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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〇九 蓝浦兰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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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又是你?!
昙泷鸢抬手一抚鬓边长发,躲开悦染的视线,以免泄露自己的无限怨念。
“我就知道,在这个地方一定可以等到你。”悦染看一眼枫树前面的兰苑二字,语气中透露着丝丝莫名的意味。
“哈,”昙泷鸢仍然没有看他,但濒临抓狂的她无法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悦公子真是料事如神。就不知悦公子找我何事。”
悦染一哂,羽扇轻挥,身后捧着宝椟的侍者便上前来。
昙泷鸢看向那宝椟,又细一观悦染表情,心中已明白大半。
“你杂事繁多,我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只是上次见面,我欠你一份见面礼。”他又一挥羽扇,那侍者走到昙泷鸢面前,把宝椟盖子打开。
只见黑色的宝椟中丝绸鲜红,上面静静躺着状如婴儿的肉色草根,看上去竟有些血肉模糊的可怕模样。
“公子果然神通广大。”还魂草,悦染能弄到这等宝物是神通广大,他能知道自己需要这东西,同样神通广大。她看着那东西碍眼,便伸手把盒子盖上。“如此贵重的礼物,昙泷鸢平白消受不起。不如开个条件吧。”
“你……”悦染苦笑一声,“讲什么消受不起,你既无心,欠下的,便一辈子也还不完。”
她何尝不知?数年来,不管她身在何处,只要她说出口,想要的东西便会在不久之后,如同凭空冒出来一般,出现在她的必经之所。即使悦染的追求别有用意,这样地花心思,无论如何也足以感动她了。只是……看着兰苑紧闭的门扉,她想,她不是在怕什么,而是在舍不得一个人。
悦染道:“怪只怪你我都太固执。”他转身,说一声请,离去的时候,即使心情黯然,也还是微扬着头,气宇轩昂。
她一手拿着画卷,一手托着宝椟,看到悦染离开巷子,才慢步上前,打算用拿画卷的那只手敲门。
此时门却自己开了,开门的小僮把她让进去,带她走进了正厅。
远远的她就看见他,金冠高髻,玄色袍衣,大红立领,一把绀青纺面折扇,是青漆错金的扇柄;在椅上坐得笔直端庄。广额长削脸,细而直飞入鬓的眉,那双眼在端庄和严肃里,又透出些威严的杀气来。
就是这个人,常让她没来由地紧张,虽然她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却在每次对话中,都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
“蓝浦。”她觉得不妥,于是又换了个称呼,“先生。”
“你来了。”蓝浦的声线高,听起来却完全不觉轻浮,反而如同他的人,沉稳端庄。
昙泷鸢说:“是。”她跨进门槛,然后便看见右边的一列两椅一几的客座后面,贵妃榻上懒懒倚着的错非仙。
她当然知道没什么的,的确没有什么,只是心里酸了一下,一小下。
“既然错非仙也在此,关于九龙璧和更长亭提出的交易,先生应该已经知晓。”她上前,奉上装着还魂草的宝椟,然后展开灵猿窥仙图卷轴。当然只是知矣连夜赶出来的摹本。
“这是……”蓝浦说完这两个字,已经猜到图的名字。
昙泷鸢答道:“是君知矣按照灵猿窥仙图真本所临摹,和市面上流传的不尽相同,我想也许能有什么线索。”
蓝浦仔细看过,只是把画卷起来,道:“这桩事交吾即可。”
“先生知道这座仙山?”
“这不是什么仙山,是七天云峰。”
七天云峰,终年云雾缭绕,绝壁平滑仿若天成的镜面,除非冬季冰冻时节,更有冰水溶溶,愈加难以攀登。在云雾的遮掩下,光是目力所及,就高逾千丈,但近来又有人发现,七峰之间竟隐隐能看见有铁索相连。所以,七天云峰上住着神仙的传闻向来凿凿。
蓝浦说“这不是什么仙山”,又一眼认定这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七天云峰的地方就是七天云峰,昙泷鸢觉得他一定是知道什么的。既然蓝浦这样讲,她便从此相信云峰上没有神仙。
“还魂草只是其中一味,梅珠有可能是其中一味,一天一地,一炎一寒,才可阴阳调和。”错非仙讲话的声音十分缓慢悠长,让听的人不由得担心她是否随时会睡着。“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方无人知晓,先生是否有把握?”
