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黑白]风痕》单明月

3、前传-江湖戏子

　　一个长得好的男娃，卖到园子里做男旦，能得十二两银子，够买两亩地，一间屋，一头牛，养得活一家子人。

　　钱老大一家留在了原地，拿着钱小多的卖身银子琢磨生计，一溜儿小船载着戏班顺水南下，一家人就此分别。

　　钱小多跟了班主巴上的南方老板，做了学徒。

　　说是学徒，上船的时候却是没见着师傅的，船靠了岸又坐车，穿村过镇的进了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娃子只敢掀起一点儿窗帘子，被小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街道惊得眼花缭乱，浑不知世间竟有这样的热闹地儿。

　　车驶进了开满桃花的巷弄，班主点头哈腰奉承着城里的老板，钱多一个娃娃只管洗干净打扮整齐站在后边，跟着大人进门。

　　后来才知道，这里叫桃花巷，整条巷子都是“楼”“苑”“园”“书寓”“茶室”“琴馆”。看这些名头也晓得，在这里混，不管男女，就算老天爷赏饭长得好，想出头，多少都得学会点什么。

　　人活不易，即使是自甘下贱。

　　钱多这年纪说大不大，要用得上还差几年教养，说小却也不小，听壁角也能听明白事儿。

　　合着他那师傅，还真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徒弟。

　　彼时桃红十指尖尖正戳着他的额头，似笑非笑半阴不阳的指桑骂着槐。

　　“我就知道干爹这是嫌我年纪大了，可干爹也不想想，这孩子便是长得再好，一头白毛这么点子大，可能入了爷的眼？”

　　“干爹”是园子的老板，鸨儿卖女儿干爹卖儿子，拉皮条的避讳个称呼罢了。“爷”却是真的爷，园子的金主，倌儿的靠山，桃花巷子的地头蛇。

　　地头的混混儿能混到正经这声爷，至少得拉起百十号人的手下来，少不得腥风血雨干上几架，抢上三四条街的地盘。

　　当然也少不得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强取豪夺吃人不吐骨头那一套。

　　桃红运气其实不错，这“爷”虽然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强取豪夺吃人不吐骨头，对他却着实不坏，所以他一个二十有一的老倌人，在这里对着老板指桑骂槐，老板也只陪着笑听。

　　反正卖身契在手里，倌儿靠山再硬，还能翻了天去？

　　所以指完桑骂完槐，徒弟还是收下了。

　　前边说过，在桃花巷子混，多少都得会点什么。桃红长得女气，有一把好嗓子，擅唱青衣，钱多跟了他，只得弃了从小学着的武生，改唱青衣。

　　因着一头白毛，桃红给他取了个花名，叫白衣。

　　白发白衣，也算应景。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徒身契在老板手里，前程在师傅手里，反正小人物，是死是活活好活歹，不由自己。

　　凭心说，桃红对他不错。拿学徒当下人奴役打骂这是常态，算不得欺负。至于教不教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何况唱腔身段眉眼风情，老板不想亏本就自会找人调教。学不会？打就是了。

　　给自己添堵的新人落在手上，没格外磋磨，就是好心肠了。

　　学规矩学身段学戏文，学站学坐学伺候人，学着该学不该学的各种，不管活在哪儿，日子总得过。

　　几年之后回过头想想，桃花巷子这两年，可能是白衣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衣食无忧性命有靠的好日子，但在当时小孩子只觉得练功辛苦师傅冷漠日子难熬，同伴都是嘴上说好话暗地里尽坑人的害人精，自己时不时挨饿动不动挨打，孤苦无依得就像地里黄的小白菜。

