活得下去。
既然怎么都是流浪,总得选个方向走。钱老大当年是打西北边过来的,捡着娃娃也是在西北地界的小镇子里。这事儿他老挂在嘴边上,一个班子里几乎人人都知道。
于是,往西。
……………………
想翻山过岭走村串户的活下来,可得会些本事。生火认路只是基础,但凡上树捉鸟下河捞鱼,观风躲雨过河搭桥,溜门撬锁偷鸡撵狗,采蘑菇摘野菜修房顶通烟囱,技多不压身,会的活计越多,越容易有饭吃。
普通人的江湖,没有说书人口里的来去潇洒,没有武功盖世扬名立万,有的只是辛苦过日。一日的辛苦能得温饱,便是好日子了。
然而好日子总是难得的。
生活不易,人们迫不得已,抱团求存。村民结寨自保,丐帮组团乞讨,山贼成伙劫道。更有下田种地上马为匪的,农忙就是帮佣,农闲就做强盗,民风彪悍以至于此,便是骗子,也得一伙人分工合作,方能混世。
钱多能演会扮,装得了老头画得了癞疮,凭这一技之长也算混进了骗这一行。
他混的这一伙规模尚可,老大常给小弟们吹些个丰功伟绩,常说手下以前有个女的,惯会扮嫩,足足嫁了十三回,给四个老爷做过小,最后终于踹了玩仙人跳为生的姘头,专心当起了第五个老爷家的姨娘。
听起来真是令人神往。
然而坑蒙拐骗也是一种天分,有的人有有的人就没有。钱多只会些唱戏扮相的诀窍,跟他配搭档的同伙更是不学无术,常年扮个残废也是因为当真给人打断过一条腿,伤口上的癞疮还是钱多帮他拿粉灰画的。
这么点能耐,混个不饿死就知足吧。
其实大部分这条道上的,混得都跟他们差不多。原因无它,真有点本事的自然早去做别的营生了,真心狠手辣的要么早早出头要么早早就给更狠的做掉,只有不上不下好不成坏不透的,才没法子将就着混一天算一天。
不饿死就知足吧。
雅人说食色性也,俗人说本性难移,反正一伙儿浑身上下榨不出几个铜子儿的家伙们,只要哪天没挨饿了,该想娘们的还是照样想娘们。
娘们当然是有的,他们常年混迹于镇上最热闹的销金窟,花娘小子种类繁多档次齐全服务到位,任何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消遣应有尽有,只要你有钱。
没钱,干看着吧。
人憋久了就不对劲儿了,钱多作为年纪最小长得最瘦弱的一员,常常半夜睡到一半,总得从身上掀翻几个摸过来占便宜的。天知道他整天扮老头,脸上光油泥糊的褶子就有寸把厚,大家都是天不下雨人不洗澡,多一件的替换衣裳都没,瘦的排骨一样还是个男孩,真不知道这些精虫吃了脑子的,怎么摸得下手!
这样一来,钱多就不太敢在小窝里睡实在了,白天偷空多补眠,夜里尽量警醒些。街上露宿能冻死人,拢共就这么一个地方能给他们这些混混避风取暖,实在躲不得,只能学学那些卖进桃花巷子还想守住身子的女人,藏点破碗碎陶尖石子儿防身。
没想到,这竟救了他一回。
某一日,他那一向吃白食的同伙难得大丰收,竟搞来了一块肉,两人分肉喝汤,吃饱喝足,倒头就睡。
半夜惊醒,已被人捆了,装进了笼子里,一起关的还有一窝土狗。
他又被人卖了。
天生丑怪稀奇的人固然有,可绝不常见,不然钱多那点画功哪能混饭吃?博人眼球的稀罕货多半要人为制造,有人专门去学这样的手艺,能点出眼睛漂亮的小瞎子,造出四肢萎缩的小瘫子,拿酸化出捆在一起缝上的连体人,或是药傻神智驯出跟狼狗一样的兽孩。
这门手艺还挺值钱。稀罕货总能引人围观,博到了眼球也就博到了赏钱。而不那么稀奇的,比如小瞎子一类的,就得挑剔些,选些嗓子好或长得好的,弄残了,扔去富裕点的街头,卖唱乞讨,更赚钱。
这当然不是什么正经路子,正经的赚钱路子这些混混也够不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们只能捡人牙和拐子们挑剩下的孤儿流民小乞丐,反正都没家没口的,是残了还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钱多其实命不错,醒的早,趁着隔壁“点瞎子”,想赚钱想疯了的都去偷看偷学去了,竟让他叼出藏着的破陶片磨断了麻绳,还超常发挥终于练会了撬锁,领着一群撒丫乱窜的土狗愣是冲了出去。
他能跑出来,真得多谢谢那几只野性的土狗,乱叫乱咬一气的给他开了路。可正是因为那几只土狗,他注定跑不掉,狗鼻子灵的很,而且一定比他跑得快。
镇子就这么大,藏是藏不住的。镇子外边不是荒地就是沙,山沟倒是有一个,历来是镇子的抛尸地,义庄是没有的,只有乱葬岗。
乱葬岗总是闹鬼的,这地界冤死的枉死的不得好死的,不知有多少。
钱多趴在半塌的坟堆后面,脚边一卷不知裹了谁的破芦席,远远看着一群灯笼火把来搜他。
夜里进乱葬岗,不给赏钱必是不敢的。
“听说镇上楼子里刚抬出一个,就扔在那边呢……”
“货少一个是没什么,可这小子跑了就是坏了规矩,人一定得抓到!”
