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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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深处春景明，草翠枝头青，勾栏笑语迭起，十丈软红轻。兰质巧，黛眉新，俏相迎，奈何缘浅，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中原与西漠的交界处，黄沙漫漫中有一处小小的市镇，高山雪水融化形成的地下暗河流经此地，让这里的水井总是常满，也让这里成了西漠滚滚黄沙前最后的一处休息驿站。
中原离这里太远，沙漠离这里太近，从中原来的旅人和大漠里出来的民族组成了这里的大部分人口，若真要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大概便是他们都是抛弃故土，离开家园，无处可归的人。
这样无处可归的人，有一种统一的称呼，叫做亡命徒。
这是一个由亡命之徒组成的市镇。
但凡这样的镇子总是繁荣的。当你不知道明天会死在哪一个角落的时候，人总是会抓紧每分每秒的时间享受，醇酒，美人，一掷千金的刺激。赌场，酒肆，勾栏，就是这个镇子的全部。
软红楼。
尤娘子高座上首，漫不经心地挑拣着今天收来的“货”。
四个男孩儿在下边一溜儿站着，齐齐低着头，一般的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大概从来就没吃饱过。好歹他们来之前都被收拾了一番，至少没脏到不能看。
“抬起头来瞧瞧。”
一声令下，人牙子忙不迭呼喝道：“别傻站着，都抬头！让尤娘子好好看看！”
男孩们一个个怯生生抬头，接触到尤娘子那利刀似的目光，又齐齐低下了头去。
就是个天仙胚子，这般饿脱了形都看不出美来，何况这些男孩。这地方风沙大，水金贵，风里来沙里去，若不是人牙子今天要卖他们，都舍不得给他们洗脸。
尤娘子的脸色可想而知。
人牙子气得骂：“赔钱的东西！”
“行了行了，”尤娘子挥挥手绢，“我说赖子啊，你这赖皮是越来越不成啦，叫你去找人，你就给我领这种货色过来？”
那个被称作“赖子”的人牙换上一张苦脸，伏低做小道：“姑奶奶，您老那要求，早都往南边卖去了，谁还反着来不成？再说，就那么点时日，这地界女娃都得割草挤羊奶，一个个糙得老树皮似的，上哪儿去找好看的男娃子？”
“不难还用得着你？”尤娘子眼一斜，“你摸着良心说，姑奶奶哪一次少了你的打赏银子？怎么了？如今到了要用你的时候，就这么糊弄我？”
这话重了，赖子连忙告饶：“哪能啊哪能啊，姑奶奶您的差事，给赖子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您啊！这是真难找，求奶奶再宽限几天……”
“真没有？你这赖子平时自诩神通广大的，就没有你钻不出的道儿，真能找不着？”
“这个嘛……”
“少给我来这套！说！”
“有倒是有一个……在车上呢，闹腾得厉害，喂了糖睡了，醒了怕是要上房揭瓦。”
人牙子的糖，自然是掺药的。
“去去去，姑奶奶还搞不定一个小孩儿？我这软红楼还开不开了！”
地下站着的四个男孩儿默默听着这场间接决定他们命运的讨论，八只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人牙抱上来一个裹在黑色衣物里的男孩儿。
这男孩长得精致，肌肤雪白，乌发如漆，这会儿沉沉睡着，瓜子脸尖下颌，细长眉高鼻梁，一张小嘴鲜艳欲滴，比尤娘子嘴上最贵的唇脂还要诱人几分。
真真是个美人胚子。
这若是个女孩，当得起一句倾国倾城，既然是个男孩，男生女相，也就只能叹一句红颜薄命了。
尤娘子爽快定下：“就是他了。”
“那娘子您看……这价钱……”
“嗯？”尤娘子笑道，“一个烧手的黑货，跟我谈价钱？”
“娘子这说的是哪里话……”
“田赖子，你第一天在这镇上混吗？蒙别人那套，也敢拿来对付我？”
“哎哎，姑奶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这娃子细皮嫩肉，别说吹风见沙，平日里只怕太阳都少晒，这外边衣裳你能换过，里边的却是上好料子，该不是哪家大户人家养出的金贵娃儿，给你们拍来的吧？”
“拍”来的，就是拐来的，更可能，是偷来的。
“不不不，怎么会？我田赖子可是正经生意人，才不干那些挨千刀的事！别，真不是！”
“这娃娃是自己找上门的！”
“真的！就街上，我看他盯着卖饼的瞧，旁边没有大人，我就买了饼，问他要不要吃。”
吃了，自然就跟人牙走了。
