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一场偶然》朱彬之

3、陈阿娇：长门一赋致君王 冬

　　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虽然照耀得长门宫外有如春天，但是华丽而空旷的长门宫内依旧寒冷如冰，一如它的别名——“冷宫”，然而更冷的却是废皇后陈阿娇的心。别居长门宫已经三年多，度日如年的感受已经像毒蛇般纠缠着她。就在十天前，武帝刘彻忽然打开这扇奢华囚狱的大门，同她春风一度。这大概是《长门赋》的作用，她请当代最有名的大文学家司马相如精心撰写了一篇悲愁之辞上达天听，为此她付给相如百斤黄金的润笔。“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也许刘彻真的感动、想到她往日的好，也许他只是心血来潮——反正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无论是刚进宫的处女，还是深居冷宫的怨妇，只要他愿意，都可以均沾雨露。
　　阿娇之所以请司马相如代笔，不仅是喜欢他的文采，更羡慕他和卓文君那段缠绵的爱恋：“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凤兮凤兮从皇栖，得讬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阿娇默默地念叨这两首《风求凰》，她的记忆仿佛又回到遥远的过去：年幼的她坐在母亲馆陶长公主刘嫖的腿上，母亲戏问刘彻：“我们家阿娇好么？嫁给你怎样？”刘彻则微笑着回答：“表妹这么可爱，我要是娶了她，一定要建座天底下最华丽的黄金屋把她藏起来。”……刘彻没有失信，她果然成了“金屋藏娇”的太子妃，继而获得天下女子无不向往的归宿——皇后，金屋玉辇、万千宠爱，那时的她是多么光芒万丈啊！
　　现在的她早已在那一千多个孤寂的日日夜夜里学会了等待与忍耐，这短短十天的期望更让她明白一个事实：他已经不爱她了，或者他从未爱过她。那短暂的一夜仿佛梦魇——明明遥远却偏偏历历在目的噩梦。黄金的屋子不再是她的专属，别的女人同样也能住，况且他还可以为别人建造白玉殿、水晶宫……他身边有了卫子夫。
　　关于卫子夫，阿娇并不恨她，她恨的是刘彻。当初他把卫子夫带回皇宫的时候，身为皇后的她并没有讶异，大汉的宗法不是她能够左右——即使是强悍如高祖刘邦的结发妻子吕后也无能为力，纵然不情愿，她也得接受那些夫人、婕妤、娙娥、傛华、充依、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数目繁多、位阶各异的妾。只要他还爱着她，她允许他的逢场作戏——当然只限于逢场作戏。然而卫子夫的到来却不断冲击阿娇的底线，刘彻对那个长头发的歌伎愈加宠爱，渐渐超过了阿娇。她同世间所有的平凡女子一样，渴望得到爱、刘彻专一的爱；现实却一次次撕裂她天真单纯的幻想，把每一块心灵碎片都化作悲痛嫉恨。阿娇恨极了刘彻的移情别恋，更恨刘彻爱上一个比平民地位更差的奴婢，原本以为她的竞争对手会是公侯贵女，至少也应该是大家闺秀，她的高贵血统决不允许她自降格调去同一个歌伎争宠——虽然往上追溯三代她的外曾祖父还仅仅是个做亭长的流氓，这简直是对她最大的羞辱。刘彻是匹目空一切、桀骜不驯的野马，阿娇自知自己的驾驭能力有限，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防备，不让任何危险目标靠近他。然而卫子夫的出身让阿娇打消了戒心——平阳公主府里卑贱的歌伎，她们之间的差距就像无法跨越的鸿沟，可笑的是这条鸿沟居然那么轻易就被刘彻不经意间从容填平。
　　她不恨卫子夫，可是并不代表她就能包容卫子夫，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大方到任由别人与自己共享一个丈夫还爬到自己头上，她决不是例外。这个她根本不屑与之竞争的女人给她造成的威胁让她寝食不安，使她千方百计要除掉这个女人。于是一个名叫楚服的女子通过馆陶长公主的引荐来到她身边，为她出谋划策。楚服据说是一个拥有某些神秘力量的巫女，擅长使用木偶、金针、咒语就可以致人死命的方术。但是楚服所崇拜的大神并不是武帝视为正统的伏羲和女娲，而是邪魔蚩尤——这显然触犯了刘彻的禁忌。因而拥有强大法力的楚服最终并没有成为阿娇溺水时救命的方舟、久旱时遭遇的甘霖，她更像是一柄锋利的双刃剑，在阿娇将她砍向卫子夫时反而割伤了自己。阿娇没有除掉卫子夫那颗“眼中钉”，只换来刘彻的一简诏令：“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楚服以及因为此事而遭受株连的三百人则被杀；与此同时，卫子夫以一介婢仆荣登皇后的宝座，成为暂时的大赢家，虽然她最终的结局并不比阿娇好到哪里去。
