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枉然》苏河

13、告别

　　第二天，两个人按照原先约定在酒店大堂会合。兰生先到，坐在那里随意翻杂志，面前摆着一杯爱斯巴苏，兰生最钟情的纯品咖啡。她其实脑海里仍有睡意，但今天毕竟还有工作上的安排。总不能让木清为难吧。
　　兰生坐了好一会，木清才出现在电梯口。他的眼神不能专注，表情依旧显得难堪。他已经看到兰生，只是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先到服务台交代些什么。兰生看他有付钱的动作，还看到他朝自己坐的方向指了一下。
　　木清在兰生面前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服务生送过来两份火腿士多。还有木清的一杯蓝山。
　　他们这里只有这种早餐，也不知道你吃不吃。我先自作主张给你点了。还可以吧？木清的笑有点自潮的况味。
　　可以。谢谢。兰生望着木清的瞬间感觉脸上一丝的羞涩，但很快，就回复她一贯的漠然。她拿起白瓷盘子旁边的刀叉，开始认真地切盘里炸到金黄的面包片。这其实正是她喜欢的食物，除了那切成薄片的粉红色火腿。她小心地把它们剔出来，堆在碟子的旁边。
　　木清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整个进餐的过程都是寂静的。两个人都把全部的精力投放到面前的盘子里，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吃完士多，兰生把精致瓷杯里早已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抬头发现木清已经在等。她说了一声，我们走吧。拿起包径直朝门的方向走去。木清很快跟上来，两人在门口打了出租车。
　　车上，他们就今天的工作方案交谈了几句，也是言辞不多。及至见到客户，商定协议条款，却仍有昔日的默契。只是一旦只剩得两个人的时候，就沉寂到让人不知所措。
　　回到酒店，在木清进房门的一刻，兰生站在他的背后，说了唯一的一句。木清，我真的不需要你为昨天的事做什么。
　　木清回头，眼里有疼痛。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没说任何话就进到房间。兰生看着房门因为反弹而轻轻合上。
　　前一夜的睡眠不足加上白天奔波的疲劳，木清和衣躺下以后，很快就入睡了。
　　他又开始做梦。这一次，他看到一个女孩背向着他把白色衣裙从头顶上退出来，裸露的脊背上横七竖八的全是血红色的鞭痕。木清四下张望，处处雕梁画栋的，只是色彩暗淡斑驳。供奉仙人的木台上满布尘土。木清正疑惑这是什么地方，那女孩又是谁。突然，女孩转过面来，少女美好的胴体在他面前袒露无遗。少女的脸，正是兰生。木清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但他的只轻轻碰触，那些伤痕就一道道地绽裂开来，鲜血淋漓。
　　女孩说，我很痛。你带我走。
　　木清在惊魂不定中醒来，已是夜深。他突然有不祥的预感。是兰生！他冲出门外，敲兰生的房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应。这么晚了，兰生会去哪里？他用手机拨打兰生的号码，听见电话铃声在房间内响起。兰生一定还在房间。她不会做傻事吧？木清想起来晚上分开时候兰生幽幽的眼神。她说，木清，我真的不需要你为昨天的事做什么。越想越焦灼不安。
　　木清下楼到服务台求助。管理的人见过他们在一起出入，也查过记录，他们确实是一处登记进来的，又听他说那女孩有点情绪不好，怕她出事，才肯上楼给木清开门。
　　木清推门进去，房间内漆黑一片。兰生一动不动地在床的中间拥衾而坐。浮光掠影里吓了木清一跳。他把电灯打开，黑夜顿时成了白昼。兰生睁着眼睛，脸上是湿溻溻的泪痕。
　　兰生，你怎么不应我，吓坏我了。木清看到兰生安然无恙的坐着，总算心安了些。想起刚才的梦，原是虚惊一场。
　　我想知道，你到底会怎么做。刚才，我真的很害怕，你会就这样放弃我，回到房间。我还记得，小的时候，有一回，我跟你回家，后来我父亲寻过来，你怎样的护着我。那时候，我确定你是要我的。可如今，你有思明了，你还会那样待我吗？
　　木清走过去，隔着被子拥抱兰生。兰生，我很难过，我真的很难过。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不再伤害你。
　　你还是会跟思明结婚，对吗？
　　木清没有回答。这一刻，他真的无法给兰生一个确定的答案。眼前的女子，她来自自己曾经遗失的过去。她穿越一段遥远的时空出现在自己身边，紧接着是记忆的恢复，她与自己原是宿命里的缘分。但思明，才是自己真实的追求和梦想。他们已经确定了要共修百年之好，怎么可能再去辜负？
　　木清第一次觉得命运对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他以固定的姿势抱着兰生。很久之后，兰生感觉到木清的身体瑟瑟地抖动。木清的哭印证了兰生前一天夜里的话。也许你很快就会觉得我自私，我只是成全了我自己，没考虑你的感受。兰生是明知道这样的结果仍然不顾一切的人。木清却是被动的。或者说，是被诱惑的。换言之，这件事，兰生她应该背负主要的责任。在木清瑟瑟的怀里，兰生这样想着。
　　何况兰生很早以前就说过，她不是要来夺取。她仅仅是求一个事实的真相。
　　那么，木清，告诉我，你爱我吗？如果不是思明，你会娶我的，对吗？兰生问木清。她只希望木清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别的都不重要了。
　　是的，兰生。我爱你。我答应过你，要一直保护你。木清已经完全记得过去发生的事。那古庙，古庙里满身伤痕的女孩。还有，那个烙印在女孩额头的吻。
　　谢谢你，木清。我知道了。兰生去意已决。

