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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道韫:思君不见寄梦乡 会 ...

  •   会稽的夏夜,除了燥热还是燥热,无边际的天幕上嵌着几颗无精打采的星星,没有月光,更没有风。城南座落着一栋青砖灰瓦的九间房屋,虽算不上豪华,却也够得上官宦士族的宅第标准,只有那黑漆的门与门框暗示着此家的女主人寡居。
      谢道韫侧卧在眠床上,摇曳的烛光映照在她消瘦的脸上,描摹着纵横的纹路,愈显得憔悴、风华不再——时间诚然是最厉害的刽子手,寂寞则是更恶毒的帮凶。侍婢都下去了,天很热,她只静静的躺着。王凝之已经去世多年,她依然保持着成服时的朴素艰苦:睡粗陋的床,穿粗鄙的衣物,吃粗糙的食物,勤谨持家,安然度日。
      白天,会稽太守刘柳慕名来拜访她,这让她有些惊讶、有些兴奋、还有些感激。嫠居这些年来,除了极亲近的宗族男性外,她从不见陌生的异性,更不会与之交谈。“寡妇门前是非多”,就算她不怕做当垆妇,其他男人也未必是阮籍。刘柳不是道韫孀居后第一个要来拜访的男性,却是第一个让她亲自开门纳客的男性。值得她青目的人本就不多,刘柳也只能勉强凑数,然而才名远比权势和财富更能令人感到高处不胜寒,已经品尝了许多年这种滋味,她不得不以极大的热情来应付刘柳。她不畏惧流言蜚语,可是她害怕孤独寂寞,到了她这个年龄,纵然五蕴皆空,也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感怀身世、黯然神伤,也会因亲从凋亡而吞恨饮泣。她渴望与人交流,不是家长里短的闲聊,而是心胸气度的激辩——她向来是清谈的高手。于是隔着帐幕,她簪髻素褥坐在小床上,他束脩整带造于别榻,两人一问一答、侃侃而谈。虽然刘柳还不是最合适的对象,这个盛名的会稽太守同她的差距还很远——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广袤的华夏居然找不到一个真正能与她分庭抗礼的人,幸好刘柳并没有让她完全失望,他切中窍要的问题至少让她能够畅所欲言、一抒胸臆。
      刘柳的登门被纳似乎给了人们一个信号,于是随后请求拜访的人摩肩接踵,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道韫一律挡在门外。关于再嫁,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嫁给王凝之已然“明珠暗投”,再谯岂不要被磨成珍珠粉?她可以不顾虑别人的感受,却不能让王凝之死后还要遭人嘲笑。谢道韫的选择无疑是睿智的,不像她的后辈李清照——那位在宋代同样独领风骚、举世无双的女词人,在失去丈夫赵明诚后又被某士骗婚再嫁,不得不通过打官司离婚,结果导致晚节流荡无归,遭人诟病……当然那只是后话。
      道韫不禁想起自己的丈夫王凝之,虽然他不如她,可是她爱他,不管她是多么有智慧、多么有勇气、多么美丽,当她作为一个纯粹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她只剩下百分百单纯的爱。王凝之其实是个很优秀的男人,可惜的是他生在那样的高第,注定要泯然众人。在她与他的家族里,出头的同辈人才太多了,且不说她的堂兄弟韶、朗、玄、川俱是一时之俊彦,就连他的弟弟徽之、献之也要比他声名更著。
      一嫁到王家,她就被这个面似凝脂,眼若点漆的男人所深深吸引,他脱掉婚服,换上流行的名士装——头戴白纶巾,身披鹤裘氅,愈加显得体貌雄壮,风姿特秀,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岩岩类孤松独立。更重要的是他够温柔、够儒雅、够体贴,他也不嗜酒,不服食五石散,不好色——他没有像其他世族子弟那样婚前花天酒地、婚后姬妾成群,“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对她始终忠贞不二,就凭这一点,更有何求?虽然叔叔问她“《毛诗》何句最佳”时她回答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其实她更喜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反而替她的婶婶感到惋惜,叔叔谢安性好渔色,出去游玩往往狂蜂浪蝶左拥右抱,居家也不安分,婶婶不得不让侍婢妆扮成妓女,给叔叔看到一半时却下帷幕遮住,还要委曲求全地劝谏:“恐怕会损伤你往日的德行。”这又于事何补?婶婶是刘真长的妹妹,名门贤媛,却也只能借此自欺欺人……
