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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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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她被划窗的亮光及投炸而下的巨雷惊醒,从来春雨没有下得这样惊心动魄的,海梅拥被坐起望向格格震动的窗棂,刹那间窗纸透亮如白昼,她没有等及雷声爆响便又翻身睡下。雨水从窗隙渗进来沿着墙壁汇流,地上一滩缓缓扩散开来。她看见了,却只是将被角揪紧一点。
这场雨到了早上也没有半分减缓的趋势,海梅披着小袄站在前廊,凭栏。雨水随着风势波浪般袭过天地,她于是想起电视剧中那总是随着工作人员手中水管而抖动的雨阵,男女主角万分优美地互相凝视……她伸出手掌向上,雨点在她手中蹦跳起来,一点溅湿她的心口。
屋里传来洛子商挪动杯盘的声音,还有忆秋年起床时惯常的一声咳嗽。
而她看见他打一把伞而来。
这样大的雨打伞已不济事,雨水自伞缘倾泄而下湿透了他的衣裳。洛子商在屋内看见了,打手势要他进来,而他只是停在阑干之前,唤了她一声:「海梅姑娘。」礼貌性地向她徵询。
她似是没听明白,只转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海梅姑娘,续缘打扰了。」他斯文平静得似乎伞下浸满雨水的另有其人,而他向来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十分有份量地点了头:「公子,里面请。」
于是续缘收伞,踏上台阶。海梅先行一步象徵性地引他入屋,而他的伞只孤伶伶地倘在门廊上。
「这么大雨,你还特地跑来,」忆秋年斟了杯热茶给他:「是素还真有什么事交待吗?」
「谢谢前辈关心,」他接过热茶,一边运起内力蒸乾身上的雨水:「此次前来是替家父邀海梅姑娘前往琉璃仙境一叙。」
洛子商自桌边起身,一声不响地出去弯腰抄起续缘的伞撑开踏入雨中。倒是忆秋年抚着长须做若有所思状:「嗯?素还真…」
海梅才刚刚自续缘的生疏中醒来,又听他提起素还真之邀,不禁目光炯炯地向他望去。他脸上没有笑意,还要在眉间添上一点忧心,海梅一时无言,半晌才开口:「师父,我答应了他的。」
「唔,你答应他?」忆秋年慢慢地说。
海梅看在眼里,想起了风之痕的要求。原来如此。洛兄,这时候你去了哪里呢?好吧,反正我不叫你们为难。去了琉璃仙境,就脱离了忆秋年这一圈子的人,即使敌人还要以她为胁,大概也不会想去招惹素还真。何况就算要拒绝也没办法,她确实答应了素续缘第二次就得去,只是她没想到这样快。
她要离开,素续缘却在此时来重提约定,这巧合实在让人诧异得要笑。
「是,上次他来相邀为我所拒,不过我答应他若是第二次来,我便随之前往。」
那若是他隔日便来呢?「你的推托之词实在很差劲。」忆秋年忍不住说。
我心有多慌你知道不知道?海梅把这些写在眼底向忆秋年直视过去,后者只浑然不觉地端起茶来啜了一口。
「请问海梅姑娘,什么时候方便动身?」续缘这样问。
「现在。」她缓缓站起身来:「等我去收拾一下东西,」洛兄,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在呢?「然后我们马上可以走,」洛兄,我还想笑着对你说:就此别过。「不必等雨停就走。」洛兄,这时候你到底去了哪里?