“我需要往七天云峰一行,才有结论。至于梅珠的线索,也交吾即可。”
昙泷鸢看看错非仙,又看向蓝浦,她的视线却不敢在那张玉琢一般的脸上多作停留。垂眸,道:“悦染希望我与他合作,逐步蚕食碧落城,先生认为如何?”
蓝浦闻言,略显惊讶,抬眼直视昙泷鸢。“他真的这样讲。”
“是。我认为他的确有意如此。”
蓝浦点点头,道:“你认为利弊如何?”
“成着双赢,败者,‘金’将不存。”
蓝浦看着她,道:“不单如此,还有你的安全堪忧。”
话语里真挚的关怀让昙泷鸢眸一颤。“生死由命。”
“人惜命才是天意。”蓝浦道,“如果你与悦染合作,想好怎样收场了吗?”
“这,水来土掩。” 她说罢又觉得太莽撞,补上一句,“想太多容易错失良机。”
蓝浦摇摇头。“此事需要详加商议。和悦家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如今幽篁里、碧落城、素极三足鼎立,悦家无力分神,若是一朝壮大,‘金’将危矣。而且,另一方面,悦染长期对你求而不得,难保会有挟私报怨的举动。你的身份任务特殊,必须慎而又慎。”
昙泷鸢向来讨厌人长篇大论,此时却心悦诚服。“先生说的是。”
“昙泷鸢。”错非仙忽然开口,“现今情势,你须多加保重。”
“是,碧落城内不乏高人,你要凡事斟酌。这个……”蓝浦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递给昙泷鸢,“是九月兰霜,若是有何意外,只需通入内力,香气可以直传于我。”
“谢先生。”昙泷鸢接过,立刻觉出里面是寸余直径的一颗沉甸甸的圆珠,隔着锦囊,香气便氤氲出来。她把东西握在手中,心里便被一些柔软的东西填满,她看着自己握紧的手,低声又说了一句:“谢先生……”
“你们都回吧。悦染的事情让我与定华清再做讨论。昙泷鸢。”
昙泷鸢连忙回神。“啊,先生。”
“你明日再来,我会在。”
“是,先生。”昙泷鸢垂下头,以掩饰自己轻轻发烧的脸。
离开的时候,错非仙又是一闪就不见了人,昙泷鸢却没有这样的习惯。蓝浦亲自把她送到门口,她道了告辞走出许远,才发现九月兰霜一直被她紧紧握在手里。
回到碧落城飘渺落,昙泷鸢把宝椟放在桌上,酒空城随后便跟了进来。
“这什么啊。”酒空城随口问,随手就把宝椟打开,翻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啊?”
“谁人讲的?”昙泷鸢一哂,把刚刚从长生那儿顺来的人参放进去。
这时候酒空城注意力已经转移了,盯着昙泷鸢片刻,笑道:“鸢主心情很好,要不要喝两杯庆祝一下?”
昙泷鸢抬眼斜睨酒空城,道:“我看兴致勃勃的人是你。有贵客来到,奉茶吧。”
酒空城这才发现右室的隔帘已下,帘后卧榻上隐约有一道人影。“啊,哦。你们慢聊。”
昙泷鸢掀帘走进右室,道:“错非仙,你脚程还真快。”
床上仰卧的人慢悠悠翻身对着昙泷鸢,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愿意叫我一声……”
“这么多年了,”昙泷鸢一哂,“你还是不愿意习惯吗。”
错非仙拿手撑起头来,道:“好了,随在你。我来是想讲,悦染你不能多惹,至于蓝浦兰桡,你最好还是少放点心思吧。”
昙泷鸢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为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错非仙美目一转,稍作犹疑,叹气道:“我只是怕你会后悔的。”
昙泷鸢看了她一眼,表情仍是硬邦邦的。“那你后悔了吗。”
错非仙和她一样,当触动心内事,眼睫便会轻轻一颤。“没有,我永远都不会后悔。但是你……”
“后不后悔,要试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