      可是初为新妇的她也有平凡女性争强好胜的心态,于是回门的时候,她故意装作很郁郁地向谢安述苦:“我们家人才济济,既有阿大、中郎那样的父辈,也有封、胡、羯、末那样的同辈,哪里想到天底下还有他这种人……”只有谢道韫自己知道他的二郎是多么适合她。他的好脾气从不介意她在外面说他的“坏话”。王家信奉五斗米道,凝之尤甚,因而他对清谈和机辩很是淡漠,总认为“大辩若讷”、“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然而社会风气如斯却又无法拒绝。有时候他不得不参与辩论时,道韫往往代劳。一次弟弟献之同宾客谈议,在他词理将要被驳倒的时候,道韫就让婢女在室内摆放青绫步鄣,自己躲在后面将献之前面的议题重新发挥,结果反败为胜……
      婚后的生活也很幸福,公公王羲之的行书冠绝天下,丈夫家学渊源又独辟蹊径专工草隶,道韫同他谈论书法亦能志趣相投。虽然同公婆住在一起,道韫并没有感到压抑。公公是极少几个能与叔叔媲美才识的人物,他的兰亭序更让她爱不释手;婆婆与公公也是门当户对,她的父亲就是当年目光如炬挑中公公这个“东床快婿”的郗公,婆婆的识见不在公公之下,有人曾向她请教:“你的眼耳会不会觉得衰老?”她回答:“头发变白、牙齿掉落只关系到骨肉形骸;至于眼耳却关乎到神明,又怎么会因为年岁增长而削减?”这让道韫受益匪浅。凝之力有不逮,才识高妙的公婆却成了她谈议的绝佳对象。
      不久丈夫步入仕途,担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等职务,她陪着他一同赴任。离开公婆后,她参与清谈的次数越来越少,社交应酬则越来越多,她一面扮演着刺史夫人、将军夫人、内史夫人的角色,一面为凝之生儿育女,其间公婆先后去世、奔丧、服丧……时间从指缝溜走,她从叫别人祖母的少女变成别人叫自己祖母的老妇,世界不停地变化,唯一没有变的是凝之对她的爱。
      凝之一辈子信奉五斗米道,然而他信奉的宗教却要了他的命。逆贼孙恩从海上来,即将攻打会稽,凝之的部下提醒他早作准备,他不肯听,却回到内室祈祷,出来他喜滋滋地跟部将说:“大家放心,我已经祈祷道君为我们请来鬼兵相助,这些贼人将不攻自破。”就这样,沉浸在鬼神相助幻想里的凝之在官衙被贼人所杀,连他们的儿子也没有幸免。
      那天午后的阳光温暖而舒适,道韫在家吩咐奴仆操持家务,年幼的外孙刘涛也陪伴在她身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人却慌慌张张地跑来报讯:“夫人,一群恶贼攻进城里来啦,老爷和几位公子都在官衙殉难了……”道韫忽然觉得天昏地暗,她努力抬头看了看天,明媚的阳光就像千万金针攒刺心头。她随即镇定下来,带着利刃,由侍婢用肩舆抬着她出门,一遇到贼兵,她便挥剑砍杀,也许贼兵轻视她只是女流之辈,也许这帮贼人原本就是乌合之众,居然被她杀了好几个人。然而道韫毕竟纤质女流,她们最终都被贼兵俘虏。
      道韫和刘涛都被绑着去见孙恩。那个据说会妖法幻术的贼酋一见刘涛便挥刀欲砍,道韫却挡在前面,怒叱道:“这是王家的事,何必牵扯到别人身上?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孙恩脸色大变,吼道:“好,我就先杀了你。”挥刀便向道韫颈上砍去,刘涛被吓得放声大哭……可是道韫并没有倒下,孙恩看着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手中的刀就怎么也砍不下去……杀人如麻的孙恩居然把她们都放了……
      哀莫大于心死,凝之走了,她也不想独活,可是她不能让凝之这一脉连个祭祀的人都没有,她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小男孩来,抚育他成人。早已洗尽铅华,她只是苟延残喘,很感激刘柳,他成全了她。
      屋里很热,她却想到了下雪,四十年前的,也许是五十年前的,那时的她正与叔叔、堂弟一起赏雪,忽然叔叔问道:“此雪何所似也?”堂弟抢先说:“撒盐空中差可拟。”道韫却说:“未若柳絮因风起。”于是叔叔用很赞赏的眼神对她微笑……
      “二郎,你还在等我么?为什么我们每次梦中相会的时候总不同我说句话?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见重逢……”她喃喃自语,缓缓闭上眼睛,如熟睡的新生婴儿般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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