　　学徒不能永远是学徒，就像姑娘大了要开脸，学徒也是得卖的。男孩子图的就是个新鲜，不能跟姑娘一样养到十四五，十岁挂牌不早，十一二就是最好的时候了。

　　“干爹”准备给白衣挂牌的时候，白衣离可以卖的年纪还差一截，“干爹”怕他熬不住没了，还特地准备了点儿药，让他自己混在酒里喝，好受些。

　　那时桃红已经不行了，“干爹”生意不好，手上周转不来，捧的新摇钱树若是没了，损失太大。

　　因为“干爹”的“爷”，桃红的靠山，给人杀了。

　　杀了“爷”的是个外乡来的读书人，读圣贤书，修圣贤道，行侠仗义，路见不平。

　　侠客，武林，江湖人。

　　“爷”手上不干净，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得不冤。

　　读书人亲近读书人，书生管事儿看不得腌臜地方，清理乡土整顿风气，整个桃花巷子都蔫巴了。后来几个老板凑堆儿，把手里调教好舍不得卖的小清倌人半夜拿被子裹了，偷偷送上门去，才算缓过了一口气。

　　清倌人从此多了几个老主顾，排好了日子半夜里送货上门，赚几份包身钱，着实生财有道，比在楼里卖还容易。

　　大家都缓过来了，偏“干爹”折了本。什么“爷”捧什么角儿，桃红再也不红了。靠山在的时候，“干爹”沾着光鸡犬升天，靠山一倒，是个人都想在他头上踩一脚，还能喘一口气没死干净，那得多亏了平时攒下的几份体己。

　　“干爹”连自己都恨不得卖了，哪儿还能放几个小子干净做清倌儿。

　　只是，谁也没想到，病得比死人多口气的桃红居然从床上爬起来了，爬起来还不算，还放了一把火。

　　火光里桃红笑得一如容妆最盛之时，让见着他的人目眩神迷，又心惊胆战。

　　“干爹，我跟你这么久，你就想这么把我扔了？”

　　“爷也是，你也是，我帮你做了多少？这里里外外，我做了多少？”

　　“爷没了，我不值钱了，你卖我不稀罕，可你竟要我的命！你借人家的刀杀人，你是要我死！”

　　“嘿嘿，我可舍不得干爹你，你把我养到这么大的，亲手教成今天这模样，总该轮到我报答你，是不是？”

　　“要走，我带上你一起走，黄泉路上，咱们做个伴儿，谁也别落下，好过我一个孤鬼儿……”

　　白衣那天没吃东西，没喝酒，因为第一次挂牌又怕又紧张，连水都没敢喝几口，彼时一栋楼里横七竖八躺一地，就他醒着瑟瑟发抖。

　　那身厉鬼似的红衣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的噩梦。

　　但是桃红毕竟还是对他不错的，因为那火光中的人影看见了他，盯了他半天，最后只跟他说了一句：“跑吧。”

　　白衣就这么跑了。

　　……………………

　　跑出了桃花巷子，倌人就不再是倌人，身契这东西没有人查，就只是官府文书堆里的废纸。没人追拿，逃奴就不是逃奴，只是无家可归的小子。

　　街上无家可归的小乞儿，不知有多少。

　　能给卖去桃花巷子的娃娃至少长得不差，混了一脸烟灰一身土看着也是楚楚可怜的，白衣开始只是饿的坐在街边，不一会儿就有路人扔给他一个铜板。

　　从此发现了新职业。

　　蛇有头龙有脑，小乞儿也有地盘，还有丐头子，专收他们的孝敬。新人不懂规矩，教训是必须的，几个半大孩子联手一顿打，搜刮一通，连衣裳都撕扒了一层去，由着新人给撵到夜风里的街上，哆嗦得像片树叶。

