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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貂蝉:簪如金风断人肠 秋 ...

  •   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沁人的凉意,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檀溪浅浅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万点银星在水中摇曳。离檀溪不远的地方,则搭着一座简易的草房子,屋顶上披挂的茅草还很整齐,甚至没有腐烂的痕迹,可以看出这草房盖了并不超过半年。然而就在这样的房子里却住着天底下最美丽的女子——貂蝉。没有了绫罗绸缎的装裹,没有了金珠琼玉的修饰,一身粗麻的衣裳硌得她粉白柔嫩、吹弹得破的皮肤微微发红,隐隐作痛,她的美丽也是无法阻挡的。无论是那双明媚的秋水般深邃的眼睛,还是那张微微上扬的樱桃般甜蜜的绛唇,都足够颠倒众生。
      貂蝉独自倚着窗坐着,屋里没有点灯,任凭月光穿过窗户织成一条白练掠过她未施胭脂水粉的脸上。夹杂着秋天独特的田野气息的凉风拂过,发髻上金簪垂下的小珠子发出“叮”的一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簪子,这是她现在唯一的金饰,正是当初司徒王允在送她去董卓府时给的。临行前王司徒还分外叮嘱,“此簪淬天下之绝毒,凡人被戳破半点皮肉,五步必死,神仙无策。若离间未成,宜亲身刺之……”王允说完话时一脸和蔼的微笑,但她始终记得他的那双狼样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机和无底的欲望。然而,凭借着倾国倾城的美貌,天下英雄又有几个能够过得了“美人关”,更何况董卓这样的匹夫?很轻易的,董卓与吕布都陷入这精心设计的“美人局”,这根金簪也就压根儿没有发挥用武之地。
      董卓既死,她的使命本应结束,既然身不由己地进入尔谀我诈的政治,又怎么能轻易摆脱战争与杀伐?她周围的人,董卓自不必说;王允聪明一世,也不得善终;吕布英勇绝伦,却只是见利忘义的一个赳赳武夫而已,至死不悟。王允对她有知遇之恩,却同时又是把她推入火坑的罪魁祸首。吕布对她的喜欢,不过是因为她绝美的外表,甚至是拥有天下第一美女的虚名而已,就像炫耀他“马中赤兔、人中吕布”的虚名一样。反倒是董卓,对她是言听计从,一昧地讨好与宠溺。每每想到董卓对自己的好,貂蝉心里总有一些不忍,可是他那暴虐地残害天下人的倒行逆施,又使她不得不下定决心执行计划,有着“独夫之心”的董卓将唯一的怜爱给了她,结果换来的是肚脐点灯的恶果。
      早有好事之徒给她贴了“红颜祸水”的标签,到底是她祸了别人还是别人祸了她?没有人给她答案,也没有人替她分辩,不,也许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个:记得还在王允府里的时候,她遇到过当世最有名望的文人蔡邕……
      一天晚上,王允在偏厅宴请宾客,据说列席的都是文名卓著的士大夫,破天荒的,王允居然让她去歌舞助兴,虽然是婢女的实质,但是不久前她已经拥有“王允义女”的身份和光环,照王允的脾气,是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抛头露面,还要去表演歌舞的。看来这一次的宴请,他下的本钱可实在不小。貂蝉装扮仔细后款步来到偏厅,透过珠帘隐隐望见一群朱袯紫衣的士大夫分宾主围坐在厅里,声音有些杂乱,但也听不出究竟在谈论什么。当侍女挑起珠帘,当她一只玉足移入门槛时,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大概所有人都惊羡她的姿容。那些自以为见过大世面、阅历无数的官员莫不惊呆了: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是人世间的绝色,而是天庭最美丽的仙子。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冰绡,外面罩着藕色的罗襦,下身则是一袭粉色的落地百褶长裙,更兼一条系着腰间的碧色汗巾,虽是普通穿着,却无不透着倾城风韵。她走到厅中,向坐在主位的王允福了福,便曼舞起来,只见其长袖半卷、玉臂乍露、丝绦轻飘、玉佩微摇,宛若青莲出水、绝胜仙姬凌波。大家从她一个人身上竟仿佛看到牡丹的雍容、芍药的华丽、玫瑰的娇羞、芙蓉的清新、菊花的孤傲、寒梅的脱俗……忽又听她轻启绛唇唱道:“风吹涟漪喜菱华,燕子衔情出馆娃。玉喉婉转谁人解?时有春桃浮面颊。”没有音乐伴奏、没有侍姬伴舞,她的清唱胜过一切乐器和凡俗的腔调、她轻盈的舞姿根本不需要这些累赘……