领头的伸手在怀里摸了半晌,没摸出钱来,这么多人分钱,要给必是要大大的破费一番。
于是没人吱声。
“怂货!放那小子跑出去乱说话,迟早惹祸!你们一个个平时英雄好汉,有事儿要用,都成了乌龟王八!还是缩头王八!”
“听说前儿个老猴头晚上喝多了酒,打这儿过,愣给鬼爪子抓着困了半宿,现在还疯着呢……”
“一群怂货!孬种!”
骂归骂,还是不肯身先士卒的。重赏之下有勇夫,那也得看到重赏,抠抠嗦嗦,都快从怀里摸到裆里了,也没见掏出钱来。都不傻,不就是挨骂么,怂就怂呗。
等天亮。
钱多也只能等天亮。他逃出来,却无处可去,脚边的尸骨还有一张破席子裹身,他只有一身旧衣服。
荧荧磷火,幽幽鬼哭。
夜,越来越冷。
狗发疯似的吠了一阵子,渐渐便不叫了,四周安静下来,再听不到人声。不到迫不得已,没人愿意夜里在外边挨冻,跑动的时候觉不出,一停下来,冷入骨髓。
或许那些人已经走了。钱多迷迷糊糊这样想着,听到有人在叫他。
“小老头……小老头……”
是他那个只会装瘸子的同伙。他是来接我的?钱多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准备爬出来。
有风吹过,大概是云飘来遮住了月亮,灯笼本就不强的光越发暗淡,窸窸窣窣的声音混着风响在荒坟地里,把那瘸腿吓得原地一绊,竟活生生跌了个狗吃屎。许是磕到了地上那坑坑洼洼不知是土石还是骨骸的玩意儿,可笑他一个大男人,一下子居然就是爬不起来。
灯笼脱手掉在地下,火烧着了灯笼纸,倒是回光返照似的大放光明,照得清楚,地上掉着个散开的破布包,滚出好些铜钱,穿钱的绳子还留在上面,少说有几百个。
跟他搭伙,生意哪怕最好的时候,不过几个铜钱罢了,恨不得今天花明天钱的混混,不仅从来没钱可存,也早就没什么东西能卖。
钱多似乎明白了什么。
瘸子惊慌失措,就着灯笼渐渐熄灭的火光,仔仔细细地捡着地上的铜钱,生怕漏掉了一枚。
夜冷,月黑,风高。
荒冢,残灯,孤魂。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即将诞生,又似乎有什么正在死去。
钱多伏下身体,躲回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四下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块比较硬的东西。
或许是石头,或许是碎掉的墓碑,或许是比较硬的骨头,没所谓,能用就行。
潜伏着,慢慢地靠近,就像随着渐渐熄灭的火光靠近的黑暗。
灯笼纸终于烧完了。
瘸腿还没找齐散落的铜钱。
黑暗降临。
沉闷的敲击声,起初还有咒骂和扭打,很快就只剩下呼哧哧的喘气,然后是敲击,一次,又一次,湿漉漉的,好像妇人在捣着永远都洗不完的衣服。
直到天明。
这里是乱葬岗,永远不会有谁去数哪里又多出了几个坟头,埋不埋都不要紧,秃鹫和野狼会清理一切,一具新尸体,算不了什么。
茫茫大海里的一滴水,滚滚黄沙中的一粒沙,苍莽天地,人浮于世。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