　　没冻死懂得孝敬，明天新人就能有乞儿窝里一个角落睡，冻死了，乞儿窝里就不用多一口分粥的嘴。

　　新入行的小乞丐没冻死，也没能吃到乞儿窝里的杂合粥，长得还行的小孩子半夜独自在街上晃是很危险的，他给“拍了花子”。

　　总有人牙手上的娃娃没收够，得要一些“来路不清”“好管教的”“质量高”的孩子。

　　拐孩子卖，收入很可观，而且比起拐女人卖，更容易运送，风险更小。

　　白衣就这么迷迷糊糊上了拐子的骡车，再次开始被卖的旅程。

　　一回生，二回熟，比起车里哭唧唧的小萝卜头子们，白衣镇定得像个大人。看孩子的看他不想着跑，就给他松了手上的绳子，扔个馒头让他自己吃食。

　　“小子你这是交了运知道不？别看咱把你卖了，可你以后就吃喝不愁有人养，可不比咱们兄弟风里来雨里去的容易？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吃喝玩乐，没准儿兄弟日后还得靠你帮衬发财。”

　　“叔们打算送我去哪儿？也好叫小子有个底。”

　　“嘿嘿，别怕，好所在！你以后吃香喝辣别忘了谢我！”

　　这话才不能信，上次老板把他卖到桃花巷子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好所在”，“吃喝不愁”。

　　马车向西北走，渐渐多山路，因着孩子多怕闹腾或是逃跑，走的都是少人走的小路。

　　然后车就翻了。

　　大块的碎石从天而降，骡子直接压成了肉泥。白衣坐的地方靠车厢后边门帘最近，翻车的时候，看孩子的拐子下意识推了他一把，他就顺着帘子滚了出去。他拼命抱住了脑袋，尽量缩起身子，还是磕的几乎散了架，头晕眼花耳朵嗡嗡响，半晌爬不起来。

　　血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了眼睛里，瞧什么都是通红的。山坡塌了小半，石头跟下雨似的倾泻到山路上。塌掉的山头上飞出个小黑点，带着听不到的冽冽风声冲天而起，宛如叼起猎物去远的鹰。

　　白衣没见过鹰，桃花巷子里的姑娘们最多养几只鹦鹉，这样吃肉的猛禽，只活在弱肉强食的野地里。

　　等爬起来再看，已经找不着骡车的影子了，山路从中截断，碎石土块盖满了山坡，残枝断叶和破木板烂车轮一起混在土石里，至于人，那是找不到的。

　　白衣往上爬了好久，找着了推他出来的那个拐子，只剩半只手臂露在外头，头脸还是白衣扒拉出来的，下半身和碎掉的车厢压在了一起，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其他的人，还有其他的孩子，都不见了。

　　没什么血也没什么残肢，不算塌方的山路的话，现场还是挺干净的。

　　带着一身泥，小孩子的脚程足足走了一天才走回有人的地方，讨了几口水，沿着路又走了一天，才看见城墙。

　　进城要交税，没钱交税，讨饭也只能蹲在路边，还得路旁看茶摊的伙计好心，不来撵你。

　　茶摊里一群人等着排队进城，几碗粗茶或蹲或坐打八卦，聊得最热的话题正是新鲜的江湖事。哪哪的侠客约战哪哪的魔头，惊天动地气贯山河，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活活打塌了一座山，最后邪不胜正魔头服诛，英雄了得侠义无双，等等等等。

　　侠客，武林，江湖人。

　　聊得豪气冲天热血上头，喝不起酒，拿大碗灌茶，仿佛也有了英雄样儿，混出了江湖侠客的气概。

　　冷不丁旁边弱弱的问出一句：“打塌了一座山？那要是下边有人怎么办呢？”

　　“哪儿来的脏老头！扫什么兴！滚滚滚！”

　　“这儿没东西给你讨！上别处去！说你呢听到没有！快走！”

　　一头白发满脸泥土，老得都缩了骨头，讨饭的老家伙自然又脏又臭，平日里随便舍两口，惹得厌了，便拿扫把叉出去扔远些，打却是不敢打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往地上一躺就断了气，那岂不是还得倒贴一副棺材钱？

　　便是扔远了，也能听到那乞丐喃喃的念叨，伙计直道晦气，遇上个老疯子。

　　“打塌了一座山呢！”

　　“这要是下边有人，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