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枉然》苏河

14、剜肉

　　兰生选择了一个不是周末的日子离开公司。这样，思明没有机会送行。也就不知道，兰生其实只是搬到另一区。
　　兰生搬新家以后，换掉原来的手机号码。惟有这样，她才可以，彻底地，从木清的世界消失。
　　新租的房子在旧城区。在一条蜿蜒狭窄的小巷里，所有的房屋拥挤破旧。兰生那一间，靠近市场，早晚市的时候人声喧嚷，但兰生看中它的租金便宜。她不知道下一份工作什么时候得到，手上的钱，除去给父亲还赌债的，所余不多。
　　在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兰生给小月打电话。
　　兰生发觉，自己走出了这么远，身边的人，依然只有林小月。她突然很想念很想念这个看自己时，眼神里充满疼惜的女子。
　　小月。我搬家了。从原来的公司辞职，离开木清。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没有想过要回家这边来？你的父亲，前几天我在路上见到过。他老了。
　　我有给他打电话。他最近不顺心的事多，又输钱，那个女人天天吵吵闹闹的。早知道是这样。我不会回去的。兰生一直不肯叫父亲的续弦作妈。在家的时候也只叫姨。
　　你自己决定。只是，别苦了自己。现在工作不容易找，要用钱的话，告诉我。有时间，我去厦城看你。
　　恩！钱我暂时还不急。只是，小月你可一定要来。我好想你！兰生最怀念，小时候，与小月形影不离的日子。快乐如此短暂。
　　离开木清，你确定不后悔？小月还是忍不住问了兰生。她知道，此刻的兰生一定是难过的。
　　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我问过他，他说他是爱我的。只是因为车祸的缘故，才忘记了我。既然已经和思明在一起，我不能要求他什么。而且……我已经，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他。我想我们之间的缘分应该是尽了。
　　兰生……林小月只叫了一声兰生的名字，就再无下文。电话那头，她感觉如梗在喉。兰生到底用她自己的方式，深深地爱了一个人。只是，他们的爱是如此的不公平。而即使平稳安定的幸福，也还是需要运气。比如，她就比兰生幸运。
　　小月，我不会有事的。我反而觉得，新的生活现在才算开始。也许是上辈子欠他的，要我今生不远千里地来偿还。兰生知道小月的担心，所以她用极其轻松的口吻宽慰她。
　　挂掉电话，才发现自己开始流泪。一个人木木地在冥色里坐了很久，听着巷子里人来人往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买菜人的讨价还价。孩子的哭闹，夹杂几声犬吠。生活的真相，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也就是这些。兰生开始感到困倦，她蜷缩在被子里，悄然入睡。

