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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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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忆秋年大约是出外散心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而洛子商嘱咐海梅几句之后,也步出玉篱园去办一些琐碎之事。海梅立在门前看洛子商消失在路的转弯处,回过身来看见一株桃花灿灿地开了满树,她呼了一口气,到屋里搬了张躺椅放在门廊上,拿了本茶谱坐下细阅起来。阳光打在她的侧脸形成影子落在书页上,于是海梅侧了侧身子。
「古人在绍兴发现一条地下水脉,命名 泉,相传为王羲之与群贤修 之泉,其水质磷磷有圭角,澄澈清泠,芳冽甘美……会稽日铸山,茶品冠江浙,尤以日铸雪芽为最佳,其芽寸许,自有麝气……煮 泉,投以小罐,则香太厚郁,杂入莫莉,再三较量,以敝口瓷瓯淡放之,俟其冷,其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共泻也,故名曰兰雪茶……」
风拂来揭着书页,淡黄色的纸页啪啪翻动像要乘风飞去,海梅一只手轻轻将它按住,另一只手松松地搭着扶手,靠在椅上,不觉沉沉睡去。几天昼夜练剑,累着了。大约睡得真熟,连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都没有查觉。雨水从屋檐潺潺落下溅湿了她的鞋尖,不远处粉色花瓣被打落一地,整个玉篱园掩没在漫天盖地的雾气中。
他打一把伞而来,一把破败的,浅蓝色布面的伞,却与他的衣摆十分相衬。虽然已将黑色长发束起,伞裾之外他的发稍依然被雨沾湿。前额挑出几绺发丝,眉心一点淡红,他在门廊前停下,轻声唤道:「海梅。」
连唤了几声海梅才醒来,她揉揉眼睛站起身来,茶谱「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才发现阑干之外站得有人。她略微吃惊,在这雨天,一片沐湿的叶旋落下来掉在他们之间,海梅问起他的姓名。
「素续缘。」他斯斯文文地回答:「请问洛子商在吗?」
「他们都不在,洛子商和忆秋年。」海梅咽了口口水:「下雨了?你进来坐吧。」
他依言,但只是收起了伞从台阶踏上门廊,又不要海梅进屋去替他倒茶,他只是倚在阑干上,注视着伞在门廊上留下的一道水痕。
「你要等洛子商回来,还是有什么事我替你告诉他?」
「其实没什么,」他打开了摺扇:「是爹亲想见你一面,不知你是否愿意前往?」
海梅沉默着,然后摇了摇头。他的眼光于是露出了询问的意思。
「是素贤人呢,我不敢去。」她的笑似乎不只是无可奈何:「不过要说是怕被看出什么的话,他一定早就什么都知道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不是吗?」素续缘点点头,她又说:「那么为什么又要我去?」
他只是笑笑,那种心知有事的笑法。阑干有一处破损了翘起尖锐的木屑,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它折断了。
「也许找我去是有好事,对不对?」她又猜测着,也是一种试探,但是素续缘依然没有正面回答,海梅手里折弄着那本茶谱,好像放下就失去了开口的凭藉:「我啊……」
「请说。」
「我希望当我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不是一个弱者。」
他虽觉得她的话有点突兀,依然回答:「当弱者并没有什么不好,虽然强者总是被众人认同,但是高处不胜寒。」
「弱者会拖累别人。」她摇摇头:「我想要变强,并不是为了虚名──当然一定有那样的成份,我还这么年轻──我只是觉得,变强了我才有资格在世界上好好活一遍,不要像小卒一样莫名其妙地就被做掉,什么都没有。」
「那么你觉得到什么程度你才不算弱者?」
「如果不是最好,就不算是好。」她说。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透了,有如其父:「但是为了怕看见自己做不到最好,所以乾脆什么都不做了是吗?」
海梅心里敲响一声警雷,她何尝不是如此?但就算明白了,还是犹豫:「你说得没错,可是还是下次再,下次就一定去。」
「即使你还觉得自己是弱者?」
「嗯。」还是承诺他的好,只要有了承诺,她就可以用守信的固执压住心里的怯弱,所以她应允了:「只是这次,必须要麻烦你对你父亲说声抱歉了。」
「没关系,爹亲也说了不要勉强你,他只是想告诉你:凡事小心谨慎为上。」
「谢谢。」她欠了欠身,做为对忠告的谢意。
「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请告诉洛兄我来过。」素续缘拿起搁在一旁的伞,又想起什么似地:「海梅。」
「嗯?」他的语气听上去有几分亲近。素续缘该知道她是女孩子,素还真不会连他都不告诉。
「这算是见面礼。」续缘取下了发簪,上面坠着一串大小不一的浅蓝色圆珠:「把它贴身带着,别弄丢。」
她的脸色肯定有些古怪,续缘不禁笑起来了:「里面有伤药。」
「啊。」她释然地说。续缘点头行礼,打起伞来转身离去。他就这么匆匆地来走一遭,像闯入人间,离去时又隐没在掺杂了雨丝的厚雾中,只留下海梅站在那里把他说的话一句句放在心里,静静地掂着重量。