“这娃，大概脑子有些问题，”田赖子满脸苦色，“他当时欢欢喜喜跟我走了，一路挑吃挑喝，嫌东嫌西，我养自家儿子都没这么花费！好几次我都想半路把他扔了！”
“偏生他居然赖定了我似的，甩都甩不脱，餐餐要肉吃，逮着个市集就要逛，一天三顿加零食，少一点就要哭闹，打也打不怕，吓也吓不服，若不是药倒了我连觉都没得睡！”
说到辛酸处，田赖子几乎落泪。
“一口一个本太子，本太子纡尊降贵，你能伺候那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本太子微服出游，将来许你天大的好处，我滴个苍天诶！”
“哪儿来的这么个太子爷哟！”
尤娘子皱了眉头，这样看来，这孩子脑子确实有点问题。
如今这世道，中原朝廷名存实亡，别说太子，地方官都管不到地头，边陲更是鞭长莫及，镇子至今都是个黑镇，从没见过官兵从没交过税。西漠那边倒多小国，百年前西疆皇朝崛起，诸国臣服，不敢拿大，国主只敢自称臣属，视同藩王，继承人只敢自称王子，没封号的连王子也不敢当，只装模做样叫声贵人。
能称得上“本太子”的，只有西疆王的大儿子，西疆皇朝的太子爷。
尤娘子的靠山就是跟着这位太子爷发财。贵人们总少不了备着几个手下跑腿干脏活儿，地头蛇不搭上贵人也混不出什么名堂。西疆太子出手大方，上边吃肉下边喝汤，他这小虾米啃着人家漏下来的骨头渣子也能养得起软红楼一屋子人！那才是真正金贵的太子爷！
只是吃人嘴软，总有要还的地方。
那边田赖子还在费心哭诉：“我这一趟真是折了血本，娘子啊，好姑奶奶，您可得救我，再不赚俩钱儿我下半年一家老小都得喝风去……要不是记挂着您的差事，我何苦盘这么个累赘一路带着……这花出去的银钱……”
尤娘子冷笑一声，摸出个荷包丢过去：“少丢人现眼，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人留下，你滚吧。”
田赖子接过荷包掂了掂：“那这四个……”
“一起留下吧。”
“价钱……”
“怎么？不够？胃口养大了？”
“不不不，小的谢娘子赏。”
说是谢赏，却掂着荷包不肯下去。
“哼，罢了，”尤娘子想了想，又褪下手上的银镯子递了过去，“看在你老婆的份儿上，找人改了给她打个首饰吧。”
这次谢赏就真心实意了。
“记住，嘴巴闭紧点，不然，招了六爷的忌讳，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娘子放心！”田赖子走前再三保证，“多少回了，小的烂在肚子里，绝对没风声传出去！”
人牙嘴里的话，哪能当真？不过尤娘子也不担心，顾忌着六爷，这赖子就算敢说，也没人敢听这个热闹。
六爷是地头蛇，他说仔细你的皮，那是当真架过油锅扒过皮的。
“剩下你们这群小崽子……”
四个男孩站久了，已经有些摇摇晃晃。这帮没吃过饱饭的，卖给胡人当羊奴都要遭人嫌弃，若不是为了少走漏风声，防着那痴傻娃儿的家人来找，她何苦留下这四张吃饭的嘴。
她叫来个龟奴，指着椅子上熟睡的痴儿：“把这孩子抱去飞天阁，小心些门户，另外这几个领后厨去，随便派点活儿，能干就留着，不能干就放后边做马奴草垛子去。”
马奴是给刀手们养马的，不仅养马，还要伺候马主人，六爷手下的人上梁不正，各个凶狠残忍，马奴平时受气也就罢了，真要厮杀火拼，往往第一波给赶去做炮灰送死。至于“草垛子”，顾名思义，就是给人练刀练箭练骑射用的，披一层草板当靶，更是活不长。
男孩们听见这话，当场就漏出了几声抽泣。
“哭什么！还不下去！”
龟奴拎了几个孩子就往外赶，尤娘子这时却叫住了其中一个。
“慢着，你，就你，过来。”
男孩低着头挪过去，站住，安安静静。
这么半天下来，他算是男孩里站得最稳的一个。
“抬起头。”
男孩依言抬头，眉目低垂，眼神向下，压根儿不敢看尤娘子精心梳妆过的脸。
不，或许不是不敢看。
听说要去做马奴，做草垛，他没有哭。
尤娘子瞄了一眼男孩头顶，头巾下边漏出几片白发，该是掺着黄沙细土抹过，远看好似枯黄，近看还是白的。
哟，还是个白子，稀罕。
心眼儿倒不少。
“叫什么名字？”
“白衣。”
白衣？听着怎么像个花名？
“学过唱戏？”
“学过。”
果然是个花名。怪道这么镇定，原是懂行见过世面的。尤娘子这次仔仔细细端详起男孩的脸，透过那层营养不良的黄皮，居然也看出了几分眉清目秀。
执掌软红楼这么些年，早没几个姑娘小子敢在她尤娘子面前玩心眼儿了，今儿个倒是新鲜。
“破过身？”
“没有。”
“身段练过？够软吗？”
“练过。”
够不够软却不答。
“行吧，你也跟飞天阁去，”尤娘子笑，“那小子就交给你，伤了丢了都归你挨罚。”
“白衣是吧，名字不错，将就用着吧。”
“至于这个么……”
尤娘子看着龟奴手里睡的无知无觉的漂亮男孩。
“就叫黑衣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