      一直等她离开大厅良久,所有的男性观众才回过神,个个方寸大乱,随即赞叹如潮。她候在隔壁的屋子(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王允的“善意”),忍受着那些曾玉树临风站在庙堂之上的“大丈夫”如蝇逐臭的丑态,竟然依稀听见一声叹息——后来才知道发自蔡邕,她不禁轻颤,因为她知道叹息的意味。
      她没有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西施、王嫱这些前代的美女,也知道她们或者隐迹五湖或者远嫁匈奴的典故;平时临妆对镜、顾影自怜,颇有些与诸绝色一比高下的傲气,自然也会猜测自己最终的结局:一条白绫?一柄金刀?还是一杯鸩酒?富贵荣华、如意郎君无异痴心妄想,她只希望不要比西子、昭君的结局悲惨太多……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后来许多人都说这是因为她的缘故。然而男人们的战争,她只是适逢其会而已,就如一颗稀有的珍珠,可以收藏、可以买卖、可以炫耀、可以赠与、也可以随手抛弃。
      蔡邕那一声煞风景的叹息则令王允十分恼怒,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蔡邕在桌子上留了一首诗,是用手指蘸酒写的,应该很容易干,可偏偏让王允看到了。用天下闻名的飞白体写着:“一花绽兮百花败,一花零兮谁人爱?霜风紧兮摧木叶,暗香浮兮魂徘徊”。王允不是笨蛋,自然明白里面的讽刺,随即向蔡邕投去忌恨之毒……貂蝉更明白诗里面的哀怜之意,让她感到一丝温暖。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到蔡邕,却让她毕生难忘。终于,王允借口蔡邕同情董卓被杀,把这位举世大儒下狱致死。早已不再是君子的时代,这位哀怜世人、连卑贱如歌伎残暴如董卓都报以同情的谦谦君子,下场之惨竟遗祸子女——他的女儿文姬被虏匈奴,苦苦忍受了十二年“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的生活。像宁武子那样“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的明哲保身之士又有几个?又能有几个?作为吕布战利品的貂蝉得知蔡邕之死也只能暗自悲伤。
      外面的风似乎更凉,她又回到了现实,其实现实与虚幻又有什么区别?人生如梦,只是她的噩梦未免太长了些。王允死于董卓部将的报复,吕布又弃她而去,孤立无援之时她不得不坚强起来,整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从长安颠沛流离到刘表治下的荆州——战乱中唯一的安全岛。貂蝉忽然感到一股压力从心底升起,却发现原来周围竟站着十几个一手提刀、一手举火的兵士,带头的将官用让她还半生不熟不阴不阳的楚语说道:“敬闻夫人纡尊荆楚,僻居幽地,我家主公久慕其名,尚乞一见。”
      貂蝉冷笑道:“是‘八顾’刘景升么?我同他没什么瓜葛,你们走吧。”
      那将官道:“家主帝王贵胄,身领诸侯,夫人不去,将军面上恐不好看。”
      貂蝉拒道:“你就说‘貂蝉早已残花之身、无主之魂,一介弱质不宜亲近君子。’”
      将官皱了下眉,阴阳怪气道:“我等奉军令而来,今夫人见拒,恕属下无礼……”他拍了拍手,就见兵士把火把扔到草屋上——烈焰冲天。
      貂蝉气得浑身乱颤,却也无可奈何。但那些兵士也没有上前——慑于她的美貌。就在僵持间,忽有人大呼:“镇南将军、成武侯、假节刘荆州到!”一个身长八尺余,姿貌温伟的男人穿着便服来到貂蝉面前,微笑道:“下属无理,久慕夫人大名,不吝一见,蜗居左近,何不过府一叙?”
      貂蝉定了下神,亦微笑道:“承蒙将军青目,贱妾无以为报,愿调歌舞以谢。”
      刘表喜滋滋道:“久闻夫人歌舞天下无二,管弦伴伎一概不用,敝府虽陋,还请移步。”
      貂蝉的眼睛柔柔地盯着刘表道:“妾敢不奉命?唯此地风月甚佳,一 曲奉之 君子,不亦可乎?舞罢当伴君子归。”
      刘表点了点头,貂蝉便站在草屋前——草屋已烧得留有余烬,但见她拔下金簪,时秋风阵阵,青丝四散,眉目顾盼,手舞足蹈,仙袂飘举,众人都看得痴了,又听她唱道:“一花绽兮百花败,一花零兮谁人爱?霜风紧兮摧木叶,暗香浮兮魂徘徊”,果然清婉销魂,动荡心魄,众人沉醉其中却听歌声戛然而止,但见貂蝉柔弱的身体缓缓倒下,胸口扎着那枚金簪,鲜血溢出来,像极了桃花,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迷人的微笑——她的死也是美艳不可方物的。
      刘表怔了半天,最后冒出两个字:“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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