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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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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二十五分,你踏上归途,在未经规划的暗巷内行走。路灯一明一暗,店家后门内传来交谈声,伙计泼出了一盆污水「哗啦」一声就在你耳边,你回头一看,是只闻其声不见其迹。一只有着白色脚掌的黑猫伸出前爪试图吓唬一只亡命天涯的蟑螂。
十点三十五分,你经过的人家墙内爬出了九重葛刺伤了飞奔而过的小鼠,一只白色的大狗坐在路中间与你对望,身上的灰尘沾染得十分均匀像一切疏于打扫的家具。你越过它继续往前走。
十点五十分,你在路灯下站定为了伸手入袋翻找钥匙,却被伫立在路灯顶上的乌鸦发现你脚下没有影子,它嘎嘎叫着怀疑影子是否被谁捡了回去铺窝。
十一点整,你抵达家门,客厅里的鱼照例在缸里四处逡巡。你没开灯,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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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喂,你这后生小子竟然没有影子,你是鬼呀?!」
背后一声大喊,海梅悻悻然地回头瞪了一眼,果然是秦假仙没错。只是出来买一些纸笔之类的东西,就有这么巧会碰上这个衰尾道人。
「现在日正当中影子当然会变小,你是先觉人难道不知道?」
「咳咳,你不是变小,是没有呢!不然,」秦假仙双手叉腰:「业途灵,去给我抬起他的脚来检查检查。」
「是,大仔。」
「开什么玩笑?!」海梅赶紧跳开,但又很不放心地低头看了看:「我没有,难道你们有?」
三口组同时伸出食指指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了不起,有影子的是好汉,在下告辞。」她眉头一蹙,口中随意敷衍几句果决地走了,留下三口组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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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啦?」忆秋年看海梅进屋放好东西又出来,做若有所思状。
「没什么,只是发现影子不见了。」
「哦,影子不见了,不见了好哇。」忆秋年一下没明白过来,接不上话。
「好在哪里?」她十分诚恳地等待师父的指点。
「减少你在藏匿时被敌人发现的机会。」洛子商出声了:「我的玉版纸买到了没有?」
「有,放在书房柜上。我去拿给你?」她说着又进屋去了。
洛子商原本蹲在地上为一株新种的植物覆土,这时候站起身来抓着衣摆抖擞抖擞掉沾上的灰土:「我说,带他去给舒石公还是哪里招一下魂算了。」
「果然有得到我古道热肠的真传啊。」眼见洛子商一脸不以为然,忆秋年双手背在背后:「什么蚂蚁大的事,不用理会。」异界来的人出现异象似乎很正常,也不需要特地去找屈世途问个明白。
「你们在说什么?」海梅走出来,随口问了一声,并没有等他们回答:「这个纸呢,据说兼具棉纸和宣纸的优点,又吸墨,放久也不会泛黄。」
「你当伙计招揽客人一定很适合。」洛子商说着接过那卷纸细细审视起来。
你做刻薄老板也很适合。海梅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海梅。」忆秋年招手要她过去。
「什么事?」
「不要想太多。」
「是。」她点点头,不禁想起一则佚事。
有一天柏拉图的妻子对他抱怨,要他不要整天只顾着思考不事生产,想那么多有什么用。柏拉图慢条斯理地回答她:我本来就会想太多,因为我是柏拉图。
影子不见其实不痛不痒,她也只是喜欢想太多。
「今天我再传你一招,你要记其剑意,不可拘泥于招式,明白吗?」忆秋年折枝在手;「我要商儿左手慈悲,右手杀生渡航。你觉得你呢?」
改成右手慈悲左手杀生渡航?但她绝不想杀生。海梅的笑容带着三分商量,又像小孩恃宠而骄:
「我两手都要慈悲。」
「我要你双手杀生。」忆秋年脸上须眉隐隐有扬起之势:「江湖一步无尽期,你内心如此软弱,即使习得绝世武艺,也必为败者。」
洛子商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海梅摊开双手低头仔细瞧着,忆秋年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想成为侠客,总要克服些什么,牺牲些什么。」对这小鬼,他是耐心得很了,却见海梅叹了口大气自顾自地摇起头来。
「你在想什么?」忆秋年抓住她的手腕巧劲一送将海梅摔出十几尺:「不能静心,拜访风之痕的时候我要顺便将你送给他管教。」
海梅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听见要被转让给风之痕,心想风之痕是那样的个性,黑白双少也决不可能搭理自己,跟着他的日子必定孤独寂寞,何来快意可言。她于是胆颤心惊地扳着指头数起日子。
「不用算了,直接看吧。」忆秋年心里暗笑,一手指向天空。白昼之下隐隐浮着近满的月,透明透明是一层膜黏在天际。
海梅傻傻地坐在地上,暗自思量。忆秋年要将自己脱手,也说得过去,那时候忆秋年说傲笑红尘把自己交给他,却没说是要忆秋年照顾自己到什么程度。虽然当天她口称忆秋年师父而后者并没有阻止,谁知道他是不是一时没听清楚?何况忆秋年在她下拜之际拦住了她。就算她十分依依地不愿离开这位逍遥度日和蔼风趣的师尊,忆秋年也许觉得这个弟子实在不合他心性也未可知。
「你又在想什么?武林大事让素还真去想就好,你很不必烦恼。」
海梅装做没事般微微一笑,捡起一段枯枝走到忆秋年面前:「是弟子不该,弟子知错,现请师父赐教。」
「嗯。」忆秋年点点头,突然剑气自他手中树枝尖端射出划破了海梅的右手袖摆:「注意来!」
她喊忆秋年师父而他没有反驳,小小的试探令她安心许多,大意之下海梅险险躲开剑痞手中树枝横扫,一旋身迎面而来却是他左手捏着的剑诀,虽然忆秋年立刻收力转腕,却还是撞个正着。
「喂喂,还好吧?」忆秋年见打着了海梅的右眼,凑近要帮她检视。
「没事没事,」她一个劲儿地摇头要他放心,心里却很高兴师父来关心自己:「是我自己太笨,没事,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说着假意偏过头去看了看天光,吃痛的右眼趁机挂下一行泪来:「天色晚了,师父我得去汲水烧饭呢。」
忆秋年笑笑没说话,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一同进屋去了。洛子商坐在桌边正在拭剑,看见她的脸色不觉一楞:「你没事吧?」海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抬起手来用袖口擦去泪水,又猛地摇了一下头,疼到骨头里去了。洛子商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去细细擦拭玉篱剑。海梅突然想起了什么,掀开忆秋年房门的布帘探头进去:「师父?」
「什么?」忆秋年微微偏过头来问她,背后一片漫漫地是从窗格透进的夕色,蒙蒙的视线中,海梅以为自己看见了忆秋年苍老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