　　一晃一个多月时间过去。兰生每天奔走于人才市场，修改打印简历。有过几次面试的机会，但那些在当时似乎谈到十拿九稳的事，最后都似石沉大海般没有下文。兰生开始认清人面的玄虚。那些口头上的言之确确，不过是过于娴熟的交际手腕。兰生却懵懂地信以为真。才一次次的失望。可工作仍然要继续找。从小她就知道，没有属于自己的钱，她不一定会死，但一定会活得很难看。想起小时候因为钱的事而忍受继母的羞辱。这工作，就算踏破铁鞋也要继续找。
　　转眼已经年底。兰生的工作始终没有着落。快过年了，许多企业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招进来新人。招聘只是给内部人看的戏。看吧，这工作你不干多少人争着干！再说，找工作多不容易啊，不好好努力，哪天你不走我也开你。好自为之吧。这是兰生在屡屡失败中自己想出来的，最合理的解释。拿他什么办法？只能认了。
　　只是钱已经花得差不多。更严重的是，兰生怀孕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药流，只能做手术。
　　给小月打电话的时候，知道她母亲恰在这时候病重入院。听着电话那头小月憔悴的声音，兰生自己已经无法在她身边支持她，便不忍心再去烦扰她。
　　无奈之下，只能给程城打电话。
　　他们的关系，因为回到朋友的位置而显得自然许多。兰生不知不觉里对他多了几分信赖。虽然平日里不见面，但面对目前的困境，兰生也只能给程打电话了。她当然想过要找木清。但，既然当初下了这么大的决心离开，也只是希望，不为难木清。现在这件事，也只能忍了。只要做完手术，日子还是可以平静地过下去的。
　　兰生在电话里跟程说。城，我怀孕了。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兰生你说什么？程城被兰生的话吓了一惊。分开才一个多月，就发生这么大的事。
　　城……我求你。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只是来陪我，好吗？兰生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兰生，你别哭，好，我不问，我什么也不问。我这就过来，你在哪里？
　　我们直接在人民医院门口等。我怕时间长了，自己会改变主意。
　　我马上来。兰生你别胡思乱想，什么事情等我来了再说，好吗？
　　恩。
　　挂掉电话，程城马上出去了。出门后才给公司人事部打电话说自己家里有急事，请假两天。到附近银行提了现金，打车直奔人民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兰生已经等在那里。坐在进门的花圃边沿。穿白色棉裙，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神情落寞。看见城进来时微抬起头，嘴角有一丝苦涩的笑。你来了。
　　恩。程城走过去。在兰生旁边坐下来。兰生，我不问孩子的父亲是谁。但请你告诉我，你受委屈了吗？程城小心翼翼地，压抑着满腔的怒火。
　　没有。是我甘愿的。孩子是个意外。兰生平静地说。城，你不必为我做什么的，只要陪我进去。我知道，这样已经是委屈你。但我真的需要，手术室外面，有个男人。原谅我。
　　兰生，别说。我愿意。我不怪你。
　　谢谢。兰生抬头对程城笑了一下。那我们进去吧。
　　挂号。做检查。等报告出来。
　　医生问兰生，要马上拿掉吗？
　　恩。
　　他望一眼站在兰生背后的程城。别说我多管闲事，我在这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十几个这样的案子。那些女孩，有的只有十五六岁。我也为人父母，看她们受这样的苦，真的很痛心。怎么说，我们做男人的还是要有点责任心。别图一时的快乐害了别人。有本事娶过门，爱怎么怎么着。好歹也可以生下来。说到程城脸红一阵，白一阵。
　　兰生也被说得极其难堪。这话似乎是对程城说，但数落的人其实是自己。程是代她受过。自己应该给他辩护的。只是，说话更显得不知廉耻。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那医生觉得自讨没趣，也就打住了，把病历和开好的条子扔给兰生。
　　程城排队缴费，兰生坐在椅子上等。她到感觉身上抖得厉害。无法停止想象那冰冷的器物深入自己的身体。有一瞬间很想逃脱出去，离开这深宫般的医院。但离开这里，问题还是需要解决。兰生自己是连基本生存问题都没解决的人，如何再去承担一个新的生命，还有随之而来的闲言碎语？她按住自己，手在臂上抓出青白色的痕。
　　等待的时候兰生还一直在抖。程城把手给她握住。已经是深冬，城却感觉到双手汗津津的。终于轮到兰生进手术室。程城不能进去，等在手术室外一排男人之间。
　　许久。中途隐约听见女孩的惨叫声。程城如坐针毡。兰生不会出事吧？心里一直祈祷。也一直控制不住去猜想，那个男人是谁？
　　兰生出来的时候，面似纸般煞白。她虚弱地扶着程的手臂。我们回家去吧。
　　程城第一次知道兰生住的地方，条件如此恶劣。他懊悔自己当时太轻信兰生。兰生当日在咖啡厅说，租的房子在小区，虽然旧一些，但很清净。治安也好。原来只是虚言。她这段日子的困顿可想而知。
　　程城把兰生安顿好，下楼买了些热腾腾的食物。两人一下午的折腾，都觉得饿了。程城看兰生吃粥的样子，苍白的脸还是毫无血色。他想改天一定得弄些营养品过来给她补补身子。正看得出神，电话响了。拿起来看是木清。
　　喂。木清。什么事？出来喝东西？好啊。程城讲电话的时候，兰生拼命摇手示意不要告诉木清是在自己这里。程城会意了。我现在外面。跟一个同事吃饭呢。好，晚点见。挂掉电话，问兰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没有。只是既然当初说回家的。让思明知道我还留在这里却不告诉她，不知会怎么想。
　　兰生，是不是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程城逼视着兰生。难道我猜想的是真的？孩子是木清的？
　　是。到这时候，兰生无法再隐瞒。况且手术已经做完。改变不了什么的。请你不要告诉木清这件事。因为，过几天，他就要和思明结婚了。兰生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不想再发生什么……
　　过几天木清就要和思明结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没有人知道兰生刚刚才为他遭受剜肉之痛。程城在医院时压住的怒火又再燃起。他必须要为兰生讨这个公道！
　　兰生！你太傻了。这种事是你要一个人扛就能扛的吗？程城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向外冲，他必须马上去找木清！
　　兰生在门口拦住他。因为激动伤口剧痛，她脸上满是泪水。程城怜爱地把兰生拥在怀里。兰生，我回头再来看你。用手轻轻梳理兰生的头发。答应我，不要做傻事。说完快步下楼。兰生一个人站在门口，望着程城消失在黑洞洞的楼梯里。她走回屋里，关了门，倚门而坐，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