　　阿娇的失败，不是败给卫子夫，而是败给了自己，她用错了棋子，然而真正致命的错误却是她根本不了解刘彻的性格。这个曾为一己之私动用二十万军队去大宛抢夺几匹汗血马的武帝，这个极度自恋、把天下在手掌间玩弄的男人，他允许妻妾之间的争风吃醋，却决不能容忍她们自作主张、相互厮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帝王所需要的女人，不是持家有术、相夫教子的贤内助，而是能够发泄欲望、美艳温顺的花瓶。可惜阿娇并不知道她在刘彻心目中的地位，自以为是地把皇后的冠冕、家族的功勋、母亲对刘彻的故恩作为博取刘彻宠爱的筹码，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呆在阴冷寂寞的长门宫孤苦终老，馆陶长公主刘嫖去找武帝的亲姐姐长平公主开门见山地问道：“皇帝当初那么喜欢阿娇，现在却把她打入冷宫，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就算是看在我的面上也应该对她好点才是。”作为武帝姑姑的刘嫖是有资格说些话的，刘彻能够从景帝众多子嗣里脱颖而出，被册封为太子，继而身登大宝、执掌神器，刘嫖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可以说，如果没有她，刘彻也许只能和母亲王太后一起分封到某个偏远的地区，遭受“新君”的猜忌和迫害。因而长平公主也很诚挚的告诉她：“这是因为阿娇表妹没有为皇帝生下儿子啊！”听了母亲的转告，阿娇积极行动起来，她遍请医师以求诞下龙子，不惜饮服各种苦涩难咽的汤药、耗费超过九千万的五铢钱，然而事与愿违，她的腹部毫无起色。
　　于是年老色衰的阿娇在生子争宠的希冀破灭后，不得不安安静静地躲在长门宫无际的黑暗里，再也没有重见天日。阿娇并不是大汉朝第一个被幽居的皇后，她的前面还有一个她不知道应该叫表姑还是堂祖母的惠帝皇后张嫣①；但她却是第一个被自己丈夫所休弃的皇后。自从武帝最后一次临幸后，她就不知道她的□□何时会消失，她只感觉到她的灵魂早已脱离躯壳在整个皇城里不停游荡。她“看”到卫子夫的家族五人封侯，“听”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的歌谣；她也“看”到父母相继去世，弟弟们因□□、争财产而丢掉爵位和性命；她还“看”到自己死后没有附葬在武帝专用的茂陵，而是被遗弃到霸陵郎官亭东……
　　武帝喜新厌旧的脾气越来越厉害，继任皇后的卫子夫同样没有抓住刘彻的心，当她色衰爱弛后立刻被他弃之如敝履，后来更因遭遇巫蛊之祸被迫自杀。李夫人、尹婕妤、钩弋赵婕妤、尹夫人、邢夫人等就像走马灯般被刘彻宠爱……反正已经有一个歌伎做了皇后，他可以随便找多少倡优填充后宫。然而抓不住君王的心，就只能伤自己的心，对于刘彻而言，江山要比美人重要多了，为了刘氏江山的稳固，为了避免主少母壮惑乱宫闱，他可以毫不手软得将宠溺的女子谴死……那些自以为能够凭借美色俘获刘彻的女性最终得到与阿娇同样的下场。
　　阿娇离开后的长门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只是她寂寞的魂魄似乎还徘徊在长门宫阴暗冰冷的直栏横槛之间，久久不能散去……然而很快长门宫也消失了，也许是焚灭于天雷地火，也许是摧毁于狂风骤雨，总之这座兰榱杏梁装饰奢华的宫殿在变成断壁残垣后很快淡出人们的记忆，就像阿娇被刘彻抛之脑后一样。

　　①汉高祖刘邦有两个儿子先后成了皇帝：一个是吕后生的惠帝刘盈，一个是薄氏生的文帝刘恒。惠帝娶了自己姐姐的女儿张嫣，没有子嗣；文帝继位生景帝，景帝生武帝刘彻，武帝则娶了自己姑姑的女儿阿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