　　出差结束，回到厦城的第二天，兰生交了辞职报告。辞职报告上写，因为家那边有些事情，必须回去处理。怕耽搁时间长，所以辞职。一切显得顺理成章。木清沉默地在报告上签了名。
　　只是思明的反应有些大。
　　兰生，你真的要走吗？不回来了？那我的婚礼，你会来参加吗？
　　对不起，思明，我无法确定。也不知道，回去以后会怎么样。我尽量来，好吗？
　　恩，兰生你说的。记得，我们是好朋友！无论怎么样，你结婚的时候，别忘记通知我一声。我和木清，是一定会去参加的。
　　听着思明说这些，兰生心里百感交杂。原来，有时候，一个人的幸福，必须要另一个人来成全。但愿思明永远也不要知道真相的全部。
　　兰生辞职报告批下来了。等她把深圳的业务处理完毕就可以离开公司，大约余留一周的时间。
　　除了思明，兰生没有需要告别的人。木清是不需要告别的。兰生和他之间，告别显得如此伪善。惟有永别，才是合适。既相忘，又何必再相见？
　　程城是临行前一天才得到消息。他打电话来约，兰生破例地和他出去。因为心中去意已决，再没有什么可顾虑的。而且，程城确实对她不错，只能惋惜彼此之间有缘无分。
　　见面的地点约在海边的cafe，兰生去过一次，情调很好。打车过去的时候，远远看见程城等在门口。他穿了白色棉布衬衣，干净利索的模样，恍如当日坐在公司大堂的木清。只是，不会再有一个男子长木清那样水光潋滟的眼。永远都不会。
　　兰生点了绿色薄荷酒调的鸡尾酒。而程城，点威士忌加冰。两个人碰杯对饮，就像当日在汇星的包厢内。失去语言。
　　程城一手举着装满冰块的酒杯，他已经醉眼朦胧。可突然地，却异常清晰地说了一句，兰生，你不漂亮。
　　我是不漂亮。兰生也有几分醉了，但很多人喜欢我啊。
　　可你仍然不快乐。程城继续举着酒杯，对准光线轻摇慢晃。眯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透过玻璃杯看兰生。
　　我已经很久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也许快乐对于我，只是瞬间的奢侈，却要用一生的痛苦来烘托才看得到。
　　我一直希望，自己有办法，让你变得快乐些。程城的神情开始暗淡。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其实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你。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的男子，才配拥有你。这段日子以来，你对我的耐心已经超出我预期的限度，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要这样看你离开，到底是不甘。
　　其实我暂时不打算离开厦城。兰生啜一口杯中绿色的酒液，缓缓地说。
　　那么，你辞职不是为了回家？我听思明说，你是因为家那边有是才要走的。程城很愕然。心里思量，难道有别的隐情。
　　恩。那个家，我出来的时候就确定，不会轻易回去。何况，我是真心喜欢厦城这个地方。
　　那为什么要辞职呢？
　　我觉得那份工作不是很适合自己。想尝试别的。兰生找了个搪塞的理由。
　　但为什么不告诉思明他们真相？而且，你留在厦城住哪里？新的工作找好了吗？
　　我租了房子。工作也已经在找，应该很快会上班了。你放心好了。实在不行，我会找你帮忙的。兰生想止住程城的追问。她知道自己无法向毫不知情的程解释清楚自己这个决定。甚至，连自己也还弄不明白。为什么不肯离开。
　　程城，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恩。我送你。程意会到兰生的用意，不再追问。只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别不好意思，我们还是朋友。
　　好的，我一定会。兰生决定接受程的好意。这个正是她最愿意看到的，她与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