房门口的布帘被风掀起一角,海梅想起墙边积水还没有拿布去拭乾。她进房里开箱找出一角粗布零头要权充抹布,一转身却看见那不时从窗隙渗入的雨水,在墙上缓缓流印出了晦暗水痕。
就像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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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风之痕眉头紧蹙,孤独峰的风沙第一次刺得他双颊生痛。
「是,师尊。」白衣剑少微微欠身。
「吾没有要你交东西给忆秋年。」
「啊。」话音平静,只能由白衣的肩膀看出他震动了一下:「徒儿必去查清此事。」
风之痕转过身面对着他,冷峻的面容虽然不带责怪,但低着头的白衣是看不见的。
「你从何处得到吾口信?」
「那日自孤独峰回到魔剑道后,剑理将信笺及师尊口信交给徒儿。师尊,白衣必查清此事。」白衣重申。他也不责怪,不怪剑理。他只要知道到底是谁弄鬼。
「罢了。」风之痕淡淡地说。
「师尊。」
「剑,可有精进?」
白衣未作回答,取剑在手。冷静易取,快意难求,风之痕再出。剑气数道,是他愧疚太过大意分辨不清,是他压抑惊异怒气担忧,他冷静得多么辛苦。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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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雨。」前廊,素续缘抬头看了看天空,这么说。
「走啊。」海梅系好包袱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坚决得有些僵硬。
「不是,我的伞…」彷佛只要毫无掩蔽地踏出一步,暴雨便会将他洗剥殆尽,素续缘显得有点无措。
「嗯?」
他们一起转身,看见他拎着一把伞不停淌水,是洛子商。
接过了伞,素续缘向洛子商十分有份量地一颔首,然后「啪」一声慎重其事地打开了伞撑在海梅和他自己头上。然而门廊之上无雨,滴水的伞于是变成场景的点缀。
「拿去。」洛子商右手握着一个用布套裹住的长形物体──是剑──直直地递到海梅面前:「把你的木剑给我。」
是临别赠体,也是对她的肯定?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怕她在江湖上亮出木剑让人笑掉大牙,连累师门受辱;又或许什么都是,甚至于作为同门情谊的信物。海梅依言解下木剑,接过洛子商手中布套,她的手微微往下一沉,是足以稳定人心的重量。
「商儿。」是忆秋年出声。通常武艺不精者只要佯装丝毫不会武功,敌人便不来与你为难。海梅换上钢剑在手,人家便知她不是平凡百姓,连妖道角也会找上她。
「闭嘴,老头。」他才不管,是忆秋年的徒弟就不该躲躲藏藏。素续缘看了他一眼,洛子商是丝毫不理会,只把目光定在海梅脸上:「活着回来,我会带你去魔剑道。」说罢,他对着素续缘一摆手:「别过。」
「前辈、洛兄,续缘告辞。」素续缘微微一弓身,带着海梅走出了玉篱园。没有回头看,他们都没有。忆秋年师徒转身进屋,洛子商稍稍停步,脚下被踩湿的门廊摇晃着发出咯吱的声音。
伞不过是徒具形式,暴雨之下海梅和素续缘一人湿了半边。是她坚持不等雨停就要离开。她是没有办法一边喝着热茶等雨停一边说「等到徒弟成就一番事业必回来向师父叩谢」之类的话,更不想当场泪洒千行。
所幸素续缘并没有埋怨,海梅也只是把那柄洛子商的赠剑抱紧在怀里以防被雨水沾湿。
赠剑,好见外呢。怎么说都还是「师兄」。海梅想起洛子商听见了素续缘喊她姑娘的。那时候他有没有惊讶或生气,她到现在还是确定不了。她是没有欺骗他,根本没有人提起这个话题。其实总有些端倪,他或许早有默契不提起也装作不知道,才能自自然然过下去。那么她也得装作不知他的知悉。但心里从此梗着一块。罢,等见到他再说。如果有再见到他的时候。
她乱纷纷地出起神来。
「…姑娘,海梅姑娘?」大概叫了她几次了,素续缘的声音有些急促。
「嗯?」她看了他一眼:「不要这样叫我,难听。」
「此话怎说?」
「你不觉得实在太生份了?」她自顾自地笑起来:「续缘公子,这种事你难道不懂?」
「不,是我疏忽。那么,海梅,」他终于改口:「有件事要向你说明。」
「请说。」
「我知道要你离开玉篱园,你不高兴。」
她敛起了笑容:「在江湖上行走,离别不过是家常便饭。」
「场面话是否可以不要再说?」
她楞了一下,他这样直接。她于是乖巧地屈服了:「好吧,可是大家不是说『只要活着就有再见面的一天』吗?」
「是有这样的说法。」
「既然如此,我没有不高兴的理由啊。」
「嗯,你不必说服我,你要说服你自己才对。」素续缘空着的那只手拿出了摺扇示意性地朝她一点。
「什么?」然而她突然发现他的居心,于是笑了:「好吧,我明白了。」
之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风势稍稍弱了,雨倒是还不停。到处都是水,她都不能明白怎么会这么湿。
「怎么都不说话?」素续缘转过头来问她。海梅想起傲笑红尘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然而他们自己也都不是多话的人。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刚才我那样小家子气。」她脸红红地笑着:「不过那是过去的事,我要忘记了。」
「你好像很洒脱嘛。」
「谢谢。」她佯装正经地拱手称谢,把他的话当做赞美。
闲谈之间,素续缘的眼光突然直射过来,而海梅局在伞下躲无可躲。「你觉得洛兄是怎样的人?」他问。
她不禁看了他一眼,素续缘脸上只是一点淡淡的笑,彷佛不以为这是个严重问题。
海梅停了半晌才回答:「他是个好人。」口气非常平稳,连眼里的笑意都是平稳的。
「好人?!」
湿气太重,海梅和续缘挨着手臂,虽然有衣袖隔开,仍有种黏腻的感觉。海梅可以感觉到他在衣服里不安地侧了侧。
「不是敷衍。」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极其认真地:「我知道『好人』这个词过于偏颇,只有不识人间的孩童才单单用好坏来给人分类。可是就因为这样,到现在还能被称做好人,你不觉得特别的,特别的…」
「我明白。」他接了下去:「洛兄的确是值得相交的人。」
明白就好,她也不用努力去想该在「特别的」后面加上什么才能形容她对洛子商的认同或是依赖什么什么,那难以定义的许多事。素续缘那的确是很好的结语,如果要将事情轻轻带过的话。
「应该要告诉你,」突然地,素续缘停下了脚步:「这一连串事情的解释。」
她回头看他:「我实在有一点怕听。」她微微笑。
「为什么?」
她欲语还休。「不,没有什么。」她摇摇头:「你说吧。」
「请告诉我。」
真要知道?她是不该露出那样的话头,他听了会生气,会生气的。
「…因为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设计给我的说词。如果是,我不要知道,也不要被利用。」
他淡淡地看着她:「你对家父的误会是不是太深。」
我没有误会任何人,傲笑红尘曾经这样斩钉截铁地说过。但她不能够,她无力也不曾去评定过素还真的对错,因为绝断地将灰色地带剖开并没有意义。
「我没有误会他。」海梅低下了头:「他做的事我都不能完全懂得,我怎么有资格说他是错的?」她抬起头来看着素续缘,在他的瞳孔里找着自己苦恼的神情:「特别是不管他让我知道的是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知道吗?我真的会相信。可是我很害怕相信了之后最后会是不好的结果。」她看见素续缘极轻地摇了摇头,心里突地一跳,还是要继续说下去:「我是愿意相信的,可是我很害怕。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在江湖路上一味地相信别人,有时候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很可惜,这一点我没有办法反驳你。」
「嗯……」她沉吟片刻,然后作出了随意的神气:「算了,你告诉我吧。」
「这样你还要听?」
「要啊。」她点头,下了决心的毅然:「我记得你父亲说过,遇到事情就要去面对,寻求适当的助力,才能将问题适当地解决。既然你有真相,我何必掩起耳朵不听。」
他沉默了,好久才迸出一句:「若是出事,我尽力不使你受伤。」
海梅笑了,笑得豁豁亮亮。冲着这句话,即使只是虚言,也够了,够给她信心了。
「首先,」素续缘将眼光落在远处:「风之痕给忆前辈的帖,是我们发出的。」
「是你们?!」她简直想按住心口连退三步,只苦于伞外大雨依旧滂沱。
「是。我们让荫尸人化成风前辈的模样以便布计。」
「用意为何?」
「示警。」
「为什么这样迂回婉转?」不是每个人都像素贤人一样什么都能明白啊。海梅本微有嗔怪之意,转念一想,蹙起眉头问他:「敌人在监视我方?」
「不无可能。」
「对方是谁?」
素续缘摇了摇头:「还不能,准确掌握他们的身份。」
「敌暗我明啊?」海梅装着玩笑的语气想冲淡一些严肃:「我在敌人眼中,是重要的筹码吗?」
「真对不住,我不知道呢。」唇角虽是一抹狭促的笑,合上的眼睛掩不住丝丝无奈:「身份、目的,都还是谜。我们在等,等对方沉不气。」他张开双眼:「就这样了,可是你不用太担心。我们继续赶路吧?」
「好。」纵使心中仍有疑惑未解,听他这样说海梅也就暂时压下:「琉璃仙境还远吗?」无论如何,看过千百次的琉璃仙境场景,能亲身前往实地,她还是极期待的。
「我们不去琉璃仙境。」素续缘悄声说。
她会意,点了点头。素续缘将伞交给海梅撑着,自己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锦囊打开。海梅探头要看,续缘点头,手掌一翻,海梅刚好来得及看见纸条上三个小字:
「寒月江」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起锦囊,接过伞,护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